五、驢糞

　　梨子山的夜一旦降臨，那便是徹徹底底的黑。這和城市的夜是有區別，那裡的夜是不乾淨的，炫彩的霓虹、方正的室燈和蕩漾的光束都層層疊疊地充斥在夜裡，即使厚重的黑色也壓不住四面八方匯聚的光和影，夜幕如同一塊被扎染浸透的方巾，再伴著人來車往和左右嘈雜，這夜便不像是夜了。但向往夜的人往往緊閉遮光簾，將夢寄托在水泥空間中自己造的夜裡，長長久久換得坦然入睡。農村的夜相比較就純粹得多，倘若逢夜有雲，便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既不見繁星和也不見皓月，遠近隱約一兩聲狗吠和夏蟲輕鳴，人們在這般夜裡多半會早早睡去，不僅僅是早起農作，更多的是再無其他事可做，這便睡得心安理得。

　　在這樣的夜裡，周雲背著一袋驢糞正急急忙忙往家裡趕。這一周的驢糞變得不好撿了，周塬的幾個山頭他一大早就去找尋，但隻撿得一小堆，不知被誰早早掃過。倒是聽說李東掌那邊放驢子的多，他便硬著頭皮去那邊撿。之所以硬著頭皮，這李東掌的驢糞可不是外人隨便撿的，若是看到山上的驢糞被人用腳劃了一個圈圍起來，這便代表著被“預定”再不能動了。可撿驢糞心急的周雲哪顧得上這些，一來到王東掌的山畔上，便連撿了三四堆，自然地上的圈也被他忽略了。

　　“這李東掌的人果然日子過得好，驢拉的都比其他地方的多”周雲這般想著，腦海裡又忍不住閃過了李青山的影子，不禁心裡偷偷笑出了聲。“哈哈李老師，我可沒有冒犯你啊，雖然你一節課能去四趟廁所。”也不知道李青山此時是否耳朵發熱，或端著茶缸子一陣咳嗽，總之這李東掌周雲是來對了。他貓著腰一陣匆忙，僅半個山頭他便收獲頗豐，手裡的尿素袋子已經填滿了一大半，再有半小時便能滿載回家了，順便去水壩瞅瞅，上周的雨水剛在哪裡聚了一窩。他心裡正盤算著，班裡的李少林手拿著尿素袋子，剛翻過山頭，一眼便看見了正忙得不亦樂乎的周雲。

　　“周雲，你在幹啥?”李少林一聲怒喊，一塊土疙瘩便衝著周雲扔了過去，砸在了他的腳邊，周雲被嚇了一個激靈，馬上反應過來，扛起袋子便往山下跑。

　　“你好大的膽子，我爸圈的驢糞你都敢撿，你別跑！”李少林見周雲要跑，馬上衝了下來，周雲哪能跑利索，一個絆腿便將他放倒了，重重摔在了半山腰的黃鼠坑裡。

　　周雲被這一摔整得眼冒金星，翻身起來心裡的怒火也一竄而上。“李少林，我就撿了，你能把我怎麽樣?”這李少林在班裡個子最高，身體最壯，還是班長，平日裡誰敢主動惹他，此時聽到回懟，也不多廢話，一跨步下坑，一把抓住周雲的衣領揮拳便要揍他。“看我今天錘不死你。”周雲一聽更是怒火中燒，一聲喊便和李少林廝打了起來，但三兩挽纏終不是李少林的對手，被壓在黃鼠坑動彈不得，臉上接連挨了好幾拳，疼痛難耐，便憋起一股勁，抽出腿一腳踹到了李少林的襠裡。“媽呀”一聲慘叫，李少林雙手捂著襠，一個後仰翻下身子，面目痛苦眼淚都快出來了，窩坐在坑邊疼得直哼哼。

　　周雲見狀馬上起身，扛起袋子踉蹌著跑下了山。身後李少林還在哭罵，只聽得“你給我等著……”“我給我爸說……”等等斷斷續續傳進耳朵。周雲不管這些，大口喘著氣跑到了梨子山東面的水壩邊，扔下袋子一屁股坐在了樹蔭涼下，累得再也動不了了。自己方才那一腳力氣很大，

李少林受苦不少，也不用擔心他會追上，隻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痛，肯定是青紫，這時候回家，爺爺奶奶必定會發現異常擔驚受怕，還是天色暗一些再回得好。這樣想著，周雲便頭枕著袋子，索性睡了過去，這一睡便是大半個日子，再醒來時天已黑不見光。　　梨子山東面的水壩邊上， 有一處緩坡沿著土路而上，坡的一邊是大小相當的四塊梯田，分別種著玉米、洋芋、小麥和胡麻，緩坡的盡頭一棵老榆樹立在路邊，土路便向左拐去，曲曲繞繞兩道彎，便到了一處莊子，沒有院牆和瓦房，三孔窯洞前各立著一棵樹，兩棵楊樹和一棵臭椿，只有最中間的一孔亮著忽明忽暗的光，院子裡隱約兩個老人來回踱著步，似乎焦急難耐。這兩位正是周雲的爺爺和奶奶，天色這般黑了，周雲撿驢糞還不見回來，又不知怎麽去尋找，急得正不知怎麽辦才好。

　　通往家裡的土路周雲再熟悉不過，即使是黑夜來臨，周雲抹黑也能跑回家，爺爺奶奶再次到院畔時，周雲的喘氣聲已經聽得到了，大黃狗激動地搖著尾巴。“爺，我回來了”“你怎這麽遲回啊，我和你奶都急死了”“我撿完糞累得沒忍住睡著了哈哈”“你歲娃還笑的出來你”“我要去睡覺了，明天還上學呢”“給你留饃饃了，我給你拿”“不吃了，今天帶的饃都吃完了，飽得很”“那快去睡去，上學饃饃爺給裝到袋子裡了”

　　安撫好擔驚受怕的爺爺奶奶，周雲滿身疲憊挪進了邊窯，也沒有開燈趴在了炕上長籲了一口氣。有夜色掩護，爺爺奶奶果然沒有發現臉上的傷，只是自己覺得疼痛，但依然難壓襲來的困意。“這覺是睡不夠了唄”周雲苦笑著摸來枕頭，舔了舔乾澀的嘴唇，便不知不覺睡著了，這一天的經歷足以讓夢枝繁葉茂。

　　中窯的燈也滅了，大黃狗又蜷在了窩裡，這個農家小院恢復了寧靜，安心等待著明天的陽光再次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