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似乎經歷了一段漫長的黑暗,逐漸消散的意識飄零在這無邊的虛空中,體會著純粹的死寂。我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或者說,我從未真正存在過。
第一個恢復知覺的是情緒,一種巨大的恐懼籠罩著我,與人世抽離的孤寂感令我幾近崩潰,但眼中無法流出液體,喉嚨無法發出嘶吼,只剩五髒六腑在顫抖著共鳴。
眼前逐漸明朗,視線裡出現一台老式錄相機,黑白的畫面投射的是我消瘦的臉龐,時不時冒出點點雪花,提醒著我它已經時日不多了。
快要報廢的不止錄像機,還有其中被禁錮的疲憊不堪的我。
我張了張乾裂的嘴唇,試探性地啟用聲帶,發出如枯木摩擦般的嘶啞聲:“…我叫許憫生,家住渝城龍塔街道,母親陳拾梅,父親…我是來找父親和哥哥的,如果有人看到這個錄像,請…請替我收屍。”話音剛落,錄像機似乎是終於不堪重負了,雪白的屏幕暗了下去,四周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我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一個月前】
一三年的夏天,我高中畢業。因為自小體弱多病加上貪玩,隨便混了個二本的分數,生活和以前並沒有太大區別,依舊是每天打遊戲混吃等死。
好在我的家庭還算小康,在重慶渝北有一處門店,主要是賣字畫的,偶爾也給人做點手工藝品。我一放假便被母親發配到店裡打暑假工,她老人家整天都在麻將桌上,自然沒閑心管我。
在空調房裡翻來覆去半個小時,我終於接受了要出門的事實。心不甘情不願地從床上爬起來,關掉空調,在椅子上的一堆衣物中隨便翻出一件還算看的過眼的外套胡亂披上,拄著拐杖打開了房門。
我的腿疾有一段時間了,似乎是從很小的時候開始我就需要拐杖才能正常行走,具體是因為什麽已經記不大清了,好像是先天性結締組織病,慢性病,一直在吃藥控制,平時影響不大,只是一到梅雨季節就疼得厲害,嚴重時甚至無法下地行走。
樓下的大門一開,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六月份的重慶實在是和火爐如出一轍,看著門外面金燦燦的太陽,我果斷關上門,打開手機撥通了那個熟悉的電話聯系人。
三秒定律,似乎每次他都遵守這個鐵律。三秒過後,手機裡傳來一陣水聲。
“你手機落池塘了啊,在做哈子?”我問道。
“你個災賊老子在洗澡!”聲音有些悶悶的,似乎隔著手機有一段距離,像是在沐浴間,“仙人,你又啷個咯?”
“哎喲我在屋頭摔了,你快來救救我。”我裝作焦急的語氣,嗔怪道。
“我信你個鬼你個災舅子。沒批事老子掛求了。”眼看他要掛斷,我忙道:“救我小命重重有賞。”
聞言,電話那頭髮出欣喜的笑聲和戛然而止的流水聲:“等到!”
掛了電話後,我走到廚房拿出一盤葡萄,打開茶幾上的小電扇悠閑地坐在沙發上,看窗台邊的風鈴被吹得叮當作響。五百多平的別墅裡大多數時間都只有我一個活物,我早就活膩了。不過好在,我還有個能說說話的發小,所以無論我倆做什麽事,都會習慣性地叫上對方一起。
謝啟明,從我小學開始咱倆就一直是同班同學,我一直懷疑這其中肯定有我媽的暗箱操作,不過從來沒找到過什麽可靠的證據。我們倆成績差得非常統一,他父母至今都認為我倆考試是互相幫助。因為哪怕是高考成績,
我和他都只差了四分。我許憫生捫心自問對天發誓,從來沒有和別人狼狽為奸的嗜好,不過有時候命運就是這麽巧。 我這個哥們,耿直仗義不日白,唯一的缺點就是見錢眼開,我覺得他可能有點那什麽金錢囤積症,上輩子應該是窮死的。一盤葡萄吃完,老遠就聽到了謝啟明的叫喚聲。
我站起身來洗乾淨盤子,不緊不慢地在大門口坐下,順便給他開了門。
“臣救駕來遲!”謝啟明在門口一個滑跪衝到我面前,熟練地張開雙臂將我從背後拖起來。
“許二世,我說你怎麽又摔了,人家林黛玉也沒見像你這麽柔弱。說吧,叫我來想幹嘛?”謝啟明故作高深地說道,將我扔在沙發上之後自己也一屁股窩在我旁邊。
“好哥哥,我媽讓咱去許仙閣幫忙,我一個殘疾人士,腿腳不便啊。”我一把攬住謝啟明的肩膀,露出一副標準的商業化微笑。
謝啟明哼了一聲,沒好氣地指著我道:“你小子別這麽看著我,每次你那狐狸眼睛一眯我就瘮得慌,我可以陪你去,但是我要工錢的。”
“那自然是有的。”我笑道。
出了小區後,我們坐上出租車,穿梭在高樓中。我是小學三年級才來到重慶生活的,從前一直在西安,那時父母還沒有分開,而我的哥哥也沒有和父親一起失蹤。我不清楚他們為什麽離婚,隻記得那個夏天母親態度很堅決。
我望向窗外,哪怕是如此燥熱的三伏天,路邊的火鍋店依然人滿為患,我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胡思亂想著。我這個人沒有什麽特別的抱負,也沒有遠大的理想,一直以來都得過且過,我本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但後來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卻讓我深刻地認識到,我的人生,似乎才剛剛開始。
許仙閣坐落在觀音橋一處還算繁華的地段,仿古的製式讓它在這現代化都市裡顯得有些突兀。這塊地皮本是我母親家裡分得的,外婆走後就留給我們家做點生意。一下車,我和謝啟明便連忙跑進店裡,冰涼的空氣一瞬間將我們包圍。
見我們進來,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連忙跑過來:“喲,小老板,你終於來了。梅姐招呼我好好照顧你。”這人名叫蘇哲,剛畢業的大學生,店裡招來的夥計。
美其名曰讓我來幫忙,其實就是給我找點事做,順便讓人看著我。因為從小學習成績爛,剛好又有點愛好,家裡又有點小錢,所以母親就讓我走了藝考,所以來店裡幫忙打打下手畫點東西,也不算完全遊手好閑。謝啟明拉著蘇哲上二樓打遊戲去了,我就來到隔間的工作室,準備畫點東西。
其實對於自己家這店,我來的次數並不多,仔細一想,我似乎都沒有逛完過這棟建築。比如屏風後的小門通往的地下室,母親從小就告誡我不要進去。
忽然想到這來了,深藏多年的逆反心理一下便暴露出來,我拿起拐杖,來到那道小門前。果不其然,被上了鎖。
這木門門面上落了不少的灰,看來蘇哲平日裡打掃衛生也會刻意避開這裡,依照我對母親的了解,鎖和鑰匙,一定不會相隔太遠。否則防的就不止是外人,還有自己。
於是我退出來,重新端詳起前面的這副屏風。
木製鏤空雕花,其中是一副仿製的《千裡江山圖》,用絲線繡成,據說是母親一位好友相贈,這圖不同於原本,似乎有些細微的改動,一眼望去青山重重,外行人可能看得大差不差,但我自小長在書畫世家,仔細一看,心中便有了苗頭。
我拿出手機,搜出原圖的照片,發現這屏風繡的山正好與原本的凹凸相對,這繡圖高九十厘米,寬一米六,左右兩邊向中一一對應,中空外繁。雖然不是完美的毫厘不差,但也是大同小異。
在國畫中最講究的手法就是留白,常用來塑造天空與流水,更多的筆墨重在描繪山川與花草,以空繪繁,動靜相襯,而這張繡圖,卻好像多了些什麽。
我端詳一陣,忽然靈光一閃,將手機中的圖片上下翻轉過來,放在繡圖下方,再對照眼前的繡圖,只見圖中的山綿延像一個“一”字,而手機裡的圖經過反轉後,那留白的一處水便到了最下方,中間的山則也形成一個“一”字。
回想起母親在我年幼時便總是燒香拜佛,她是最信這些神秘學的東西了,我不由得往一些玄學學說上思考。
在八卦中,陰陽組合成不同的卦象,用“一”代表陽,用“--”代表陰。 而眼前的原圖和繡圖則組合成雙陽單陰的符號,即為巽(?)和兌(?)。不論是原圖還是眼前的繡圖,單拎出來都不足以組成一個卦象,而山水凹凸不平,繡圖卻與其一一對應,則正好組成一個“一”。
重慶位於我國西南部,在八卦中對應的則是巽(?)卦。許仙閣在這條街的中間地段,正好也是凹下去的一塊地方。我調出手機裡的指南針,看向西南方向的地方,在我身後,就是走進來的正門。
我收起手機,又回到來時的正門邊,打開門簾,外面有一小塊平台,修了個仿古的屋脊,許仙閣三個大字用瘦金體端正地寫在牌匾上,我走到牌匾與門框的隔層下,看到其中果然有一小塊地方間隔。
門框高兩米多,距離那間隔還有個三十多厘米,我身高一米八二,就算我踮起腳尖伸直了手臂也夠不到,最多摸到門框上一點。
“操,算準了我是個瘸子,專門防我的吧。”我罵道,撐著拐杖有點無能狂怒,突然目光一轉,看向手裡的拐杖。
我將其舉起,盯準了那間隔,用力一捅,果不其然,其中那塊凸出來的小盒子就被我給弄下來了。
這是一個有些粗糙的木頭盒子,外表沒有任何花紋,也看不出是什麽木頭做的,只是應該有些年頭了,聞著都有些霉味了。搖了搖,裡頭確實有東西。
我走回店裡,再次來到屏風後的門前,打開那個小盒子,裡面靜靜地放著一把鑰匙。
我心說有門,迫不及待地取出鑰匙插入鎖孔內,隨著轉動,木門緩緩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