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孤寂陰森的喜宴,終於迎來了它的賓客與……新娘。
隨著何璧大步邁入院中,另一個身穿喜服的男人身影,也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杜鐵生。
他定定看著何璧,沒有追究她為什麽不辭而別,也沒有問她肩上為什麽扛著屍體。
他露出一個癡笑:
“璧娘,我終於等到你啦……”
杜鐵生不知從哪拿出一件紅色蓋頭,一步步走近何璧就要給她蓋頭上。
何璧卻急匆匆道:“等等,我肩上還有倆人呢,先給人家找地方坐啊。”
“哦。”杜鐵生回過神來,溫柔一笑:
“是我考慮不周了,來,諸位請坐。”
他引領三人兩屍走入院內,漆黑的院落中憑空刮過一陣冷風,燃起了數十隻紅燭。
紅燭搖曳中,一堆看不清面目的賓客落座兩邊,無聲地盯著眾人。
高朋滿座中,只有四個空位。
金去來和謝知玉兩人僵硬地坐下。毫無疑問,這四個位置就是留給除了杜何二人之外,他們剩下四人的。
只是現在,四人當中已有兩人身亡,這位置該如何坐滿?
卻見“何生恨”走到那兩個空位前,把肩膀上的賀家兄妹向下一扔,兩具屍體就正好“坐”了上去。
何璧滿意地拍拍手:“現在人不就齊了?”
話音放落,嗩呐聲衝天而響,山中小屋溢出大霧,從霧氣中走出一個人影,聲音蒼勁:
“吉時已到————”
杜鐵生拉起“何生恨”,紅色蓋頭輕輕落下,遮蔽了何璧的視線。
“一拜天地——”
杜鐵生拉著何生恨朝院外一拜。
“二拜高堂——”
二人轉身,拜向在他們身後主持儀式的那位高大男人。
這時一陣陰風刮過,將男人臉前的迷霧刮散,露出了真面容——
竟赫然是杜鐵匠!
金去來悚然一驚,頓時坐立難安:
這不是他在客棧裡偷襲殺死的那個賊人首領嗎?
且不提這人竟是杜鐵生的父親、他怎麽突然死而複生了?
何璧離的太遠他無法提醒,只能趕緊轉頭與師姐商量。
但視野一轉,映入眼簾的景象便讓他停滯在原地。
謝知玉正僵坐在位置上,一動也不敢動。她後背不知何時趴著好幾個“賓客”,每個都白霧遮面,身體像蠕蟲一樣扭曲著,皮膚布滿屍斑。
婚禮過去的時間越長,這群“賓客”與謝知玉的距離就越近,幾乎要黏進她的身體裡。
金去來咽了咽口水,不敢發出半點聲音。他不知道自己身後是不是也趴著同樣的人,更擔心聲音會引來這群東西的注意。
可若一直乾坐不動,和等死又有什麽區別?
金去來忍不住想繼續移動脖子,可關鍵時刻,他卻看見師姐的嘴唇翕動了兩下。
微微一愣後,他辨認出那口型是——
【再等一下。】
“夫妻對拜——”
而何杜那邊,高堂已經拜完,成婚儀式只剩最後一步。
“何生恨”與杜鐵生朝向對方。
紅蓋頭下,何璧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逐漸變硬。自從蓋頭蓋上後,就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牽引她完成這些動作。漸漸地,她僅憑自己的力氣已經無法違抗,只能在蓋頭的操縱下行動。
【嘻嘻,玄幻尋寶,賽博拜堂,這屆劇本殺真有意思!】
【家人們拜完堂之後先吃誰、啊不,先殺誰?】
【可惜群裡已經有一個杜鐵生了。不過再多一個也沒關系吧?】
【最好的丈夫是亡夫,我喜歡這個死的!】
劇情還沒進入到最高潮,群裡已經熱火朝天聊了起來。
何璧卻一反常態地安靜無比,沒有參與她們的討論。這讓群裡眾人不禁有點好奇,艾特她問:
【@何璧,現在情況這麽險峻,你不擔心自己死掉嗎?】
【@再掙扎一下嘛,杜鐵生像個情緒穩定的水豚,一點都不好玩,想看他發瘋,嘻嘻!】
面對這些瘋狂慫恿的消息,何璧的回復卻十分簡單:
【這麽看熱鬧不嫌事大,你們不擔心自己死掉嗎?】
……
群裡瞬間靜默下來,過了一會兒後紛紛改口:
【說得對,我覺得當下就是要靜觀其變冷靜對待,最看不慣怎怎呼呼的人了!】
【沒錯,老老實實通關不好嗎?非要搞事幹嘛?嚴厲譴責。】
【+3】
【+4】
……
【+7】
何璧對她們轉進如風的態度也習以為常了。
她其實清楚,她們本性不壞,也不是真想看她去死,只是像小孩子一樣,為好不容易透口氣而撒歡而已。
好在演了這麽久,劇本終於進入了結局,讓她們出來放松一下也不錯。
因此嘗試幾下後,何璧乾脆直接放棄反抗,讓那股力量完全控制自己行動,這樣還免了她的麻煩。
“夫妻對拜——”
最後一道儀式被高聲宣布,新郎新娘需要彎腰互拜。果然,那股力量又按著何璧要彎下腰去。
就在這時,何璧卻察覺到,對面的新郎沒有動彈。
杜鐵生的聲音透過蓋頭傳入耳中:“璧娘,你開心嗎?”
想了想這個角色的人設,何璧給出肯定回答:
“結婚嘛,當然開心了。”
誰知杜鐵生這次卻沒被輕易糊弄過去,而是堅定不移地繼續問:
“璧娘,你開心嗎?”
何璧:?是你聾了還是我啞了?
她還沒開口,卻又聽杜鐵生繼續說道:
“這次,我想聽璧娘的回答。讓她告訴我,好嗎?”
何璧瞬間了然。
杜鐵生想知道的答案,要來自那個他真正的新娘——何生恨。
而不是頂替了角色站在這裡的玩家,
這一回,何璧沒有再開口,她保持了沉默。然而就在這緘口不言的沉默中,一個清朗且含著笑意的女聲卻驟然響起:
“開心。”
何璧很確定,這句話不是出自她的口中。但卻依然從與她相同的位置響起,就像紅蓋頭下,另一個虛無又重疊的空間中,有一個人在替她回答一樣。
雖然只有短短的兩個字,但聲音方落,杜鐵生的身體就微微顫抖了一下。
緊接著,男人哽咽的聲音響起:
“好,好。你開心就好。”
他沉默須臾,繼續道:“諸位,與璧娘成婚,是我畢生夙願。奈何世事險阻,仇恨相隔,令我們生離死別,一次又一次錯過。”
“沒想到大夢此回,在這須彌幻境之中,居然能令我們二人得償所願,杜鐵生沒有遺憾了。”
“為了感謝諸位,我就用這具罪人之身,來換取你們真身降臨。至於是因是果,是債是償,都由諸位各自決定吧!”
就在這一刹那,何璧感覺周身壓製驟然消失,一股難以言喻的輕松感回到身上。
她掀開蓋頭,卻見杜鐵生已經用那把祖傳的寶劍,刺穿了自己的心臟。
“對不住了,璧娘,我害得你好慘啊。這次我終於有機會還命給你,如果再有來世,不要記得我了……”
何璧來不及扶,男人的身體已經委頓倒地,只剩一雙眼睛還在睜著。她在對方身旁蹲下,說出了杜鐵生一直不知道的真相:
“不用太內疚,你並不是賊人的血脈,你們本是一根同源,都是被偷出來的寶物。你如今還命給她,也算是永遠在一起了。”
杜鐵生終於安然閉上雙眼,嘴角似乎還帶著一抹釋懷的笑意。
這邊事情終了,何璧才起身轉向後方。
隨著杜鐵生的死亡,這場喜宴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行屍走肉一般的賓客們如同重新擁有了“生命”,仔細看去就發現,他們曾是劇本中悄然死去的無數個炮灰小角色。此刻他們已經華服脫落,露出獠牙,身上不斷往外溢出鮮血,張牙舞爪地向玩家撲來!
而最顯眼的四個賓客位上,賀小宛與賀寒生的身體,也開始搖晃。
明明無論作為玩家還是角色,他們都已經失去了生命,此刻卻再度站起,同時轉頭看向一個方向:
“謝知玉”和“金去來”的位置。
而兩個玩家那邊,形勢也陡然逆轉——
“金去來”從袖子裡一掏,蘊含著巨大力量的法器道具就從手中迸開金光,凡是被金光刮到的賓客鬼怪都發出尖利哀嚎聲,紛紛後退。
另一邊,謝知玉玩家的狀態也煥然一新。她不複之前的潦倒凌亂,神態重新變得高傲凌厲,雙手一個捏訣,空中就閃現出數到細小光箭。
這些光箭像是有預知能力一樣,每支都能準確落在鬼怪下一步移動的位置,箭箭爆頭!
“換取你們真身降臨……原來是這個意思。”
何璧懂了杜鐵生所作所為的意義。
所謂真身降臨,就是打破劇本角色對玩家的禁錮,將她們原本的異能力量與道具統統恢復,合二為一,徹底擁有身體的控制權。
故而現在,站在婚宴現場的何生恨、金去來和謝知玉三人,已經不再是角色,而是劇本之外的玩家本身!
作為經歷了不知道多少場劇本殺的老玩家, www.uukanshu.net 金謝二人之前的窘迫,一是對劇本劇情判斷有誤,二是自身的實力受到限制。或許是劇本平衡的原因,偏偏他們的角色正是六人之中最弱雞的兩個,所以在劇情追殺中一直處於弱勢局面,甚至險些被何璧弄死。
但現在,一切已經今非昔比了。
金去來也注意到了何璧,他實力剛剛恢復正常,之前又憋屈了那麽久,正是吊打小怪給自己出口惡氣的時候。
因而一見到何璧正直勾勾站在原地,他心中那口氣就忍不住又湧了上來,兩手一揮,無數道具武器就朝女人飛了過去——
不是力氣很大嗎?不是會揮斧頭嗎?不是要生吃他們嗎?
區區一個新人玩家而已,看你能有什麽能耐!
“金豪!”
謝知玉在他身後驚呼出聲,甚至叫出了玩家的真實名字,試圖阻止他的行為。
但已經晚了。
【沒錯,就是這樣,嘻嘻……】
【再憤怒一點,情緒還不夠激烈,這樣容易清醒過來。】
【話說,咱們這樣會不會太不人道主義了?這樣和慫恿他送死有什麽區別?】
【我們只是擴大他心中的惡意面,提前了他將會做的事情而已,這叫推動劇情進程,怎麽能叫慫恿呢,對吧?@何璧】
何璧歎了口氣。
面對金去來玩家的突然發難,她既沒有躲閃,也沒有反擊,只是靜靜站在原地。
【唉,真拿你們沒辦法。這麽想玩,那就出來玩玩吧。】
只要,別鬧大到……讓她沒法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