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再發生什麽事,何璧已經不記得了。
再次恢復意識時,她正坐在原本拜堂的位置上,手裡還拿著一根牙簽剔牙。
一切已經塵埃落定,院子已經重新變得冷清安靜下來。但她耳邊卻似乎還殘留著一些噪音:
“金豪,你怎麽突然變得這麽莽撞?你明明不是這種人,這和送死有什麽區別……”
“我知道了,這都是你做的。好吧,如果我現在認輸,我們保持和平到劇本結束,一起通關,怎麽樣?MVP的位置可以由你來做,我不在乎。”
“時間不多了,好好考慮我的建議吧,這種難度的劇本,根本沒必要有這種傷亡程度,不是嗎?”
“什麽叫做是我們造成的?我承認我是有私心,可哪個玩家不這樣?這才是生存的根本!”
“不許吃我頭髮!!好,看來你已經做出選擇了,那我們就不得不決一死戰了。但想必你還沒忘記我的異能,若我拚盡全力,你也未必能佔據多大勝算……”
“蚍、蚍蜉撼樹,不知春秋?”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再接下來,就只剩下不可置信的嘶吼。
混亂聲,攻擊聲,撕咬聲都漸漸歸於寂靜,何璧也剔完了牙,長歎一口氣。
還是以前平靜普通的日子舒服。
她拍拍衣服站起身,身上已經分不清是婚服的血紅,還是血跡的鮮豔。
隨著她慢慢向前走,腳邊路過一具又一具屍體。
流幹了血的杜鐵生,面目猙獰的杜鐵匠,報仇成功相依死去的賀家兄妹,死不瞑目的金去來……
最後一個人面前,何璧停下腳步。
這具不能稱之為屍體,因為她還尚存一息,手指在地上輕輕顫抖掙扎。
何璧把一旁屍體的衣服剝下來,貼心地給這人披上保暖,拉著對方的手安慰道:“沒關系,劇本馬上就結束了,你再堅持一下,沒準也能活著出去的。”
謝知玉勉強睜開眼,斷斷續續地開口:
“是我技不如人,死,死就死了。只是,死之前,我想問你一件事。”
何璧:“不行。”
謝知玉:“……”
何璧笑笑:“開玩笑的,你問吧。”
她以為謝知玉會問關於她的問題,比如她作為一個新人玩家,這些力量和戰鬥技巧從哪裡來,為什麽性情總是突然大變等等,讓自己死個明白。
可未曾想,謝知玉直到死,想弄清楚的還是劇本問題:
“你當時對杜鐵生說,一根同源、什麽意思?”
何璧:“……”
這就是傳說中的事業腦大女主嗎?
她撓撓脖子:“想知道這個,你早問我啊,又不是什麽秘密。”
隨即,她就將劇本的最大核詭,也是主角六人的身世之謎盡數說給了謝知玉。
聽到他們六人原本都是被搶走的“寶物”,而他們追尋一生的報仇,都只是在給自己的真正仇人平反,謝知玉沉默了。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何璧都以為她已經斷氣了,謝知玉才張開口:“哈哈哈,我懂了,我終於懂了……”
回憶中,娘親說過的話浮現在腦海。
【女兒,女兒……答應阿娘一件事,好不好?如果以後,你遇到了一個姓何的人向你索要失物,就把屬於她的東西、完璧歸趙吧。】
“原來、原來這就是,完璧歸趙啊。”
說完,
謝知玉突然高高抬起手,用盡最後力氣,將手中一直握著準備偷襲何璧的匕首,扎進了自己的喉嚨。 一個整場劇本都在尋找規則空子,絲毫不顧及角色的玩家,卻在最後一刻,做出了與謝知玉本人一模一樣的選擇。
何璧定定看著她,將這個有點複雜,又有點好玩的玩家記在腦海裡。
而後她回過頭,視線掃過每一個人的臉龐,這些人在劇本中、劇本外的所作所為,性格、選擇、羈絆……都一一複現在她腦海。
良久,何璧的嘴角溢出一絲微笑。
【你們看,普通的現實世界就是這麽多姿多彩,我沒有騙你們。】
可不知是不是累了,這一次群裡久久沒有再回復。何璧也不在意,她將其余五個主角的屍身都拖到一處,又清出一片空場地,將喜宴上的酒壇全部打碎,淋了滿地。
“老頭,今天是你養女的大喜之日,可惜你卻沒來。我至今都想不明白,你才四十多歲就老成這樣不說,還英年早逝了。”
“唉,如果有機會,我還真想看看屬於你自己的故事,可惜不是這次了。”
倒完最後一壇酒,何璧劃起了一根火柴,將它扔下。
下一秒,熊熊大火席卷了整個院落,蔓延到腳邊時,何璧竟也沒有離開,反而任由火焰將自己吞噬。
眼睜睜看著火舌爬上來時,她還十分平靜地轉頭通知院落外:
“不用管我,你們散了吧。”
一瞬間,無數窸窸窣窣聲從院落外蔓延開,只見迷霧之中出現許多身影:有爬行的紅衣女鬼、漂浮的男人臉皮……以及許許多多其他的鬼影。
奇怪的是,這些鬼魂就像能聽懂何璧命令一般,隨著何璧聲音落下,它們就真的向後退去,很快便盡數消失在茫茫大霧之中。
院落之內,只剩下何璧與一群燃燒的屍體。
任務,殺光所有人。
這個所有人,自然也包含她自己。
何生恨人如其名,她的仇恨不得不歸因到許多人身上,但就像杜鐵生一樣,所有恨意最終的落腳之處,還是自己。
當火焰帶走一切,塵歸塵,土歸土,這段延續了二十年的仇恨才能落下真正的尾聲。
……
“可是,婆婆婆婆,他們六個不是很厲害的寶物嗎?寶物怎麽能就這樣死掉呢?”
老槐樹下,扎著發髻的齊劉海小女孩趴在老婦人腿上,一個勁催問故事後續:
“流浪江湖的六位孤兒,當然已經死掉了。但是寶物究竟有沒有死,又有誰知道呢?”
老婦人摸了摸小女孩的頭:“今天的故事就到這裡了,要想知道後續,就明天再來吧。”
說完,她抱起地面剩余的湯罐,向巨大石碑後方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迷霧之中。
而那聆聽故事的齊劉海小女孩,也起身走進了迷霧裡,只不過她走著走著,身體就抽條長大,很快變成了一個身著黑色鬥篷的少女。
須臾之後,少女在一座古屋前停下,推開了塵封的木門。
“這就是屬於你們的故事,現在,你們都回憶起來了嗎?”
只見古樸的小屋之中,三個人正坐在椅子上沉睡。
聽到少女的召喚之後,他們才相繼抬起頭,迷茫地看向四周。
“我草!”
一個藍衣男人忽然大叫起來:
“我不是已經死了嗎?我,我怎麽會還活著?”
他瘋狂摸自己的身體,又摸四周的事物,一時間分不清自己是在劇本中還是在陰曹地府。
如果在陰曹地府還打劇本殺,那也太慘了吧!
不遠開外的一個綠衣女子也是差不多的反應,只不過她確認自己還活著之後,立刻轉頭看向了第三個人。
何璧慢悠悠轉醒,伸了個懶腰。
屋內的三人,赫然正是“杜鐵生”、“賀小宛”與“何生恨”三個角色的玩家。
賀小宛死死盯著何璧,問:“是你嗎?是你救了我嗎?”
杜鐵生也似乎找到了源頭,連忙跟著問:“對了對了,何姑娘,我之前暈死過去的時候,好像聽到了你的聲音……是你救了我嗎?”
面對兩人不停地追問,何璧卻一臉茫然:
“啊?你們在說啥?”
無論兩人怎麽懷疑,何璧臉上都只有清澈和愚蠢,以及一問三不知。
好在dm的聲音打斷了幾人的疑惑,她又一揮手,屋內的所有陳設便化為飛灰。
“現在可以告訴你們真相了。這麽多年來,正是因為你們未能完成夙願,自身怨氣不散,才凝聚成這一場須彌幻境。我之所以過來,就是為了讓你們重新體驗一次自己的人生,了結這一番仇怨。”
“現在,你們可以回答我,願意放下過去了嗎?”
主持人都這麽問了,幾人還能怎麽回答,這不就是通關近在咫尺?眾人紛紛如小雞啄米般點頭:“願意願意!”
“好。”少女首次露出了笑容,她轉過身,邁入了門外的茫茫白霧中。
“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若你們真的願意,就走出來吧。從此塵歸塵,土歸土,大夢一場,永不相逢……”
屋內安靜下來,只剩下面面相覷的三人。
杜鐵生的玩家撓撓頭:“那我們,就走?”
他們雖然還沒從死而複生的震驚中緩過神來,但現在的請款卻容不得他們再猶豫思考。
很快三人便達成一致決定。
杜鐵生與賀小宛的玩家一前一後相繼邁出了門,身影一沒入迷霧之中,就瞬間消失不見。
何璧走在最後,然而她邁出門框前,卻身形微微一頓,轉頭看了一眼。
“具現遊戲嗎?還挺有意思的。就是回去又要吃藥了,還得給她們換個群,不能讓自己再想起來,有點麻煩。”
“那麽……下次見啦。”
畢竟,真正的入侵,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