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是經受不住考驗的,老補深知這個道理,所以他永遠相信利益。談感情傷錢,不如直接將鈔票甩到他的臉上,他更願意彎腰一張張撿起來,甚至可以跪著撿起來。
當然,這樣說並不代表他是個毫無原則的小人,只是,他的底線低得可怕。缺乏道德約束的人是很恐怖的,因為法律是做人最低的要求。
而他的準則就是,盡量不犯法。他可不希望因為一些無聊的事情進去喝茶,外公雖然身強體健,可畢竟年紀大了,內心承受刺激的能力也不知道還剩下多少,他不能冒這個險。
這輩子,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外公。這輩子,他還剩下的唯一心願,就是為外公送終。給他辦個體面的葬禮,邀請附近的鄰居都過來吃席,讓樂隊過來吹拉彈唱。哭喪的就算了,不適合外公。最後熱熱鬧鬧辦他個三天三夜,這樣才好。
到了那個時候,他才會得到真正的自由。
無牽無掛,可謂是海闊憑魚躍,天空……任鳥飛了。
內心一無所有,也會寂寞吧。他啃著包子,苦笑著歎了口氣。
吃過午飯,老補再次前往東坡肘子店。
正午時刻,工人們脫了上衣,隻穿著背心躺在落滿水泥灰塵的地上小憩,原本雪白的背心上全是黑色的灰痕。
昨夜碰見的那個工人正坐在牆角抽煙,見到老補,立刻起身走過來,順手遞過一根煙,被老補搖手拒絕。
詢問後得知,李勝揚通知工人們要回老家休養一段時間,暫時不在城裡。
經他介紹才知道,原來李勝揚妻子在鎮上生活,因為他老母親不願意來城裡,於是妻子只能帶著孩子回去,照顧老人起居。偶爾不忙的時候,老板才會回去共敘天倫。
“可最近你們這店不是在裝修嗎?他幹嘛還在城裡呆著呢?”老補有些好奇。
“雖然沒有顧客,可是有我們啊!”工人們都笑了,“李老板可不相信我們會認認真真給他乾活,因此三天兩頭就過來監工。何況,他們開飯店的,食材也多,他擔心我們又把電線給弄壞了,要是把那些魚啊肉啊的弄臭了,估計非要我們賠錢不可!”
“這裡還有食材嗎?我還以為只剩下空店了呢!”
“就昨天你們進去的那個地方不是有冰箱嘛,裡面都是些沒用完的豬肉牛肉什麽的……”
“那看上去是挺多的,要是停電把食材弄壞了估計要賠不少錢吧!”
“嘿嘿,那可不一定!其實也沒剩多少……”工人笑容古怪,“上次,是幾號來著,記不清了,我們不小心把電閘弄跳了,李老板那叫喚得跟天塌了一樣。幸好很快就修好了,不然呐,估計我們都得被辭退。後來,老板學聰明了,就把倉庫的飲料也塞進去,再不夠,又放了些水進去……這樣哪怕斷電了還能撐一段時間。”
“所以啊,現在肯定是滿滿當當的了!”另一個躺在地上的工人接了一句。
“為了這點爛肉,可操碎了心!哈哈哈哈!”其他幾位也紛紛笑起來。
老補跟著笑了起來,“不過這李老板的確腦子靈活啊,還能想出來這個辦法。不過等你們裝修好了,那些食材估計也都不新鮮了吧,客人吃不出來嗎?”
“哎喲!現在飯店裡的菜味精佐料那麽多,吃起來就一個味道,鮮!實際上肉早就臭了!一般人也發現不了,最多回家拉拉肚子,也就過去了!”
“是這樣啊——”老補點點頭,
忽然又笑了,“估計我以後都不會來這家吃飯!” “正經人誰家還能沒有飯吃?偏要來這種館子找罪受的都是大傻瓜!”工人一臉嫌棄。
這些工人怨氣很大,看樣子這李老板平時很不得人心,不然他們也不至於在背後這樣惡評不斷。
老補見他們一臉疲倦,也不忍繼續打攪他們休息,於是道了聲謝,轉身打算離開。卻看見方曉椿正站在馬路邊一直盯著這裡看,她手裡還拎著兩隻裝得滿滿當當的塑料袋。
原來,她也打算過來碰碰運氣,只是覺得不好空手來,就去買了些喝的。畢竟天氣炎熱,買些冷飲準沒錯。
兩人將飲料散給工人們,轉身欲走,有個原本躺著的工人忽然坐起來,指著外面說:“不過,昨天送老板回來的那個人,好像是前面健康大藥房的收銀員,叫林什麽的來著。看樣子跟老板很熟悉,你要是著急的話倒是可以去問問那個人,他應該知道老板老家在哪兒。”
老補心想,果然自己在為人處世方面有所欠缺。幾次三番過來麻煩他們,卻始終沒有帶點禮物意思一下,也難怪他們不願意多說。
沿著馬路往大藥房方向走著,方曉椿一直低著頭不說話。老補心裡很是疑惑,不知道如今她面對自己時會是怎樣的心情。
好在藥店距離這裡不遠,尷尬的沉默並沒有持續多久。推開軟簾,收銀台處坐著兩位穿白大褂的年輕女性正在用手機看視頻,面前擺著的陶瓷飯盒還未收拾,一看就是剛吃完不久。
桌子一角放著一隻很大的茶壺,裡面泡著碩大的玫瑰花和山楂片。
見到有客人進來,兩人都抬頭看了一眼,其中一個扎馬尾辮的年輕女孩忙起身收拾桌子,將飯盒蓋起來塞進手提袋內。
另一位胖胖的短發女孩則不同,臉上略有些不快,癟了癟嘴又繼續埋頭看視頻。似乎現在是她的休息時間,選擇在此刻進來店裡的客人,倒顯得不識時務。
老補裝模作樣選了兩款創可貼,笑著詢問那位馬尾辮女孩,“你好,請問這兩款哪一種防水效果好一點呀?我外公不小心劃傷了手指,老人家又閑不住,老是要碰水,唉。”
那女孩跟身旁的同事對視一眼,笑嘻嘻走過來履行起職責:“這兩款防水都不是很好,你等下,我給你拿那個透明的,那種防水效果最好。”
短發女孩看了眼角落裡的監控,萬般不情願地起身,收拾碗筷時故意弄出很大動靜,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響。
老補悄聲問:“你那位同事好像心情不太好,是不是你們這裡上班很辛苦啊?”
馬尾辮女孩捂著嘴笑道:“也還好,這裡不做活動時沒什麽客人來。”
“我看你們是24小時營業,肯定很累吧?”
“一般夜班都是男性職員上班,我們倆很少安排晚班。”
“那你們這裡還蠻體貼的嘛,”老補拿起架子上紫紅色的玫瑰花茶,晃了晃,“這種花茶是不是很養皮膚啊?我看你桌子上好像也有。”
“那個呀,”女店員抬眼微微一笑,“我那個花茶是自己買的,特地挑的頂級玫瑰花,可比這個花骨朵好多了。”
見四周無人,她悄悄道:“這個花一看顏色就知道是含硫蒸的,不能喝,還貴,別買這個給你女朋友。”
“女朋友?”老補一晃神,笑了,“那不是我女朋友,只是剛好碰見。”
女店員笑道:“她那麽好看,幹嘛不去追求她呢?”
“好看是好看,可是眼緣這種東西,也不是好看就會喜歡的嘛。”老補微微一笑,將花茶放回架子上。
“找到了,就是這一款。”女店員從架子上方拿下一盒創可貼,笑吟吟遞給老補。
“對了,你們店裡是不是有個姓林的?”
“對呀,卓哥姓林,他今天晚班,夜裡十一點才上班呢。”
“這麽晚的嗎?”老補有些驚訝。
“其實我們一般晚班是從晚上十點上到第二天七點鍾。但是因為卓哥經常上晚班,所以領導允許他可以晚來一個小時,不然哪天猝死了,領導還得賠錢。”
“你們老板可真黑心啊!”老補忍不住感歎。
眼前的女孩一臉恬淡地說起死亡的話題,表情淡漠。老補心裡微微不快,表面卻依舊平靜,“那你們老板肯定要給他買點保險,以防意外。”
“那估計不要緊,我們很關注員工健康的,半年前才剛體檢過一次。卓哥雖然看上去氣色很差,但是身體好著呢。只要不下雨就去爬二涼山,爬個兩圈回來上夜班,還說這樣精神更好呢!”
“那這個人的確是鐵打的身子啊!”
兩人在貨架邊有說有笑。
站在門口的方曉椿面色微紅,皺著眉頭。
她不知道老補在做什麽,明明是過來找那個姓林的人問話的,現在卻跟女店員談笑,她心裡生出淡淡的酸意。
短發女店員將碗筷收拾乾淨後,倒了杯茶坐在那閑悠悠地看過來,一臉的同情。
她肯定是誤會了,方曉椿心裡想著,卻沒好意思開口解釋。
“男人啊,都這樣。”女店員湊過來耳語,“那個女人可不簡單,你要小心點。”
“啊?什麽意思?”
“她唄!”女店員肉乎乎的手指向貨架那邊,“最喜歡搶別人男朋友了,上次還有個女孩跑過來罵她狐狸精呢。”
“真的嗎?”方曉椿吃了一驚,心裡越發著急,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急個什麽勁。
“仗著自己長得不錯,經常勾搭來買東西的男客戶,眉來眼去的,不就那啥了。”見她說得十分認真,方曉椿揪著衣角,緊咬下唇不說話。
這時,老補跟在那漂亮的女店員身後笑著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盒創可貼。
她從沒見老補露出過那樣開心的笑容,至少,從沒對自己笑過。她心頭醋意翻湧,隱隱竄出一股怒氣。只是,她一向是不懂發泄情緒的,習慣性忍耐,將一切都藏在心裡。表面好似結冰的湖面,底下則是滾滾流淌的岩漿。
老補結帳完還說了一句:“那我晚上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