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到樓下,江晴好正想開口,抬頭看見一個製服警察正在跟一樓的人問話,隻好暫且按奈住好奇心。
直到離開這片小區,江晴好才輕呼一口氣,撫著胸口,往四周看了看,低聲道:“那個李叔跟你問了些什麽啊?”
“老一套咯,來這裡作甚,幾點來的,有沒有可疑的地方等等。”
“沒要你留手機號?”
“嗯?手機號?哦,留了。”老補臉色有些不自然。
江晴好心生懷疑,當下有了一計,問:“那他沒給你留手機號?”
“額……留了,在手機裡。”
“我看看。”
通訊錄裡果然有個叫‘李叔’的聯系人,下面是11個數字的手機號。
見到是私人號碼,江晴好忍不住露出計謀得逞的得意笑容,說:“我拿到的可是他們局裡的號碼,你這一看就是那個李叔自己的手機號,說吧,到底怎麽回事?你跟那個李叔是不是早就認識了?”
老補一臉苦笑,他撓撓頭,解釋道:“其實吧,這個李叔是我外公的學生,以前去當兵了,後來退役才回來蘆城當警察。”
“你外公?是老師?不會是……七中的老師吧?”
“……是的,不過他六十多了,我不想把他牽扯進來,所以……”
六十多……江晴好想了想,笑道:“也是,這麽大年紀,要好好保養才行。”
“這點倒是不用擔心,他比我會保養,只是,這件事不想讓他知道,希望你理解。”老補臉上閃過一絲歉意。
她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有什麽不理解的,不如說十分之理解。我也不想扯進來我爸媽啊,很正常嘛!不如說正因為這樣才好,我們偷摸摸地調查,然後靜悄悄地揭露真相,最好只有當事人知道,最後,該怎麽辦就怎麽辦。”
“最後?”老補表情疑惑。
“如果真的有壞人,就抓他去坐牢,如果沒有,那就讓這件事隨風而去吧。”江晴好暗自下定決心,這是她最後一次任性,在這之後,她必須面對現實,繼續往前了。
不能繼續縮在自己的龜殼裡作繭自縛,怨天尤人。成年人要負起責任來,決定了就一定要去做,這樣的人生才能回到軌道上繼續前行。
放下過去不代表忘記,姐姐依舊活在她心裡。也許以後會被放進一個角落,不會經常出現,但是會永遠存在,永遠是她最珍惜的過去。
人之所以覺得痛苦,都是在自我折磨。好像只有承受著痛苦,眼下的時間才有意義。如果生活一路順風,反倒會不安,覺得自己不配。
陽光很大,她抬起頭迎著太陽,重重呼了一口氣。旁邊馬路上閃過去一輛出租車,後座的乘客西裝革履,梳著油頭。
他掏出手機撥通電話:“老朱?是我,在七中門口等我,對,現在。”
在十字路口左轉,開了不到五分鍾,出租車在七中門口停下。夏江傑拎著從不離身的公文包緩緩下了車。陽光猛烈,他將包遮在頭頂,走到門衛室前面的陰影處站著。
旁邊就是告示欄,裡面貼著最近一次月考的名次。看著那一個個新鮮的人名,他心裡五味雜陳。時過境遷,可那件事始終是他心裡的結。他歉疚不已,懊悔不已。
如果當年他能拿出點勇氣,站在江鈴語身前,也許,她就不會死。午夜夢回,他從舊日的夢境中回到現實,總是會安慰自己,那是因為當時兩人已經分手,他沒有立場去拯救她。
可是,只有他的心知道,這不過是借口。 他只是沒有勇氣。對於如今的他來說,那些不過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可當年還是學生的他們,就是無法輕易走出那一步。
如今,舊事重提,他不願意繼續像鴕鳥一樣藏在翅膀裡。
遠遠地,朱益飛在馬路對面衝他招手。今天,倒是沒有穿皮衣,他心裡嗤笑一聲,迎了上去。
“怎麽說?去找個地方坐著?”朱益飛笑著,三分拘謹,四分討好,還剩三分瞧不上眼。
“你臉上都是汗,擦擦吧,要是不介意,我們就去七中裡面逛逛?反正今天不上課,裡面沒人。”夏江傑也不等他回答,先一步往校內走去。
教學樓前是一大片寬闊的廣場,兩邊都是花壇,裡面栽滿了五顏六色的月季花。中央是升旗台,一面鮮亮的五星紅旗正在迎風飄揚。
兩人都盯著那飛揚的旗幟,想起了舊時光。
“以前周一早上都有升旗儀式,記得嗎?”朱益飛神色感慨。
夏江傑盯了他許久,才緩緩開口:“記得,女生單獨一列,我們就站在旁邊。”
果然,朱益飛肩膀一抖,神色頓時複雜起來:“你今天找我來,到底是為了什麽?”
“你知道,開端是什麽。”夏江傑語氣冰冷,“那篇作文,是高二下學期我們開學的第一篇命題作文,是從你手裡被傳出去的,不是嗎?”
“你什麽意思?我只是無意中打開了那篇作文而已,誰知道會發生那樣的事情?”
見他急紅了臉辯解,夏江傑心裡卻更明朗,“當年我一直不明白,一篇作文而已,為什麽會鬧起那麽大風波。是你吧,你是不是對她做了什麽?”
“我不知道你什麽意思!”朱益飛雙拳緊握,停下腳步。
兩人站在空曠無人的廣場上,氣氛劍拔弩張。
“她都跟我說了,你還想不承認嗎?”
“什麽?她說了什麽?”
“你威脅她,不是嗎?那天放學,她哭著找我說了這件事,你還想狡辯嗎?”
“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朱益飛抬腳要走,卻被一把拉住,“你如果有證據,盡管去告我,沒有證據就別將這口黑鍋蓋在我頭上!”
“我昨天去找了鄭老師,”夏江傑松開手,本來要走的朱益飛聽到這話,緩緩轉過身,一臉驚訝,“還記得嗎,當年我們偷偷去辦公室,看見的那個QQ頭像,跟發郵件的那個號是同一個。當年我一直以為那個發郵件的人就是鄭老師,直到昨天,老師將QQ打開給我看,我才知道,根本不是同一個帳號。”
“你……你想說什麽?”
夏江傑逼近一步,“你是語文課代表,不是嗎?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老師那個小號的頭像。畢竟,不是每個學生都能經常進出辦公室,還能打開老師的電腦。這個只有你可以做到!”
“你不能光憑這個就認定是我乾的!我當時只是說很像,並沒有說一定就是老師,是你說肯定是鄭老師的!”
“不是很像,根本就是同一張照片!你是特地找的一模一樣的圖片做頭像,就是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
“你胡說!不是我!何況,進出辦公室的也不止我一個!就拿還留在蘆城的這幾個人來說,李勝揚經常跟我一起送作業去辦公室,還有那個林卓爾,雖然物理跟數學成績不錯,可語文跟英語成績奇差,也經常被班主任拉過去訓話,你憑什麽說是我?”
夏江傑愣了一下,說不出反駁的話來。朱益飛乘勝追擊,搶佔先機。
“我不知道江鈴語跟你說了什麽,但是我知道,那肯定不是真的,因為我就是沒做過。我沒有言語侮辱過她,也沒有整過她。我只是不小心打開了她的作文,結果被別人搶過去了,導致大家嘲笑她。是,你可以說我手欠,但是其他的我不能認!”
驕陽似火,路邊的樟樹葉子無精打采地低垂著頭,墨綠的表面蒙上一層灰塵,好似久經風霜的旅人。
被丟下的老補獨自返回書店,路上順手買了兩個賣剩的涼包子跟豆漿。奔波了一上午的他早已五髒俱空,只是這江晴好竟然在最後關頭將自己丟下跑了,他心裡驚訝之余也不免覺得好笑。
都說女人心海底針, 這話一點都不假。
一大清早就打電話過來說要去那家飯店找她姐姐曾經的同學,撲了個空之後又去找姐姐曾經的老師,不對,找老師這點要算在他自己頭上,畢竟是他給的地址。兩人著急忙慌地跑了一上午,連方曉椿都沒來得及叫上。
想到方曉椿,他心裡微微一顫。
他實在想不好要用什麽樣的態度去面對她,幼年時的朋友……嗎?可是,她母親的死,以及自己父母的意外身亡,無論他怎麽做都沒辦法忘記。
要說罪惡感,他一絲一毫都沒有。倒不是說他有多相信自己的父親不會做出那種事,而是,這件事不是他本人所為,這點毋庸置疑,他並不覺得自己需要為此負責任。更何況,父親已經付出生命的代價,連帶著他的母親。
如果這件事真的是父親所為,那這個代價也足夠償還,以命抵命,在古代也不過如此。可是,這件事若是跟父親不相乾,而是誤會的話,那麽,這個要怎麽算?
老補想起江晴好的話來,送壞人去坐牢,他會這樣選擇嗎?他會親手解決掉壞人,還是會做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呢?他並不能確定自己一定會如何做。
任何事情沒到發生的那一刻,永遠無法下定論。
所以他十分不理解那些要求他人許下諾言的行為,哪怕一個人已經踐行了九十九次諾言,第一百次的幾率仍舊只有百分之五十。
一念之差,就是這個道理。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放下,就是魔。放與不放,永遠只有一半的幾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