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倒是不能完全保證。但是,鄭老師當年一腔熱血,要當個好老師,以教書育人為己任,課堂筆記精細,教書方法先進活潑,學生們都很喜歡他的課程。而且效果也好,還拿了那一年的優秀教師獎呢。”
“外公啊,一個人的工作能力強,不代表他這個人品德就好啊。”
“這個我自然知道,只是,我跟他相處了那麽多年,我基本上可以確定,鄭老師的確是個品德高尚的好人。他絕對不會跟學生胡來的,我很相信他。”
“您跟那個鄭老師相處時間久我可以理解,只是,人都是會偽裝的,一切都要看事實,談證據,如今鄭老師已經自殺了,這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老人搖著頭:“不……你李叔說了,不一定是自殺,雖然現在看上去很像,但是還需要再調查。唉,只可惜,現在鄭老師已經走了,要不然……”
“要不然什麽?”江晴好急切詢問。
“其實,還有幾個學生,跟你姐姐是同班的那些,還在蘆城。要是知道他們聯系方式,倒是還能去打聽一下。”
“這個我們已經開始在打聽了,只是,我還有一點想問您,為什麽,當年你們老師沒有阻止這件事呢?”江晴好哽咽著問。
“真是抱歉,”外公歎著氣,“當年,我自己這邊也出了很大的事情,不知道老補跟你提過沒有,那個時候,他父母都……唉。”
老補這才注意到,這兩件事情發生的間隔是如此之短。
一時相對無言,只有幾隻飛蛾繞著店內的日光燈飛舞。空調呼呼吹著風,溫度很低,是江晴好偷偷按的,24度,遠遠低於日常老補選擇的27度。
他看見胳膊上的雞皮疙瘩紛紛冒頭,外公也緊縮著脖子坐在風口下。於是拿起遙控器將溫度調高,江晴好無聲落淚,忽然低聲說:“就讓我吹會風吧。”
她扶著額頭擋住眼睛,大顆的淚珠滴在桌子上,不一會就積聚成一團清亮的水漬。見狀,老補輕輕放下遙控器,將紙巾盒推過去。
同一件事在不同的人的眼裡會呈現出不一樣的事實,正如芥川龍之介的小說《竹林中》裡所寫的一樣。正因為如此,才需要事實依據去輔助證明空口白話。只是,如今已過去這麽多年,只怕什麽證據都找不到了。
“咳咳,”外公打破沉默,“還有一件事有點奇怪,聽你李叔說,鄭老師的口袋裡塞著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什麽,須信嬋娟尤有戀,榆下且聽夏荷風。九出飛花飄入戶,笑挑紅燭催淚乾。”
老補心下一驚,果然,江晴好也止住哭,抽噎著開口了:“我記得這張便利貼,是粉色的對嗎?應該是夾在我姐姐的日記本裡,我看見過。”
“日記本?這個倒是沒聽你李叔說起過。”
“外公,這首詩,到底是什麽意思啊?”
“你啊,讓你平時多看點古文詩詞,天天就知道看那些亂七八糟的外國小說!”外公白了他一眼,“這首詩一看就是從哪本書上抄的,自己改了改,拿來唬人的。”
“情詩嗎?”老補問。
“算吧,不倫不類的。不過,你李叔說,跟鄭老師教學日記上的字跡對比之後,那首詩很大可能是鄭老師自己寫的。”
“那估計就是這個鄭老師寫給我姐姐的,不然,我怎麽在姐姐的日記本裡見過這個呢。”江晴好斷言。
“這個我倒是不清楚,不過,這件事你們還是得去找你李叔說說清楚,
他們現在正一頭霧水呢。” 想到今夜還要去藥店一趟,老補決定還是第二天再去說明比較合適。
時間不早了,外公打了哈欠上去休息。
江晴好坐在老爺椅上發呆,眼神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情緒倒是穩定了不少,也不哭了。
老補翻著金田一事件簿的漫畫,剛沒看幾頁,忽然江晴好起身,在店內走來走去,一副不安的模樣。
晃了半晌,才走過來低聲道:“我覺得,你外公很有可能是被蒙騙了。那個什麽鄭老師,說不好就是個偽君子,欺騙我姐姐感情,害得我姐姐自殺。現在他受不了良心的譴責,才自殺了斷。不然,他為什麽還留著那首情詩,臨死了還放在身上呢。你說對嗎?”
“這個,你說的倒也算合理,只是,還有一點,那日記本哪去了呢?”
“很有可能是被他毀了,我猜測,裡面肯定寫了很多兩個人感情的事情,說不好,還有他欺負我姐姐的內容。這麽重要的罪證,如果我是他,也會毀了那本日記!”
“既然連日記本都毀了,為什麽偏偏留下這個便利貼?留著紀念嗎?”
“也許是,他多多少少還殘留著一點人性,心裡還是放不下那段感情,所以留著便利貼作為懷念過去的信物。反正不過是一首情詩,就算被人發現了也不要緊,不是嗎?誰能知道那是送給誰的情詩呢?”
聽上去十分合理,可老補心裡就是不順暢,好像漏掉了什麽重要細節。他暗自打算,第二天要去李叔那套套話。
時間接近十點半,兩人關了店門往中心街方向走去,那家24小時藥店就在街的盡頭。夜色朦朧,空氣仍舊燥熱,溫度絲毫沒有因太陽的落下而降低。月亮高高掛在頭頂上,周圍環抱著一圈淡黃色光芒。
“看來明天要下雨了。”江晴好看著天上巨大的月暈,喃喃道。
“日暈三更雨,月暈午時風,最多說明明天會刮風,怎麽會下雨呢?”老補笑道。
只見江晴好掏出手機,“因為天氣預報說明天會下雨。”
老補無言,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周圍一片漆黑,只剩下馬路邊的樹上掛的彩燈仍舊在不斷下落著水流一般的光芒。直到兩人走到主道上,才看見路燈,只是有的路段燈不亮,光線仍舊昏暗。
馬路上車輛很少,空空蕩蕩。
走了很久,才看見一家亮著白光的店鋪,走近一看,果然是那家藥店。
推開軟簾,收銀台後坐著一個面色憔悴的中年男人,身材消瘦,眼神無光,大熱天還穿著長袖。他看了一眼進門的兩人,也不做聲,繼續低頭看著桌面。
老補走過去才發現這人在看漫畫書,主人公飛揚的劉海半黑半白,似乎是手塚治蟲的《怪醫黑傑克》。
“你好,我想問一下,”江晴好也站到收銀台邊,“你姓林嗎?”
那人皺起眉,雖然一臉狐疑,仍舊點點頭。
“我想跟你打聽一件事,你認識江鈴語嗎?”
那人一聽到這個名字,雙手明顯顫抖了一下,老補心想,看來,找對人了。
外公雖然知道有幾個學生仍舊留在蘆城,但是卻並不確定他們的工作和住處。還好,兩人瞎貓碰見死耗子,今夜真的來對了。
“這麽看,你肯定還記得她了?”江晴好也注意到面前這個男人的反應,繼續追問。
“你們是誰?警察嗎?來問她做什麽?”
“警察?”江晴好直起身子,看向老補。
“有警察來問過話嗎?”老補問。
“那,你們就不是警察,我沒有必要回答你們的問題。”
男人說完,不再理會二人,繼續專心看著漫畫書。
這樣直接詢問,肯定是得不到想要的信息了。老補無奈地撓頭,見江晴好一副懊悔的模樣,他也不忍出言責怪,隻好耐著性子, 笑嘻嘻地說:“看來你肯定是知道什麽了,對嗎?不然也不會無緣無故提到警察了。”
男人抬起頭,皺著眉想了一會,“你們不是警察,那就是關系人?你們是鄭老師的朋友?親戚?還是什麽人?”
鄭老師?看來對方已經知曉鄭老師身亡一事。老補心下一驚,沒想到這消息傳的這麽快。他繼續追問:“你是怎麽知道的?”
“班級群都炸開了鍋,說是冤魂索命,看來是真的了。你們過來是想問昨天我們吃飯的事情吧?”
男人將周六中午飯局上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並強調:“昨天鄭老師很快就走了,我們隨後也都散了,不信的話可以去問那家店的老板。”
“你知道鄭老師是幾點死亡的嗎?”老補忽然問。
“聽說,是昨天夜裡吧……”男人雙眼虛空,良久後歎了口氣,似乎終於下定決心一般,“說實話,我真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但是飯桌上才聊起多年前的那件事,之後老師就死了,我也難免會將這倆件事聯系在一起。”
見他說得誠懇,江晴好也放緩語氣,“其實,我就是江鈴語的妹妹,今天來,也是想跟你打聽一下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所以……”
男人靜靜看著江晴好,許久後歎了口氣,“難怪,你們的確有點像,只是,神態有點不一樣,她的眼睛好像要更活潑一點。”
江晴好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最終卻什麽都沒說。
“你們坐吧。”男人指了指牆角的塑料凳。
“所以,你真的是我姐姐的同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