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點頭,渾濁的眼珠子在兩人臉上來回掃視,最後定格在江晴好身上,“說實話,我跟你姐姐也不熟。當年班上忽然刮起一陣傳緋聞的風。誰跟誰談戀愛了,誰跟誰親嘴了,之類的,大家都在逃避日常繁重的學習任務,希望找點樂子打發時間。”
“所以,我姐姐就是那個樂子?”
“不,不是這個意思,”男人臉色微紅,“其實正相反,她是取笑別人的那個。至少,最開始是這樣。”
見江晴好一臉不可置信,男人繼續道:“你姐姐在班上很活潑,話也多,經常拉著身邊人閑聊。她也有自己的小圈子,有幾個相熟的同學,關系很要好,經常聚在一起聊天。當時,班上還有其他的圈子,那些人很不喜歡你姐姐。”
“為什麽?我姐姐做了什麽不好的事情嗎?所以那些人就開始造謠嗎?”
“你先聽我說完,”男人無奈地笑笑,“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們總是想著法子吸引異性的注意,我不例外,當然,你姐姐也不例外。但是,異性就那麽多,值得吸引的異性就更少了。你姐姐吸引了一些人的目光,自然有另一部分人心生嫉妒。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你姐姐總歸是得罪了人。所以,在那張照片傳出來的時候,有人第一個指出,那是你姐姐。”
“照片?”
“是一張沒有露臉的裸照,經由一個陌生的郵箱群發給班上很多人。但是,你姐姐胳膊上有個紅印,似乎是胎記吧,被他們認出來了。”
“怎麽會……這樣?”
“雖然那張照片沒有臉,但是謠言一旦傳開,就收不住了。所有人都在說,你姐姐跟男人做了那種事。這在青春期的男生們眼裡,無異於引爆了一枚炸彈。大家都用下流的眼神看你姐姐,甚至開那種黃色笑話。”
“可是,那照片究竟是怎麽回事?”老補問。
“說不好,因為我沒收到那張照片。”
“為什麽你沒有收到?”江晴好滿臉狐疑。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不至於在這件事上說謊。這個原因很簡單,我人緣差,在班級裡是個透明人,因此被遺漏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何況,當時班上除了我,還有不少人沒有收到郵件,不過事後那照片傳開了,任何人想要擁有,說一句就行。我只是不屑於去要罷了。”
究竟要沒要那張照片,這已經不重要了,老補認為事到如今還糾結這點沒有必要。可江晴好緊閉著嘴唇,眼裡始終閃爍著懷疑的目光,可見她似乎並不這樣想。
“我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但是我有底線,我知道被人欺負是什麽感受,因為在你姐姐之前,充當全班級靶子的人,就是我。”
他擼起袖子,手腕上有一圈花朵一般的瘢痕。
“知道這是什麽嗎?那些青春期躁動的男生們拿煙頭燙的。看多了黑幫電影,他們也想耍酷,需要我這樣一個人物去給他們當煙灰缸。”
江晴好滿臉震驚,眼中不忍,微微轉過頭。
“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壞人,”男人繼續道,“那個時候,班級裡不止我一個人厭惡那群霸凌的人。只是,我們也是一群懦夫。一來,怕被人說充好漢,做樣子。二來,也害怕招惹那些人。”
“那……到底是誰在欺負人呢?”
男人眼睛動了動,苦笑道:“那些人啊,考大學的考大學,做生意的做生意,現在一個個都腰纏萬貫,子女繞膝,生活美滿著呢。”
世事無常,
善惡,並非都有報應。 “究竟,這些人裡面都有誰?”
“跟你說了也沒什麽用,他們早就不在蘆城了。”男人重重呼了口氣,“那些人啊,我印象中欺負人最歡的那幾個,幾乎都去了外地發展,只有偶爾過年的時候才會見到他們回來。”
“我相信天道輪回,哪怕現在已經不能再做什麽了,我依舊要記住他們。我要看著他們走向人生終點,看這一切究竟會是個什麽結局。”江晴好緊握著拳頭,使勁克制內心湧動的情緒。
男人想了想,拒絕了,“不是我不相信你,但是,我也不能害你,這件事我只能說這麽多。”
見他似乎鐵了心不肯再多說一句,江晴好虛脫得倒在板凳上,揉著太陽穴不再說話。對所有人來說,這只是一件‘往事’,是應該被埋葬的過去,是應該被隱藏的記憶。
何況,即便是自己的記憶,有時也信不過。越是久遠的過去,越容易被美化,篡改。這樣的記憶也不能說是假的,但肯定不能算真相。
“那個發郵件的人,你還記得郵箱地址是什麽嗎?”老補問。
男人看向老補,臉上驚訝之色一閃而過,他掏出手機慢慢翻找,嘴裡說著:“以前應該存檔過,因為我也想找到那個人。只是,我也沒那個本事,最後也就不了了之了。”
終於,男人在相冊裡翻到想要的東西,老補接過來一看,是拍的另一隻手機的屏幕,上面是一串數字的郵箱地址。看來,這人的確沒說謊,他如果自己也收到了郵件,就沒有必要去拍另一個人手機,以此來保存這個郵箱的信息。
老補記下郵箱地址,又問道:“對了,聽說你還有其他幾個同學也在蘆城,你知道他們的地址嗎?”
“怎麽?你們還要去問?”男人很吃驚。
“我們只是想知道所有的有關江鈴語的事情,對了,那個鄭老師,他們以前真的是師生戀關系嗎?”
“鄭老師?我倒是覺得他有點無辜。但是,如果沒有他,當時班級裡也不會那麽烏煙瘴氣。不過,這也不是他的錯,只是因為那年語文老師忽然生病,只能換他接班。”
“你這是什麽意思?”見他似乎打算將責任推到外公頭上,老補心裡頓時不痛快起來。
“本來嘛,就不該讓那麽年輕的老師來教高中。我們年紀差不了幾歲,鄭老師又長得帥,板書寫得也好看,當時不管男的女的,都愛模仿他的風格。還有那些女生們,個個像打了雞血一樣暗戀老師。所以最後,你姐姐的那個謠言才傳得有鼻子有臉的。因為,當時她們都是情敵。”
“可是,我聽說,鄭老師跟女生關系比較疏遠,一般跟男同學比較親近啊。”老補說。
“這倒是事實,”林卓爾眼神微變,清了清嗓子才繼續說,“鄭老師也許是為了撇清乾系吧,一直對女生並不怎麽理睬,正因為如此,才會得罪那群碎嘴的女生。前面不是說了嗎,你姐姐的圈子跟其他圈子並不和諧。另外的那些女生也暗戀老師,因此時常結伴去辦公室問問題,卻只能得到老師的冷漠態度。她們早就憋了一肚氣了。而且,因為謠言對象並不在男生群裡,因此到最後,不管是男生還是女生,都在不知不覺中充當著推波助瀾者的角色。”
“所以,鄭老師也是受害者?”老補插了一句。
“……算是吧。”
“對了,當時她姐姐跳樓,是體育課上,對吧,當時你在操場還是班級裡呢?”
男人不解地問:“這是什麽意思?問這個做什麽?”
“沒什麽,我記得當時因為樓頂漏水整修,所以通向天台的門鎖才會打開,你們班級在最上面的五樓,所以我想問問,有沒有人看見她姐姐走上去。”
“這個啊,”男人沉思回想,“我記得當時我在班級裡,班長也在班上跟人閑聊,還有幾個女生在後面窗戶邊嗑瓜子,記不清了,太久了。”
“那些人裡面,如今還有在蘆城的嗎?”
“如今在蘆城的不多了,何況,我跟他們也沒什麽往來。不過,班長還在,他在商務局上班,應該認識不少人,他叫夏江傑。對了,聽說,他好像跟你姐姐談過戀愛。 ”
“怎麽會?我完全沒聽姐姐說過!”
“當然,這只是聽說的。據說是因為夏江傑跟其他女孩糾纏不清,惹得你姐姐不高興,所以兩人很快就分了手。不過這件事,恐怕只有當事人才能說得清了。”
“你現在還跟夏江傑很熟悉嗎?”老補問。
一瞬間,男人臉上閃過一絲憤恨,很快又平靜下來,“我們關系還行,他常來喊我一起出去吃飯什麽的。”
“他結婚了?”
“這是自然,他工作穩定,雖然是相親結婚,但是妻子很賢惠。日子過得算得上愜意吧!只是……”
他將漫畫書合上,苦笑一聲,“他挺照顧我的,我在蘆城也就剩下他這一個老同學可以說得上話了。”
“我們打算明天去找他。對了,你還有其他人的聯系方式跟地址嗎?比如那個李勝揚,我們去找過他兩次,聽說他回老家了。”
“他啊?是的,也給我給我發消息了。畢竟受傷了,肯定要他老婆照顧一段時間才行。不過他老家具體在哪兒我也不知道……至於那個朱益飛,我只有手機號,可以給你們。但是他這個人脾氣有點急躁,那天也是他砸的李勝揚,你們注意別惹到他。”
“這個你放心,我們會注意的。”
記下號碼,老補又問:“對了,聽說昨夜你值班,是嗎?昨夜店裡的監控,可以拷給我一份嗎?”
“你要這個做什麽?你到底是幹什麽的?”
迎著對方懷疑的目光,老補笑了:“我啊,就是個開書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