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趁著外公外出時,他順嘴問了那位鄭老師的住址。外公雖然疑惑,不過被他以‘想了解當下高中生愛好的書籍類型’為理由搪塞過去。
蘆城雖然不大,可光靠一雙腳,也很耽誤時間。只是公交車站距離較遠,兩人也不願意繞路,只能靠著腳下這輛‘十一路公交車’往北城走去。
太陽越升越高,不一會已經亮得讓人睜不開眼睛。身上也開始出汗,空氣中一點風都沒有,很快兩人後背都濕透了。
“我們應該換到馬路另一側去,這太陽正照著這邊呢!”江晴好擦擦額頭的汗水,顯出幾分疲態。
“前面就是紅綠燈,等會繞過去唄。”老補眯著眼睛抵抗太陽,表情略有些猙獰。
馬路寬闊,兩側都種著翠綠的香樟樹。這些年來,各地都在發展,蘆城也不例外。北城靠近城鎮邊緣,住宅較少,大多是荒蕪的空地。
放眼望去,破舊的樓房上都寫著大大的‘拆’字,有些房子被挖去一半,剩下的半邊上還曬著幾件白色短袖。
“這算是釘子戶吧?”江晴好問。
“只要錢給到了,各個都是萬元戶,百萬元戶!誰還願意在這破房子裡當根上鏽的爛鐵釘?”老補冷哼一聲。
按照外公給的地址,老補連著問了兩位大爺,一位大媽,在坑坑窪窪的石子路裡扭了兩回腳,穿過一片紅葉李,這才找到地方。
白牆斑駁,紅磚赤裸,兩側露天的樓梯扶手上全是鐵鏽。門前的水泥地上立著竹竿搭成的架子,上面曬著醃製的雞鴨魚肉。旁邊柱子上伸出的鐵鉤跟紅葉李之間系了一根繩子,曬著幾件牛仔褲跟短袖。
一個年輕男人正坐在樓梯口吃早飯,不鏽鋼的飯盒裡裝著鹹豆角跟熱稀飯。他的目光一路追隨著兩人的步伐,一秒鍾也不曾移開。
被他看得厭煩,老補也不好無視他,隻好開口:“請問樓上住著一個叫鄭南的老師嗎?”
“什麽?”
“一個老師,男的。”
“不知道,我才搬過來沒多久。”他咕嚕嚕吸了一大口粥,繼續看著兩人。
江晴好拉拉老補的袖子,低聲道:“這人的眼神看著好像怪怪的,我們走吧。也就三間房子,實在不行我們一間間敲門就是了。”
外公隻說是樓梯口第一間,可這破樓房兩側都有樓梯,不過正如江晴好所說,三間屋子,伸手敲敲門就能解決的事。
在他伸手敲第一間門的時候,江晴好已經徑直走向另一側。看她那副急切的樣子,老補無奈地笑了。
吱呀一聲,門開了,是個老太太。
“找誰啊?”老人門牙掉個精光,講話有些口齒不清。
“請問您家有個姓鄭的老師嗎?”老補笑著問。
“老四?我這裡沒有老四,只有我跟我家小孫子,小孫子出去玩了。”老奶奶側著耳朵大聲回復。
老補笑著跟老太太解釋自己的來意,剛打算離開,卻看見江晴好在遠處使勁地招手,忙跑過去。
“門,沒鎖。”江晴好指著門把手。
用食指指尖輕輕推開門,他們聽見左邊洗手間裡傳來嘩嘩的水聲,似乎有人正在洗澡。老補躡手躡腳進屋查看。屋內昏暗,牆角的床上空無一人,被子攤開著,似乎主人剛剛起身。
窗邊的桌子上隨意擺著一些書籍試卷,其中一冊攤開的課本上壓著一塊手表,另一側的書頁被風吹得微微翻動。窗簾沒有完全拉開,
屋子裡面氣味混濁。 兩人悄悄掩上門,退到屋外等待。這時太陽已經完全升上天空,牆壁經過烘烤,十分燙手。等了十多分鍾,屋內除了水聲,再沒有其他動靜。
老補心裡奇怪,照理說女生洗澡花費大半個小時還情有可原。一般男性洗澡五分鍾就能結束,當然,除了他家裡那個愛泡澡的老年人。
他走到門前,伸出手敲了敲門,大聲喊道:“鄭老師,你在家嗎?”
無人應答。
推開大門,又敲了敲衛生間的門。
“鄭老師?我開門了?”
江晴好站在屋外,一雙眼睛緊張地看過來。
轉動門把,打開,一瞬間,老補隻覺得背後一涼,渾身的雞皮疙瘩如雨後春筍般紛紛冒頭。
花灑大開,噴薄而出的水珠像夏日暴雨一樣,窗邊曬進來一縷陽光,在室內形成很短的一截彩虹。彩虹下面就是水龍頭,地上坐著一個人,水霧繚繞,看不清晰。
水花盡數澆在對面的馬桶上,花灑正下方反而形成一小片無水區,只是馬桶邊的紙簍已經被衝的歪斜在地,幾張用過的衛生紙順著水流,堵住下水道。
地上已經開始積水,那人仍舊坐在花灑下一動不動,靠著牆壁半撐著身子,姿勢古怪。零星的幾顆水珠撒在他的頭髮上,順著臉頰,滴在褲子上。
那花灑裡接的像是直接從下水道裡冒出來的水,整個屋子彌漫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水腥氣。
“鄭老師?”老補試探的喊了一句。
他走近幾步,才看清了那副景象。
一個中年男人頭髮花白,血紅的眼珠子突出來,掛在眼眶上,眼角爬著兩條血淚。鼻血流進嘴裡,混合著涎水滴在褲子上,在大腿上形成一灘汙跡。仔細看去,才發現這人脖頸肌肉糾結,青筋暴起,一根細細的鐵絲深深鉗進肉裡。
身子半懸空,已然氣絕。
強忍住身體的顫抖,他想伸手關掉水龍頭,忽然心裡一陣不安。他不願意在這間屋子裡留下指紋。於是掏出紙巾附在手掌上,將水龍頭按停。
直覺告訴他,這件事恐怕會帶來很多麻煩。
此時,江晴好一直在門外等候,聽見屋內水聲已經消失,立刻急匆匆的想要進屋查看,卻被老補攔住。
他面色凝重,雙眉緊鎖,身上濺濕了不少水花。
“快報警,裡面死了個人。”他頭髮微濕,貼在臉上,顯得面容更加蒼白。
打完電話,她站在門口又往裡看了看,老補正蹲在牆角,專心地看著地上。
“發現了什麽嗎?”江晴好問,一邊慢慢走進去。
她不自覺地屏住呼吸,用眼角余光四處掃視,注意到水龍頭下有個黑乎乎的人影。
雖然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但仍舊被嚇了一跳,她伸手捂住嘴才沒有叫出聲來。
水龍頭下懸著個男人,面容紫脹,一雙眼睛直愣愣突出來,像是隨時會掉下去,五官也都滲出血來。
屋內陰暗潮濕,她隻覺得遍體生涼,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上腦門頂。
這下子完了,要做噩夢了,她內心無比淒惶。曾經的回憶一下子全湧上心頭,沾血的白裙子,嘴角微微的上揚,黑漆漆的眼珠子,霎時間,她整個大腦全被這些東西佔滿。
急促地淺吸了幾口氣,她稍緩心神。
水霧散去,她避開男人的臉,往下看去,發現男人身下積了一灘發黃的液體。她強忍住胃裡發酸的嘔吐感,轉過視線。
這時老補忽然轉過身,用指尖挑著一塊四方形的黃色木板。
“這是什麽?”江晴好湊過去細看。
上面刀痕遍布,隱隱散發出一股混合了蔥薑蒜魚的古怪味道。
“砧板吧。”老補也是滿臉疑問,“只是,這東西怎麽會在衛生間裡?真奇怪。”
“看這屋子不大,也沒有專門的廚房。所以如果要處理食材,選在衛生間裡也算可以理解。”江晴好猜測著,她以前租的屋子也沒有廚房,所以只能在衛生間的洗手台裡殺魚宰雞。也許在一般人眼裡這樣顯得不衛生,可是,人生時刻需要妥協。
老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將砧板靠在牆壁上,又往屍體旁邊走了幾步。原來在屍體的左手邊不遠處放著一把雪亮的切肉刀,刀口上殘留著深色的血跡和肉沫。老補又走到屍體右邊,輕輕拿起屍體的右手查看,上面有好幾條參差不齊的粉色傷痕。
“這麽多刀痕?看來,這人是想自殺,但是又沒狠下心動手,所以選擇了上吊。 ”江晴好感歎道。
老補也不搭腔,只是小心翼翼地四處查看。一時間屋內一絲聲音都沒有,陰寒的氣氛包裹住她全身。大熱天的,她胳膊上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活人不開口,死人想說話也不能。
她別過頭去,不想將那屍體的慘狀記在心上。衛生間的洗手台在進門左邊,台子上除了孤零零的一根牙刷之外,只有一塊用得已經斷成兩節的香皂。
看來這位老師的生活很孤寂,且節約。她不自覺生出一種自憐的情緒,也許這樣下去,她也會過上這種與世隔絕的生活,然後死在出租房裡爛掉也沒人知道。
想到這裡,心裡忍不住一陣酸澀。
眼角不經意間又瞥見那灘發黃的液體,她微微皺起眉頭,移開視線。空氣中充斥著古怪的氣味,她控制不住腦中的聯想,憋得難受,隻好獨自來到屋外透氣。
屋外熱浪逼人,遠不如室內涼快。只是,她不想繼續跟那具失禁的屍體相處一室,那慘烈的死狀只怕會印在她腦子裡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抹消。
不一會,老補也出來了。
“所以,這是自殺吧?”江晴好問,語氣中不自覺帶了幾分篤定。
“不清楚,”老補揉了揉太陽穴,重重歎了口氣,“感覺事情變得麻煩了。”
見他面露難色,江晴好以為他在擔心這件事會落在他們兩人的頭上,於是出言安慰:“怎麽了?別太擔心了,我們倆是一起的,可以互相證明吧,這件事也怪不到我們身上來。”
“只怕,沒這麽簡單。”老補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