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複一日的生活難免枯燥乏味,若有奇詭的夢境去中和則再好不過。也許,我們的日常生活不過是存在於他人腦海中的幻夢,每次這樣想,老補都會莫名興奮。他的一舉一動,日常選擇,原來不過是他人的一念之間。‘我’根本不是我,‘他’也不是他。
對於人類來說,時間是有長短的,但是夢境卻沒有。
洞中一日,世外千年,也是這個道理。
浮生若幻,蝶夢莊周。這樣想下去,就是無盡的黑洞。
老補將剩余的牛奶一飲而盡,起身去廚房洗杯子。
電視機裡的僵屍被道士用茅山道術困住,地上放著一條簡單的麻繩,每隔一段距離分別立著不同顏色的小紙人。僵屍一旦大意走入其中,紙人立刻發出金光,繩子隨之收緊,將僵屍絆個狗吃屎,迅速拖進土裡。
歡快的音樂,神奇的道法,最終還是無法降服僵屍,不過這僅僅是電影的一個小高潮罷了,最終肯定會消滅反派,大團圓結局。
可現實世界不同,有時候拚盡全力,仍舊無法實現願望。有些人會選擇退而求其次,接受不完美的自我跟不圓滿的生活。有些人則固執己見,頑抗到底。究竟哪一種才是更好的選擇,不到死的那一刻永遠無法判斷。
“電視不看也不知道給關了!”隨著外公的抱怨,電視機的聲音停了。
老補咬著牙刷走過來,含糊道:“我等會還看呢——”
話沒說完,頓時哈哈大笑起來,嘴裡的牙膏泡沫噴了一地都是。只見外公渾身發紅,脖子以上卻是雪白一片,兩個松垮的臉蛋更是像抹了腮紅似的,還冒著絲絲熱氣。
“您這不是泡澡,是去油鍋裡涮了一圈吧?”老補咳嗽著,勉強擠出這幾句話。
外公卻毫不在意,指著地上的白色牙膏沫,哼了一聲:“記得拖乾淨再去睡覺啊!”說罷進房休息去了。
老補感到嘴邊的沫子又要滴下來,趕緊伸手抹去,兜著下巴走進廚房刷牙。
將一切收拾乾淨,他最後看了一眼客廳,確認沒有異常,關了燈。
哢噠一聲,房間燈亮了。
“進來坐吧,地方比較小。”鄭南指了指窗戶邊的椅子。
來人卻沒有坐下,只是站在客廳中央,左右環顧。屋內沒有多余的家具,左手邊靠牆放著一張簡陋的鐵床,鋪著涼席。右側窗邊的木桌被蟲蛀得厲害,紅漆斑駁不堪,露出明黃色的木頭內裡,上面堆滿了各類書籍。
旁邊地上放著可折疊的矮桌,表面鋪著一層塑料袋,桌上整齊擺放著油鹽醬醋的瓶瓶罐罐。地上並排放著電磁爐跟電飯鍋,表面都結著一層黃色的油膩。
見他一副驚訝的樣子,鄭南端著水杯的手也微微顫抖了一下,“老師這裡簡陋,別介意啊。”他勉強笑著。
窗外天早已黑了,鄭南將椅子遞過去,自己在床上坐下。
這些年,他這個小公寓一直無人光顧,就連椅子也只有一張。幸好玻璃杯是超市打折時買一送一的,這才不至於淪落到拿隻碗出來丟人現眼。
“所以,你究竟想問什麽?”他問來客。
“老師,你應該知道我想問什麽吧?十五年前我就問過你,可是你從來沒有正面回答過我。”
“我說的很清楚,那件事都是謠言,師生戀什麽的,不可能。那個時候我才來七中教書,比起愛情,我更在乎的是未來的發展,你覺得我會犧牲自己的職業去跟學生戀愛嗎?”鄭南激動得叫起來,
連杯子裡的水都灑了一地。 “那為什麽當時班裡都在傳,是你跟……跟江鈴語在談戀愛?那照片……又是誰傳出去的?”
“我怎麽知道?”鄭南心中鬱悶,“當年那件事跟我一點都不相關,你知道這些年我是怎麽過來的嗎?你看看這裡!巴掌大點的地方還是租的!這附近馬上要拆遷,我只怕連立足之地都沒有了!”
他激動地站起身,滿屋子打轉,像被奪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正跟家長撒潑哭鬧以訴說心中無限委屈。
“……對不起!”
發泄完怒氣,鄭南逐漸冷靜下來,衝對方擺擺手,再次坐下,瞪著眼睛笑容慘淡,“都過去了,如今我這幅樣子也是活該,如果當年……那件事發生之後立刻離開,也不至於混成這個樣子!”
“那為什麽不走呢?”
他歎了口氣,“校長挽留我,說那不是我的錯,讓我繼續乾下去,還保證說不會讓那件事影響到我。結果……你都看見了。”
“為什麽校長會這樣說?一般不都會……”
“我開始也想不通,後來慢慢的也就想明白了。一來學校缺人,二來,他必須證明這不是學校的錯,是學生的錯,所以我必須留下。至少,明面上我是清白的。”
“明面上?”
“呵……”鄭南深深呼了一口氣,“帶不了班主任,教不了文科班,哪個班女生最少就安排我去上課。”
“那這些年……”
“有時候我寧願當年跳下去的是我!”鄭南捂著臉搖搖頭,聲音是笑著的,臉上卻滑下大滴的眼淚,“幸好,每年總有幾個不錯的學生,支撐著我教下去。過去的錯誤不能讓現在的人來償還,我更不能毀了這些孩子的未來。”
“可是,當年那群人欺負她的時候,為什麽你什麽都沒做?她跟你求助了,對吧?在樓梯口那,我親耳聽見的。”
“你讓我怎麽幫她?跟校長反映?報警?找出四處傳播照片的人?這件事害得我還不夠慘嗎?我還上趕著去摻和,別人會怎麽看我?我不是什麽聖人,我隻想安安分分上課,我有錯嗎?當年那件事情爆出來之後,你不是也裝作不知道的樣子嗎?你根本沒資格指責我!”
“我不是指責你,那個時候,我自己有原因不能去做。”
“交了新的女朋友,就忘記前女友,也可以理解。”鄭南出言嘲諷,眼中不屑。
“也不僅僅是這樣!是她提的分手,我怎麽能為她出頭?倒顯得我跟倒貼一樣,何況,她沒有跟我求助。當時只要她開口,我會毫不猶豫幫助她。只是,她根本不願意我幫她,甚至不願意看我一眼。”
“既然如此,又何必抓著過去不放手?你到底想做什麽?”
“你真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我到底應該知道些什麽。”
“那些照片,是你的郵箱發出去的。”
玻璃杯摔到水泥地上,砸出白色的印記。
長夜漫漫,鬥轉星移,很快天色微明,蛋白色的雲朵緩緩飄過,太陽尚未露面,清涼的空氣中帶著些灰塵,過路人都捂著嘴一臉嫌惡。
正在轟隆隆裝修的酒樓停下動靜,一身迷彩工作服的男人走過來,“又是你們啊,老板還沒下樓呢,你們要是有事,直接去後面找他吧。”
老補撓撓頭,打著哈欠,邁著緩慢的步子往裡走著。江晴好捂著嘴走在他身後,似乎很怕呼入這裡的空氣似的。
“我說,這大早上的,至於這麽著急嗎?就不能等我吃完早飯嗎?”老補聲音漸弱,又是一個大大的哈欠。
“說實話,我昨晚一夜沒睡!心跳個不停,直到天亮了我才松了口氣。”江晴好捂著胸口,雖然眼中布滿血絲,精神卻很好。
他們穿過正在裝修的大廳,走過空蕩蕩的廚房,盡頭是一扇厚重的白色大門。轉了下門把手,哢噠一聲,門開了,裡面黑漆漆的一片,在牆壁上摸到開關,這才看清屋內陳設。
不大的房間裡擺著四五排鐵質架子,上面全是各類陶瓷杯碟,還有不鏽鋼的盤子被放在最上面一層,鋥亮的可以映出人臉。牆角還有兩台巨大的冰櫃,其中一台上面蓋著桃紅色的薄棉被,一看就知道年代久遠。
除此以外再無其他出口,是條死路。
江晴好摸著那條棉被,笑了,“跟我小學門口賣冰棍的奶奶用的似乎是同一款被子,好多年沒見過這種顏色了。”
“多有年代感啊,你要是喜歡,等會找到李老板你跟他高價收購好了!”老補笑著說,順帶著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四周已無其他出路,他困得滿眼淚水,路都看不清楚,只能目送江晴好返回門口詢問。
“走錯啦!那裡面是放食物的,進去右轉有個門,外面有個樓梯,可以直接上二樓!”門口的裝修工擦著臉上的汗水,“老板應該醒了,這麽大動靜還能睡得著不就成了豬嘛!”
其他人紛紛笑起來。
果然,右側開了一扇小門,連著粗糙的螺旋式水泥樓梯,扶手十分簡陋,就是鏽跡斑斑的鋼筋外塗了一層的不均勻的水泥渣。
“這算違章建築吧?”老補看著手上的水泥灰,嫌棄地在褲子上擦了擦。
“我也不懂這些,”江晴好探尋地看著四周,“不過,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一看這地方就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估計也不會有什麽好菜!要我說啊,就該去舉報他!”
聽她語氣輕快,還有心情開玩笑,老補也忍不住樂了,“你小聲點,人家老板還在上面睡覺呢!等會咱走了再悄悄打電話舉報也不晚。”
踏上二樓,仍舊是沒裝修的水泥板,一扇深紅色木門突兀的鑲嵌在灰色的水泥牆上。
江晴好興衝衝跑過去,一臉失望地轉過頭。
原來門上掛了把鎖。繼續往前走有扇玻璃窗,江晴好不肯放棄,走過去咚咚咚地敲著窗戶,又聚攏視線往裡看,折騰半晌終於放棄,低垂著頭走過來。
“裡面好像沒人。”她說。
“有人才怪呢!”老補指著那把鎖,“門鎖著唉,裡面要是有人,八成是出了啥事吧,沒人這才是正常情況。”
“可是這麽大早上的,他能去哪裡呢?昨天還被敲破了腦袋,今天就能早起出門了?”
“說不準是早起去醫院了呢。”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老補用手指點了點鐵欄杆,沉思片刻,說:“要不,去那個嫌疑老師家裡看看?今天剛好是周日,他應該不上課。”
“你是說那個語文老師啊?可是地址我還……”
“我已經打聽到了,走吧,在北邊老城區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