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懷疑我?”夏江傑瞪大眼睛,忽然笑出聲,“那你們找錯人了,我們樓道裡都有監控,誰出門,誰進門,什麽時間,都能一清二楚。”
“如果是這樣,那你就更不用緊張了。”老補盯著他的眼睛,“不過你們幾個一起吃飯的老同學們肯定也會接受調查,也許,順帶著會說起過去的事情。畢竟,這也跟鄭老師有關,不是嗎?”
“你在威脅我?要審問我,也只能是真正的警察,你們,什麽都不是!”
夏江傑氣急,猛地推開椅子,拿著公文包抬腳就走。誰知他手剛一碰見門把,忽然停下,轉過頭惡狠狠地加了一句,“對了,有一次周末,我去你家樓下等你姐姐,本想開導一下她,卻見她神色匆匆出門,我就跟在她後面……跟著她走進公園。因為天黑,我跟丟了,就在附近亂逛。大概半小時後,你猜我看見了什麽?”
他滿臉怨毒神色,吐出一句話:“我看見她從假山後面提著裙子走出來。”
撂下這句,他頭也不回地摔門離開。江鈴語緊緊握著拳頭,牙齒咬得嘴唇滲出血來。
誰都知道,公園裡的假山是打野炮的天堂。
桌上的飯菜沒有一個人動筷,許久之後才聽見江晴好低著頭微微歎氣,臉上一股哀傷,眼神疲憊。
“別擔心,也算套了點有用的信息。”
“什麽信息?”江晴好不解。
老補笑著起身,表示暫時不可說,一邊招呼服務員過來打包。
急忙跑過來的大姐見桌子上的菜滿滿當當,驚訝之後就是不滿:“這不是涮人嘛,不想吃幹嘛來飯店啊!”
她拿了一疊一次性包裝盒,用力地將一盤西紅柿炒雞蛋倒進去。
“那個夏主任,你們很熟嗎?”老補一邊幫忙整理菜肴,一邊笑著詢問。
大姐沒好氣的回答:“他那樣的人物,我哪能夠得上啊!無非是他們這些領導偶爾過來吃飯,見過幾次罷了。”
“那個人風評怎麽樣?有沒有什麽小道新聞之類的啊?”
“……你想幹嘛?套我的話啊?”大姐十分警覺。
“這倒不是,就隨便閑聊幾句,”老補端起一盤炒蒜苗遞給服務員,“看他一表人才的樣子,應該很受歡迎吧?老婆又不在家……”
“這個你倒是說對了!”大姐手上利索的蓋著包裝盒,嘴裡也不歇,“夏主任啊,個人作風是絕對沒問題的,雖然老婆在市裡陪兒子念書,可他在我們這裡是出了名的愛老婆,哪怕是飯局也常看見他在走廊裡跟老婆視頻。我不知道你們是因為什麽讓夏主任生那麽大氣,不過,我勸你們這些年輕人要有點道德,別天天就想搞個大新聞!”
“啊?我們?”老補笑著搖搖頭,“那倒是,既然夏主任這麽好,我們肯定什麽新聞都搞不了。”
“他還特別照顧朋友,經常帶著一個病歪歪的男的過來吃飯,說是老同學。每次都是夏主任付帳呢,我們都看在眼裡。”
“是嗎?那還真不錯啊。”老補感歎道,“我也好想有個可以天天請我吃飯的朋友啊!”
“你就算了吧!”江晴好忽然插了一句,“要是哪天你也病歪歪的,我倒是可以考慮給你買兩個饅頭就鹹菜。”
服務員大姐原本緊繃的面龐一下子沒忍住笑出了聲。
三人拎著大包小包的塑料盒,在眾人矚目之下離開飯店。
“喂,這些菜怎麽辦?要分分嗎?”老補問。
“你要嗎?都給你吧。”江晴好解釋說,“我媽媽最近在我那,要是再帶這些吃的回去估計會被罵。你們帶回去吧,不然就只能扔掉了。”
“我倒是想要,就是家裡冰箱裝不下……”
“那……要不放一部分到小椿家,怎麽樣?正好天也晚了,你順道送小椿回家吧。”
“那你呢?”老補無奈攤手,“男朋友來接你嗎?”
“我家離這裡很近,你們先走吧,我沒事的。”
這時,一直沉默的方曉椿忽然開口說:“那個夏江傑說的很照顧你姐姐的女老師,我想應該就是那個物理老師吧,其實,那個老師現在跟我剛好是同一個辦公室。”
方曉椿睜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看向江晴好,“差點忘了這一茬,只是,那個老師有點陰沉,我平時很怕跟她打交道,所以一直不怎麽熟悉。也許,她會知道點什麽。”
“女老師?”江晴好摸著下巴思考著,“以前姐姐的確說過班上有個女老師對她很好。”
“這麽晚了,要……”
方曉椿話沒說出口,就被江晴好打斷:“不如現在去吧,也許我姐姐會跟她說很多煩惱,問她的話肯定能得到很多信息。”
七中後面不遠是一大片的老式居民樓,新蓋的樓房跟低矮的瓦房互相交錯,因陪讀需求量大,有些破舊不堪的瓦房也被擴建成好幾間,供學生家長居住。
房與房之間僅留下很窄的過道,沒有路燈,只能借助手機閃光燈照明。三人在幽窄的巷子裡穿行,四四方方的房子裡偶爾透出些昏黃的燈光,似乎有學生正在台燈下苦讀。
“這就是了。”
面前是一棟四五層高的樓房,在這片矮房子中間算得上鶴立雞群。
上了三樓,他們將飯盒堆在樓梯邊,方曉椿站在前面敲門。很快,裡面傳來拖鞋的聲音。
門開了一道縫,一個身材高大的女人探出頭,警惕地看著三人,問道:“方老師,這麽晚了有事嗎?”
“不好意思,這麽晚了還來打擾,杜老師,我們有點事情想跟您問一下,一小會就好。”
杜老師?老補心裡一動,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稱呼。
門內的人猶豫了好一會,才開門讓幾人進去。
江晴好說明自己身份與來意,杜老師似乎難以相信,一雙眼睛來回掃視,最後在老補臉上多停留了幾秒。
“說實話,當年發生這件事,沒有誰比我更吃驚。只是,如今還去追究這件事,還有必要嗎?都過去這麽多年了,那些學生跟我也都沒有來往了。就算是我,也不過知道個名字而已。”
“照老師這麽說,那死去的人該怎麽辦呢?”江晴好搖搖頭,“欠的債總是要還的,不是嗎?”
“債……還債嗎?”女老師明顯慌了,“不,我……我沒有欠什麽債!當年,我一直想護著你姐姐,可是,我實在沒有辦法。我也曾跟學校反映,希望可以調換班級。可是他們一直拖,直到最後也沒換成功。”
“為什麽一直拖?”
“因為,你想換班級,必須有班級接收。”女老師低著頭,一臉歉疚。
“也就是說,當時沒有一個班級願意接收我姐姐?”江晴好張大了嘴巴。
“是的,畢竟,即將高考,誰都不願意冒這個險。”
“冒險?”江晴好苦笑,“不,我姐姐不危險,危險的是這群學生,剩下的也許就是這些對學生見死不救的老師!”
老補微微搖頭,眼角注意到客廳旁的櫃子上擺著一張優秀教師的證書,被玻璃框裱著放在很顯眼的位置。
忽然察覺到他人視線,一轉頭髮現杜老師正一臉嚴肅地看過來,老補忙收回眼神,專注看著沙發墊邊的流蘇。
“話雖如此,只是,其他班級的學生是無辜的。那些老師擔心突然調進來一個新的學生會影響他們學習,也可以理解。”
“誰不無辜呢?我姐姐也無辜不是嗎?也許,當年換了班級,她就不會死了!這是條活生生的命啊!不是死了一隻阿貓阿狗,老師,您懂嗎?您的學生死了啊!為什麽你們可以這樣冷血?那些學生不過是要接受一個新同學罷了,就那麽無辜?我姐姐天天在班級裡遭受欺凌,這又該怎麽說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杜老師連連擺手,“我當年是希望可以讓你姐姐換班級的, 那些老師不同意,我也沒辦法。我本來想,即將要高考,只要考完試就解放了,以後再也不用見到那群同學。所以,一直勸你姐姐要樂觀一些。誰知道最後……”
“還是死了,對嗎?”江晴好眼裡閃著淚花,“我已經盡力了,所以她的死不關我的事,我不用有心理負擔。是這樣嗎?”
“晴姐!你別這麽說!”方曉椿拉拉她的衣袖,“杜老師已經盡力了。”
“是的!您盡力了,可為什麽最後您也放棄了我姐姐?”江晴好低下頭,眼淚落到膝蓋上,濡濕一大片。
杜老師滿臉通紅,“你說什麽?我……我沒有……”
“最後,您也不耐煩了不是嗎?你怎麽可以……”
“不,不,我那只是……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處理,你不能要求我時時刻刻面對學生和藹可親啊,我只是,只是那次語氣差了一些。事後我再去找她,可惜,她已經不再信任我了。我也沒辦法啊!”
“那麽,當年哪些學生帶頭作惡,您總知道吧?我求您把他們的名字劃出來給我,可以嗎?”江晴好攤開那張泛白的成績排名表。
“不,不是我不想回答你這個問題,而是根本說不出來。我想,你隨便去問誰,也都沒辦法給你答案。因為,欺負你姐姐的,不是某一個人牽頭,也不是某幾個人,而是一群人,班級裡的大多數學生都參與其中。”
江晴好瞪大了眼睛,大顆的淚珠從眼眶裡滑下來,她怔怔看著眼前的女老師,咧著嘴笑了,“一群人啊……難怪他們都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