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方曉椿上完前面兩堂英語課，剛走到辦公室門口就接到江晴好的電話。

　　“什麽?我下午倒是沒什麽事了，嗯，課已經上完了。什麽?你要我陪老補去商務局門口蹲點?我……我不是不願意，我怕……他萬一不願意怎麽辦?不是，我不是討厭他，我只是害怕……好吧，我知道了，等會我給他打電話。嗯，好，放心吧。”

　　唉——她推開辦公室的門走進去，心頭縈繞著無限惆悵。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她也說不上來，隻覺得心裡不痛快。雖然可以見到老補也不壞，但同時又有點害怕，一顆心惴惴不安。

　　進門左手邊就是她的辦公桌，東西很少，除了水杯跟電腦外，只在一角放著學校發的日歷。她翻開最近的一頁，在上面記下‘商務局’三個字。

　　日歷左下角印著學校的籃球場，球架邊寫著名言警句，‘以身立教，薪火相傳，砥礪前行’。

　　她盯著砥礪前行那四個字發呆，前行……嗎?

　　“怎麽了?最近好像情緒不佳的樣子。”對桌的女老師關切的詢問打斷了她的思緒。

　　女老師叫胡玲，教初中生物，比她早來兩年，身上已經帶上老油條的氣質，經常在沒課的時候會偷偷翹班回家。

　　這間初中部的辦公室女老師不多，除了她們倆，只剩下最裡側窗戶邊坐著一位四十多歲的物理教師，因為年紀相差很大，代溝難以融合，因此日常並不怎麽來往。

　　此刻這位物理老師正在批改試卷，一臉嚴肅。她個頭很高，體型卻很纖細，像周一升旗的杆子似的。聽說她至今未婚，雖然常有學生家長介紹相親對象給她，可是因為她的父親生性好賭，就連她的工資經常都要拿去補貼，因此每次相親都以失敗而告終。

　　方曉椿用英語報紙當掩護，壓低了聲音對胡玲說:“對了，胡老師，我等會沒課了，家裡有點事，我可以先走嗎?你能不能幫我……照看照看?”

　　“當然可以，你放心，要是有人問我，就說你去廁所了。”胡玲伸出纖長的手指比了個OK。

　　新一輪的上課鈴很快響起，有課的老師們收拾好上課需要的東西，陸續離開。課下的老師們玩的花樣可就多了，認真點的在批改試卷，有的在用手機打麻將，還有個年紀偏大的語文老師正在電腦上玩蜘蛛紙牌。

　　方曉椿衝胡玲使了個眼色，背著包輕輕掩上門離開。

　　下課時喧鬧的走廊此時空無一人，學生們早已斂神靜坐準備接受老師們新一輪的傳道授業解惑。雖然這些知識在幾年後全會忘卻得一乾二淨，但現階段卻是他們人生中第一要緊的東西。

　　操場的一角就是學校後門，門衛不知所蹤，鐵門半開。

　　她輕輕推開門，直奔商務局。

　　等到了地方她才發現時間還不到五點。商務局門口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影。蟬鳴陣陣，在頭頂上聒噪不已。陽光穿過稀疏的樹葉照在地上，形成一片斷斷續續的金色湖泊。這天陽光雖然不強，卻意外悶熱，是要下暴雨的前奏。

　　她站在樹蔭下躲避日光，沒一會整個後背已經被浸濕，棉短袖緊貼在身上分外難受。額頭大片的汗珠滾滾而下，滑進她的眼眶裡，嘴裡，又辣又鹹。

　　正急躁時，身後遞過來一張濕紙巾。她激動得回頭一看，卻不是意料中的人，臉上掩飾不住的失望神色。

　　“怎麽啦?看見是我這麽難過?”江晴好狡黠一笑。

　　“那個……怎麽是……”忽然覺得這樣說不對，

她忙刹住話頭，“你不是說下午沒空嗎?怎麽也來了啊?”　　“我特地請假的，不然怎麽也不放心。”

　　“這樣啊，那……”本來還想問老補來不來，但是又說不出口，她臉上燒起來。

　　“諾，你心心念念的老補來了。”江晴好忽然指著旁邊的樹林，捂著嘴偷笑。

　　一聽見這個名字，方曉椿就分外緊張，心臟撲通直跳。她轉頭看去，老補頎長的身影在楊樹林裡若隱若現，手裡還拎著塑料袋。

　　“他去買飲料了，說是天太熱。”江晴好笑著補充。

　　眼看他越來越近，方曉椿心裡隱隱期待。他的表情，他的第一句話，他身上洗衣粉的淡淡香味。

　　“喂，四瓶水，一共十三塊五。”老補走過來，忽然伸手跟江晴好要錢。

　　她有些驚訝，雖然很多年沒有接觸，可以前老補似乎很少在金錢上計較。不過也難怪，他父母早逝，家中自然也斷了經濟來源。

　　看著老補這一副理所應當，一臉正氣的表情，她心裡卻微微作疼。

　　“給你，五毛錢就算了吧，我沒有硬幣。”江晴好有些無奈。

　　“行吧，當給你打折了。”老補將錢塞進口袋裡。

　　在路邊站了好一會，眼看著商務局門口來來往往進出許多人，江晴好忽然問:“對了，等會夏江傑出來我們也不認識啊，在這乾等著有用嗎?”

　　“你以為我連這點都考慮不到?”老補搖搖頭，指著商務局門口，“那裡的門衛看見沒?我剛剛塞給他一包煙，讓他注意一下進出的人，要是發現夏江傑就站到門口舉起左手。”

　　“真看不出來你能想到這個辦法！那我就放心了！”江晴好這才放松的靠在樹上，眼睛盯著門衛室那邊。

　　見他們兩個似乎越來越親近，方曉椿忍不住有些酸妒之意，皺著眉站在一邊也不說話。心中雖然不悅，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沒必要。江晴好已經有男朋友了，何況，她年長老補三四歲。

　　正在她胡思亂想之際，老補遞過來一瓶牛奶，是她從小就愛喝的那一種。果然，他還是在意的，不然不會還記得自己多年前的喜好。她擰開瓶蓋，牛奶還沒下肚，心裡已經滲出了甜。她略帶緊張地喝著牛奶，眼角不斷瞟著老補。

　　忽然他抬起手，指著商務局門口:“來了來了，走，快過去。”

　　果然，那裡的門衛站在門口，伸懶腰一般舉著左手，並不斷做出招手的動作。門口正走出來一位西裝革履的男人，精心梳就的油頭在陽光下微微反光。那人體格偏瘦，身姿卻很挺拔，跟她印象中的政府人員的大腹便便的形象相差很大。

　　老補迎上去小聲說了幾句，解釋來意，並說明江晴好的身份。那人本打算直接走開，看見江晴好後又停下腳步，左右打量著他們，表情陰晴不定。

　　“最多只有半小時，不要耽誤我回家。”那人皺著眉頭，看上去有些不耐煩。

　　為了節約時間，江晴好建議在附近的臨湖酒家找一間包廂細談，夏江傑也不反對。這時還沒到飯點，店裡包廂空著不少，很快有服務員領著幾人往樓上走去。

　　剛坐定，服務員殷勤地拎著開水跟菜單過來，第一個給夏江傑倒水，菜單也一並遞給他，看樣子似乎早就認出他的身份。

　　“夏主任今天帶朋友來吃飯啊?”服務員笑容滿面。

　　“不，額，是的，隨便吃點，你們點吧。”夏江傑將菜單遞給江晴好。

　　江晴好點了幾個菜，又遞給老補，老補看了倆眼，什麽都沒點，遞給方曉椿。她接過菜單，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菜單上隻點了三個硬菜，根本不夠四個人吃。

　　這時，江晴好開口了，“小椿，你來點吧，我不太擅長這個。”接著就一副卸下重任的輕松表情，跟夏江傑說話。

　　老補也很漠然，喝著水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無奈之下，她隻好硬著頭皮點了幾樣家常菜，順便還加了一份紫菜蛋湯。她記得老補愛喝湯，他家飯桌上一年四季常備各種應季的蔬菜湯。自從他母親去世，也不知道他還喝不喝了。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偷偷看向老補，只是他一直低著頭， 偶爾瞟夏江傑兩眼，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見服務員拿著菜單離開，夏江傑才開口:“你要打聽你姐姐的事，為什麽找上我?”

　　“其實也沒什麽特別的，只是我們覺得你是班長，至少，你對班上學生會更了解一點。”江晴好語氣溫和，措辭小心。

　　聽到這個解釋，夏江傑好像松了口氣，端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口，“這點倒是沒說錯，以前我是班長，可是，對班上同學了解得也不多。那個年代的班長就是給老師打雜乾體力活的，算不了什麽。”

　　“我想知道，當年究竟是為什麽要那樣針對我姐姐?”江晴好問。

　　“這件事我也說不好，我印象中是從一篇作文開始的，然後不知道怎麽的有人說你姐姐在作文裡寫思春的東西，然後就是一些不堪入耳的玩笑話。”夏江傑露出感慨的神色，“在之前的一次同學聚會上恰巧也提到了這件事，過後我跟那個老同學打探過消息。他說雖然那篇作文是他不小心傳出去的，但是除此之外他什麽都沒做過。”

　　江晴好眼中一陣失望，但還是不放棄希望:“一篇作文而已，怎麽會鬧得那麽大?是不是還發生了其他的事情呢?”

　　無人應答，夏江傑盯著面前的白色餐具一動不動，穩坐如佛，似乎在思考，又好像是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這時服務員推門進來上菜，她似乎意識到了氣氛的不對勁，這次沒再寒暄，上完菜默默退了出去。

　　“那封郵件……江鈴語的那張照片，你有收到過嗎?”老補忽然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