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日落西斜,橘色的陽光從遠處大樓後方照過來,將馬路邊的香樟樹的影子拉得老長,活像一個幾十米高的巨人,微風吹拂著枝葉,影子巨人仿佛也活了。
“想吃點什麽?”江晴好轉頭問道,小椿正親昵地拖著她的胳膊。
“前面有家店裡的小炒肉蠻不錯的,要不要去試試?”此時小椿情緒也放松了不少,一臉笑意。
她又看向老補,他卻攤攤手,表示無所謂,“有的吃就行。”
“那就去吃小炒肉吧!”江晴好想掙脫小椿的手,卻發覺對方抱得很緊,只能作罷。實際上她有輕微的潔癖,並不情願跟人肌膚接觸。
只是,拒絕的話卻怎麽都說不出口。
點好菜後,他們仍舊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江晴好左手邊坐著小椿,老補坐在對面。臨窗的位置空著,可以看見外面路人來來往往。
此時已過了飯點,店裡人不多,只有零星幾桌正在喝酒閑聊。坐在老補身後的一桌客人看上去年紀很小,有男有女,其中有兩個還穿著七中的校服。
咵擦一聲,玻璃杯摔到了地上。江晴好伸著脖子看過去,一個高個子男生正指著對面的一個人罵起來。
“老子給你臉了是不是?敢動我妹妹?我跟你說過沒有?你還敢乾?”
“呵呵,你以為你是誰?還妹妹?你也不看看人家願不願意認你這個哥哥!”坐在老補身後的那位也站起來,抓著空的啤酒瓶猛地磕在桌子上,“我今天話就撂下了,以後她不是你妹妹,你自己玩去吧。”
一番言語衝突,對面的高個子男生已然按奈不住,若不是旁邊有人拉著早就掐住對面人的脖子。他伸著一雙細長的手,小指指甲很長,這一爪子劃過去要麽指甲折了要麽絕對能給對方留下一道血痕。
紛爭一觸即發,可以預見這一片都將杯盤狼藉,店老板終於看不下去,搖晃著肥壯的身軀走過來,擼起袖子將他們幾個都轟了出去。
“一群兔崽子!老的這樣,小的也這樣,這七中早晚要完蛋!”胖老板啐了一口,讓人拿來掃帚清理地上的碎片。
“怎麽了?小的愛打架就算了,哪裡還有老的?老的是誰?”老補笑著詢問。
“今天中午唄,七中的老師跟幾個人……八成以前也是他們的學生吧,聽他們滿口‘老師’的叫著,好像很尊敬的模樣。結果還不是一樣!包了個房間吃飯,都他媽打出血了,害得我損失了一張新買的桌布!”
“早跟你說要鋪一層塑料膜,你非說不好看,顯擺吧,這下可有面子了?”收銀台的老板娘出言譏諷。
胖老板住了口,卻趁著老板娘低頭,衝她狠狠地擺了個鬼臉。
“是哪個老師啊?”小椿起身為掃地的人騰出位置。
“這我怎麽知道?七中那麽多老師我還能一個個都記得名字啊?”老板沒好氣地說,忽然又笑了出來,“不過,受傷的那個我倒是知道,就是前面長青路上開飯館的李勝揚,被打的可慘了,一臉的血。哈哈!他那麽胖的一個人竟然被一個小瘦子扶著到門口,開始好像打算送他去醫院吧,可那家夥摳門啊,就跟我討了一疊餐巾紙按著頭,被那人扶著晃晃悠悠回家去了。”
李勝揚?好像在哪裡聽過!江晴好想起那張成績單,忙從包裡翻找,沒一會就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邊緣發白的紅紙。
果然,有這個名字,全班倒數二十名,看上去成績不佳。
她朝老補使了個眼色,暗示他去打聽一下。 “長青路?那邊飯館可不少啊,到底是哪一家啊?這麽摳門的老板,店裡飯菜肯定也會缺斤少兩吧?我以後得注意點別被坑了!”老補心領神會,裝作不在意的樣子,隨口問道。
“叫什麽來著,”胖老板看向老板娘,“老李家店名字叫啥啊?一時間還真想不起來。”
“你別惹事,回頭被他知道你說他店裡缺斤少兩,鄰裡鄰居的不尷尬嗎?”老板娘白了他一眼。
“這又不是我說的,”胖老板低聲反駁,又抬眼看過來,頓時覺得不好意思,乾笑一聲,“他們家店鋪最近在整修,回頭還不知道會不會改名字呢,不過他們家牛肉燉肘子很出名,很多人愛吃。”
吃完飯,三人不約而同往長青路方向走去。沒想到可以提前找到姐姐曾經的同學,算是意外之喜吧。江晴好心臟突突直跳,瞬間緊張起來,她不知道該怎麽出口詢問。
直接問只怕不好,會引起他的警覺,也許就什麽都不肯說了。這麽難得的資源可不能白白浪費,她要仔細考慮一下想問的內容。
夕陽完全沒入厚厚的雲層,隱約透出一絲紅光,像是給雲朵鍍了一層金邊。路燈尚未開始工作,藏在黃昏的天空下只能看見一個細長的輪廓。路邊的樹枝上盤著不少彩燈,流水似地發出或藍或紅的微光。
馬路上偶爾駛過的轎車也能為路人短暫地照亮前路,只是那炫目的車頭燈不過一閃而過,像閃光彈似的,一時的光明之後是更深的黑暗,反而會讓你注意不到腳下的崎嶇而摔一跤。
小椿就被翹起的下水道井蓋絆了一跤,還好老補眼疾手快抓住她的胳膊,這才沒有摔倒。雖然那隻手很快就松開,但是留在胳膊上的熱度卻一直沒有消失。
數不清有多少年沒有跟他說話了,小椿的臉在黑夜裡燃燒。兩人的母親從小一起長大,關系十分要好。老補父母的緣分還是她母親牽的線,加上兩家買的房子相距不遠,由此來往得越加密切。
以前母親常問她,長大了要不要嫁給老補做新娘。不對,那個時候他不叫老補,母親們都喊他小言。他比她大兩歲,所以她喊他哥哥。
那年,他十一歲,她九歲,兩個人在同一所小學念書,他在她樓上。站在樓道裡偶爾可以聽見他在欄杆那跟人說話,這是隻屬於她的小秘密。
老補的大名叫補言知,很繞口,卻很好聽,意思也好,聽說是他外公取的。
補這個字當做姓氏的時候跟布同音,不言知,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她從小就喜歡跟在他後面,哪怕他只是坐在那一動不動地看著連環畫。
明明年紀不大,卻總是一副成熟穩重的樣子。他不愛笑,臉上不做表情的時候,嘴唇會不經意地撅起來,這時看上去才有幾分孩子氣。
明明就是個孩子。
小椿的母親是個很潑辣的人,父親也不遑多讓,易燃易爆炸。兩個性子激烈的人結合卻生出來一個柔柔弱弱,容易受驚的女兒,這是誰也不曾想到的。
母親時常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跟老補的母親抱怨:“唉,這孩子以後很容易受欺負啊,怎麽辦才好?”
老補的母親卻毫不在意,反而誇讚道:“這個性格才好,溫溫柔柔的。而且你看,熟悉了之後不也不認生嗎?跟小言玩得多好?”
不是不認生,只是因為她喜歡小言而已。生活中已經沒有什麽可值得留戀的了,這個常常等她一起放學的男孩順理成章的成了她向往的背影。
不過,他會等她放學僅僅因為這是他母親的要求。因為她母親時常不在家,要陪著父親四處應酬。
小言的母親個子高挑,皮膚很白,眼睛總是笑得彎彎的,像天上的月牙兒。不過,單從長相上來看,她母親還是更勝一籌的,美得猶如鮮紅的月季。
可惜這份美麗有個最致命的缺點,那就是太過‘精致’。她母親身材短小,需要高跟鞋來搭配才能最大限度發揮魅力。
父親也不高,也許正是因為如此,才需要母親這樣袖珍絕豔的女人來襯托。只是,這兩個人性格過於相似,倔強又容易衝動,所以家裡經常會爆發雞飛狗跳般的戰爭。
雖然沒養雞,也沒有狗,上躥下跳的只有沸騰的空氣,以及藏在沙發角落裡的孩子。滿地的玻璃片讓她根本無處下腳,沙發前的茶幾不知道換了多少張,依舊碎得慘烈。
久而久之,她也學會了如何在這樣的環境下生存。給自己套上玻璃罩一般的無形保護層,守護住內心最後一塊淨土。哪怕不捂著耳朵,照樣可以忽略這一切。
於是父母的爭吵聲變得悠遠,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木門傳遞過來一樣。實際上,她也不需要聽清楚什麽,因為十句話裡面有九句半都是髒話。
他們絲毫不顧及家裡還有個年幼的女兒,脾氣來了什麽辱爹罵娘的詞語都能往外蹦。
小椿背抵著沙發邊,後腦杓輕輕地撞著隱藏在海綿之下的堅硬木頭,一邊想著:小言哥哥,此刻你在做些什麽呢?坐在沙發前看漫畫嗎?還是在看動畫片呢?
她必須要想點什麽,才能轉移注意力,才能維護這層保護罩不會碎裂,不會爆開一地的透明玻璃花,不會扎腳,不會疼。
身體的疼痛還是次要的,當扎進肉裡的透明碎片被拔出來的時候,她甚至有點想笑。因為母親滿臉心疼,父親皺著眉頭在一旁抽煙,家裡是難得的安靜,父慈母安。
多好啊,如果可以多一些這樣的場景,她寧願像童話裡的美人魚一樣天天在玻璃碎片裡走路,任憑那亮晶晶的玻璃渣子在腳底板留下一朵朵血色花朵。
小小年紀的她就能理解書裡小美人魚那痛並快樂著的心情,如果也有個巫婆可以實現她的願望,別說聲音了, 只要是她擁有的,她都願意奉獻。
如果可以,她希望可以從一開始,就不被生下來。
那個改變她命運的下午,恰好也是周六,她一直呆在老補家。老補的母親本打算留她吃晚飯,五點多的時候打電話去她家,可是一直沒人接聽。無奈,她只能回家。
“小言,你去送送妹妹吧。”老補母親在廚房裡喊道。
老補正在茶幾上看漫畫,一臉不耐。她不願意惹他不快,隻好主動拒絕:“阿姨,我可以自己回家的。”
“真的可以嗎?”老補母親探出頭,語氣裡透著擔憂。
她笑著點頭。
“真厲害!那你到家了要給我打電話哦!”
“好!”
踏下一層層樓梯,轉過一道道拐角,看著從鏤空的牆壁裡照進來的夕陽的余暉,她腳步輕快地下了樓。踩著地上的方形磚,小心翼翼避開下水道口,像走紅毯一般踏著綠茵茵的草地,終於,來到自家門口。
門虛掩著。
媽媽在家嗎?小小的她想著,可是剛剛卻沒有接電話,這是為什麽呢?
推開門,客廳裡很暗,窗戶邊的簾子拉上了,只剩下一個很窄的縫隙,幾抹陽光照進來,在地板上留下一道孤獨的微光。她感受不到有人的氣息,隻好大聲喊著:“媽媽?你在哪裡?”
無人應答。
繞過沙發,想去拉開簾子,她注意到地上躺著個黑乎乎的東西。
黑漆漆的一片,像化開的咖啡糖,在地上攤成一大塊。
嘩啦一聲,拉開簾子,她看見了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