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簾子做什麽?”朱益飛有些不解。
見林卓爾一臉嚴肅,他也跟著緊張起來。中午剛發生那場鬧劇,結果傍晚竟然接到林卓爾的電話,這是他怎麽都沒想到的。
“有件事,我想跟你確認一下。”林卓爾面色凝重,坐到他對面,“今天中午,你為什麽要那樣對李勝揚?我送他回去的時候,他迷迷糊糊說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話。”
朱益飛心頭一震,忙問:“他說了什麽?”
“無非是,那件事。”林卓爾將果盤遞過去,“邊吃邊說吧,你別緊張,弄得我也有點怕了。”
“我,我不吃了,你說吧。”轉頭看見林卓爾無奈的笑容,他想不能在這裡太露怯,於是拿起一隻蘋果慢慢削起來。
“他說,他知道那照片是誰乾的。”
“是誰?”
“他不肯說,只是不斷重複著,要讓大家都不好過。”
“那家夥!”朱益飛緊握著手裡的水果刀,眼中殺氣翻騰。
“你知道,當年那件事發生之後,大家的確都不好過。只是,都過去了這麽多年,如今還揪住不放,又何必呢?”
朱益飛看著林卓爾略顯悲苦的面容,想起當年他也是人群中被玩得興起的那一個。還記得高一那年,林卓爾也是班級前二十的優等生。後來因沉默寡言被其他人‘重點優待’,加上本身偏科嚴重,成績也逐漸下滑。
可是,他不過身體上受點疼痛,如今都過去了十五年,那點傷只怕早就愈合得連痕跡都找不到了。少年時期放不下的臉面如今卻可以輕易看開,曾經那些自以為重要無比的事情,如今早就隨著時間煙消雲散了。
可江鈴語這件事不一樣,她畢竟丟了一條命,如果不鹹不淡地想將那些都略過,未免想得太簡單了!
“李勝揚想做什麽?難不成,他還能翻舊帳嗎?”
“我聽他那意思,好像他想……要錢。”林卓爾歎了口氣,“他那個店的事情你知道吧,前陣子被傳出來食材不新鮮,不少人吃了拉肚子。那陣子名聲很差,好像還被勒令整改,所以才重新裝修的。”
“所以,他這是走投無路想拉我們一起下水嗎?”
“聽說他找了夏江傑好幾次,但是都被搪塞過去了。”
朱益飛愣了一下,這才知道為什麽白天吃飯的時候,李勝揚開始那樣討好夏江傑,後面又惱羞成怒。原來是吃了閉門羹積怨已久啊!
他心裡莫名一陣暢快,冷笑道:“那也是他活該!當年,夏江傑可是江鈴語的男朋友!”
這件事沒幾個人知道,如今逝者已矣,也不用在乎什麽秘密了。朱益飛一吐為快,說起十五年前的往事。
“那個時候,晚自習開始前,我經常看見那兩個人在廢棄教學樓那邊說話,他們倆肯定談過。只是,後面夏江傑自己作死,跟別的女生曖昧,江鈴語估計也是因為這個事情,才跟他分了。”
“我都不知道還有這段過去呢!”林卓爾歎道,“那個時候看他們倆都不怎麽說話,哪能看出來這個!”
“藏得深唄,”說起八卦,男人有時候會比女人更興奮,“他們天天前後座,要說沒有那種關系才奇怪吧。別忘了,咱們是按照成績自由選位置的,可他們倆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前後座。”
“我記不太清了,那個時候完全沒往這方面想。”
那肯定了,就你那成績,輪到你的時候,只剩下後排沒人要的位置了!朱益飛心裡忍不住毒舌。
“那個時候,我語文太差了,還有英語,只能考二十幾分,妥妥學渣!”沒想到林卓爾竟然主動說起來。
“你啊,就是太偏科了!你把學理科的一半時間拿來背英語,就妥妥的文武全才了!”
回憶著過去的‘光榮事跡’,朱益飛看了眼手表,笑道:“不早了,我該走了。你今晚還要值班嗎?”
“是呀,一直上到明天早上七點,唉。”
“注意身體啊!”
“你要是哪天缺人,照顧照顧老同學唄!”
“你可就別抬舉我了!而且,我那都是體力活,你這小身板,我怕你受不住!”
兩人都笑起來,朱益飛起身告別。
傍晚的風裡吹來一陣花草香氣,被地面的熱氣一蒸,讓人心頭暖烘烘的。
老補停下腳步,指著前面一家門口放著腳手架的店,“的確在裝修,不過這店名著實有點不要臉,正宗東坡肘子,明明是四川的特色,跟咱們這裡完全不搭啊!”
頭頂上方懸著不少線路,連著一隻白熾燈,一圈冷光撒下來,勉強可以看清腳下的路。這家店分上下兩層,裝修偏古代宮殿的風格,金頂紅門,飛簷翹角。幸好這裡種了一圈綠柏樹,讓這家‘古樸’的飯店與周邊建築分割開來,看上去才沒那麽突兀。
門口暗影裡蹲著一個人,一點微亮忽明忽暗,緊接著嗆人的煙味飄過來。
“找哪個?”那人站起來,操著一口濃重的方言。
“李勝揚在嗎?”老補問。
“老板?他頭疼在後邊睡覺呢!今天中午不知道在哪裡挨了一下子,囑咐我們早點收工別打擾他休息!所以今晚都不施工,等會我也走了。”
那人走過來,站在燈光下,身上的水泥漿硬邦邦的貼在迷彩的衣服上,臉上的灰塵融著汗水留下一道道黑色痕跡,眼睛裡全是紅血絲,看上去十分憔悴。
“有急事嗎?”他問。
老補與江晴好對視一眼,心想這人腦袋都被砸破了,大晚上的再去找也不方便,不如等明天白天再來,也好詳細談。
他們在路口分開,老補獨自返回書店。將店裡簡單收拾後,剛準備鎖門,軟簾動了動,鑽進來一個滿頭白發的老人,是外公。
“哎呀,小帥哥到現在才回來啊,大白天的去哪裡晃悠去啦?”外公滿身大汗,一看就是剛鍛煉完才回來。
不知道其他老年人是不是也這樣,不過經常看見一群老大爺在公園裡打太極拳,料想也都差不多。老補無奈地歎口氣,給外公接了一杯溫水。
“晚上吃了嗎?又去跑步,都老胳膊老腿了,能不能注意點!之前腳腕還有傷呢,萬一再扭了可怎麽辦?”
“正因為之前受傷了現在才要抓緊鍛煉,給它練好了,不就不會受傷了嗎?”外公像個孩子似的狡辯。
“你上次可是被車撞的,又不是自己扭傷,這跟鍛煉有啥關系?”老補一語戳穿他。
老人無話可說,咕咚咕咚喝起水來,轉眼間一大杯水被喝個精光。
“您這體質,真不是我說,只怕比年輕人還好!”老補走過去拍了拍外公的背,發現全是汗水,背部結實,胳膊上似乎還殘存著不少肌肉,他忍不住捏了捏外公的腰部,驚歎一聲,“我要是老了能有您這體質,只怕活到一百二不是問題。”
“別說廢話!”外公拍著胸脯,又伸出胳膊使勁凹姿勢,一臉得意,“我這是從年輕的時候就開始練的,你這懶小子天天就知道躺在這裡不動彈,這肌肉會自己爬上來嗎?年輕的時候都沒幾塊肌肉,老了這肉還能自動往身上貼?大白天做夢呢你!”
“這您就說錯了!”老補嘿嘿一笑。
外公一愣,問道:“我哪裡說錯了?”
“因為現在是晚上啊!”老補哈哈大笑,關上燈。
鎖門,上樓。外公喜歡泡澡,每天要花半小時躺在浴缸裡享受,老補隻得趕快衝完澡出來好給他騰位置。
打開電視,找一部老電影,老補倒了杯牛奶坐在沙發上歇息。
明天周日,要去找李勝揚打聽一下十五年前的事情。不對,還有那個鄭老師也很可疑, 需要注意。
浴室裡傳來水聲,外公開始衝澡,等會就該進浴缸了,像條老白魚。老補忍不住笑出聲,外公一把年紀還像個孩子似的,喜歡在澡堂裡游泳。只可惜家裡浴缸太小,他撲騰不了,不然別說半小時了,每天起碼要花費兩三個小時在衛生間裡。
原以為外公是喜歡游泳,老補曾一時興起帶他去游泳館,豈料外公全程穿著大褲衩不肯下水,一副扭扭捏捏的黃花大閨女模樣。
機敏如老補一下子就猜到了,外公是羞於在異性面前坦胸露乳。
游泳館是不分性別的,澡堂可不是男女混浴。於是他將外公狠狠嘲笑了一通,兩個人花了錢連水都沒下就灰溜溜跑回家。
是啊,外公曾經也是七中的老師,當年的事情他肯定多多少少知道一點。
只是……不能,應該不會,他不想開口詢問。
念書的時候,他一直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看雜閑書。外公反倒很安心,當他是塊吸收知識的海綿一般,拚命鼓勵他讀書,一邊搜集各類有趣的雜書作為滋潤他的養分。在家裡呆著比什麽都強,外公心裡肯定這樣覺得。
在外工作的這幾年,外公每天都有兩個電話打過來,一個是問他起床沒有,剩下的一個就是提醒他該睡覺了。
這五年,錢沒賺到多少,但這份關懷與思念已經將他壓得喘不過氣,也算一種溫馨的痛苦吧。
電視上的僵屍已經開始吸人血,老補也喜滋滋地喝著牛奶。這種類型的片子最適合睡前看,肯定會做個離奇古怪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