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江傑迎上去,笑著拍了拍那人的肩膀:“阿卓,你怎麽皮膚又差了,是不是最近夜班多啊?”
原來那就是林卓爾,慢慢的,腦海裡那個瘦瘦的人影浮現出來。印象中他不怎麽愛說話,總是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看著窗戶發呆,自帶一種理科學霸的高冷氣場。
幾人簡單地打過招呼,再次討論起吃飯的問題。
“太熱了,我們就在附近找個店隨便吃點吧。”夏江傑提議,他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將腋下的公文包拿在手裡,指了指前方,鋥亮的拉鏈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
“前面有家江南小炒,去點幾瓶啤酒降降熱氣吧。”李勝揚不動聲色地繞到夏江傑面前,殷勤地笑著。
朱益飛自覺無趣,微微撇了撇嘴,見林卓爾發著呆,忍不住找他搭話:“林卓爾,你呢?想去哪裡吃?”
對方似乎有些驚訝,嘴唇動了動,良久才開口道:“都好,我無所謂。”
當高冷跟不善言辭被人拿來當做形容詞的時候,二者之間的分別也許隻取決於被形容的對象是否有能耐。朱益飛心中喟歎,明明當初都是一樣的起點,如今卻猶如雲泥之別。
他笑著拍拍對方的肩膀:“既然如此,那就聽老李的去小炒店吧。只是說好了,今天我請客,誰也不準跟我搶!”
“哎喲,老朱不得了,果然做設計的人就是賺錢啊!”夏江傑說,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小生意而已,哪能跟你比啊,吃官家飯,又穩定又輕松,我們這種靠天吃飯的,還不知道能堅持多久呢。”
“就是就是,在政府裡上班多好啊!”李勝揚跟著附和。
“阿卓,你能喝酒嗎?身體不要緊……”夏江傑走到林卓爾的邊上,關切地詢問。
“沒事,最近剛巧上了幾個夜班,回去補補覺就好了。”林卓爾擠出一個笑容。
從他們的閑聊中得知,林卓爾在一家24小時藥店做售貨員,工作應該不忙,值夜班貌似工資也會高一些。不過對於林卓爾來說,這也許是個再好不過的工作。畢竟他這種內向的人,也很難圓滑世故的跟人打交道。
朱益飛見他面容局促,猜測他也許並不習慣承受別人過多的關注,於是帶頭往前走,催促道:“再不走我們要曬成人幹了!走吧!”
“等會得點一份雞湯補補!是吧,老朱?”夏江傑笑著說。
“那肯定的!”朱益飛哈哈一笑,拉著幾人往前快步走去。
一進飯店大門,幾人都呆住了,盯著飯店一角說不出話。良久,夏江傑才乾咳兩聲走了過去,恭恭敬敬地叫道:“老師們好,真巧。”
“真是緣分啊!”李勝揚也走過去,“自從畢業後就沒見過了吧,鄭老師,許老師。”
見老師們桌子上還空著,朱益飛建議不如開一間包廂,好自在說話。
幾人對視一眼,也都同意了。進去包廂坐定,一時間無人開口,氣氛詭異。頭上空調呼呼吹著,牆角立著一盆觀賞植物,綠油油的,卻毫無生氣,像是站著個不會說話的服務員,除了礙眼之外毫無用處。
朱益飛左右看看,只能頭一個打開話匣子。
“咳咳,許老師身體還好吧?還在教書嗎?”
“還好,你呢,聽說你在搞裝修?”
李勝揚笑出了聲,“老師,這不叫搞裝修的,人家是做室內設計的。”
“哦哦,設計,抱歉,我都老古董了,
你們年輕人的事情也不大懂,別介意啊。” “沒事沒事,都一樣,就是搞裝修的。”朱益飛有些尷尬,這些年應對客戶的那套幽默話術也隨風飄散,不知道藏到哪個犄角旮旯裡去了。
幸好,這時候服務員進來上菜。
他見服務員將小炒肉放到許老師面前,心中一動,隱約記得老師似乎不吃辣,剛準備提醒,卻見夏江傑起身將一盤西紅柿雞蛋調換過來。
“許老師不吃辣吧?今天的菜都放了點辣椒,這盤西紅柿放您這調調口味吧。”
“多虧你記得,沒事,這些年口味也改了,稍微能吃點辣。你們別管我,吃你們自己的。”許老師笑容溫和。
“鄭老師,您有什麽忌口嗎?”夏江傑問道。
“沒事,我都能吃。”
“難得遇見,我們來點啤酒吧。今天周六,老師們也不用上課,多少可以喝點。”李勝揚招呼服務員,點了四打啤酒。
“太多了吧,我可喝不了那麽多。”許老師笑著擺擺手。
“沒事,鄭老師可是出了名的能喝……”李勝揚一下子頓住。
鄭老師已經戒酒了,這是眾所皆知的事情。朱益飛想,叫你嘚瑟,還非要叫四打啤酒,看你等會如何收場。
“沒事,老師們可以少喝點,我們幾個可必須要把酒喝完,特別是李勝揚,這可是你點的,可不能跑!”朱益飛拍了拍他的肩膀,暗自用勁,臉上卻擺出一副爽朗的笑容,一如屋外的陽光。
李勝揚嘴角扯了扯,尬笑著一口悶下第一杯酒。
朱益飛這才收回手,緊接著喝下第二杯。
“許老師,我先敬你,我幹了,你隨意。”
“吃菜,吃菜,別顧著喝酒,傷身體,吃點菜墊墊。”許老師無奈地笑著。
酒過三巡,觥籌交錯,幾人臉上都紅了。特別是李勝揚,本來就胖,此刻整張臉更像浸了豬油似的,在日光燈下發著光。
“我今天去操場看學生們跳操,就想起你們以前,都是半大的小子,一個個跟小大人一樣,還學人家抽煙喝酒打架,你們現在也該體會到我們以前的感覺了吧。哈哈哈。”
“我們在操場邊閑逛的時候,就看見幾個燙著煙花頭的男學生在抽煙,那個派頭都不輸給我家老頭!”夏江傑謙遜地回應。
“李勝揚你以前是不是抽煙?看見沒,以後要好好教育你家小孩……”朱益飛抓住機會,狠狠反擊了一把痔瘡之仇。
“說起孩子,你們都成家了吧?”
許老師看著李勝揚,一臉殷切。
“這麽大年紀,肯定的了,大的都上小學了。”李勝揚擦了擦臉上的油汗。
“女兒嗎?在哪裡念書啊?”
“大的是女兒,小的是兒子。”
“兒女雙全好啊!不過現在社會亂,要照顧好孩子,別被人欺負了。別像那個時候一樣……”
李勝揚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眼神亂瞟,乾笑了兩聲,“他們在鄉下念書,那邊學校裡都是附近鄰居的孩子,不會亂來。”
“那就好啊,”許老師一臉惆悵,“畢竟,那樣的事情誰也不想再經歷一次,對吧?”
見眾人不回答,許老師臉色微紅,咳嗽兩聲,“是我話多了,人老了,就愛想起以前的事情。以前的那些學生的臉啊,就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的。真是想忘,也忘不掉哦。吃菜吧。”
“對,對,吃菜,來,我們喝……”李勝揚剛準備勸酒,結果被旁邊的夏江傑打斷。
“我也是,那天的事情總是忘不掉,我們在籃球場搶籃板,就看見……”
“別說了!”一直默默無語的鄭老師忽然站起來,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他跟許老師點點頭,搖搖晃晃地離開。
鄭老師的酒量出了名的好。可是,自從那件事之後,他對外宣稱戒酒,從此回絕一切聚會,哪怕是班級散夥飯他都拒不現身,徹底斷了與周圍人的交往。
“看來那件事鄭老師還是放不下啊!”李勝揚灌下一杯酒, 打開了話匣子,“要我說,那件事不過是個意外,大家都沒做錯什麽,不用放在心上,鄭老師就是太敏感了……”
“你別說了!”朱益飛打斷他,飛快地瞄了一眼還在座的許老師。
誰知老師卻主動說起來,“當年那個事情純粹是謠言,鄭老師跟那個學生,根本沒關系。這件事我是可以打包票的,你們別誤會了鄭老師。”
“當年那個事情,誰也不知道真假,但是,如果不是鄭老師,那張照片……”夏江傑面頰微紅,語氣急切。
“照片?什麽照片?”老師問。
無人應答,只剩下李勝揚在一個勁的喝酒,發出咕嚕嚕的吞咽聲。
“這個事情啊,都過去了,是江鈴語自己想不開……”李勝揚似乎喝醉了,有些口齒不清,“多大點事情啊,至於嗎?要死也不死遠點,非要在體育課上從樓頂跳下來,要不是她,我也不至於高考失利……”
“喂!”夏江傑猛地推了他一把,“你什麽意思?難不成你要將這件事全推到死人身上嗎?如果不是那張照片,她根本不會……”
要是換了平時,李勝揚肯定要伏低做小,可眼下他醉得腦袋發昏,被無端推搡,心裡早有幾分不快,聽了這話立刻反駁!
“喂,班長,你現在才來維護她是不是晚了點?當時她可就坐在你後面,她被人欺負的時候,你可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可大班長你都幹了什麽?你視而不見啊!難怪你會忘不掉呢,只怕午夜夢回,還能看見江鈴語那雙求助的眼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