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五官跟記憶中的那個人完美對應上，只是老了點，黑了點，皮膚油膩，頭頂發絲稀少，比不上曾經的年少歲月，黑發蔥鬱。

　　這是朱益飛曾經的同桌兼好友——李勝揚。他當年高考分數不高，只能上大專。後來似乎覺得專科沒什麽用處，反而去外地學了廚師，幾年之後回來蘆城開了家飯店，生意貌似還不錯。

　　“老李！你可來了！”朱益飛湊上去。

　　兩人生疏地擁抱過後，互相搭著肩膀鑽進走廊下乘涼。

　　“聽說夏哥今年升了官啊，現在是主任級別的了，恭喜啊！”李勝揚微微彎著腰，本身個子就不高，這下更顯得矮小。

　　“沒有沒有，不過是個副主任罷了，也就打打醬油，沒什麽好的。”夏江傑說出的話十分謙虛，眼神中卻是掩飾不住的得意神色。

　　“對了，嫂子最近還在市裡陪讀嗎?也快放暑假了吧?”

　　“孩子快期末考了，過幾天打算請年假過去陪陪他們，等考完試再一起回來。”

　　朱益飛才回來不久，見這兩個人似乎很熟稔，一時間也插不進話去，隻好站在一邊，保持著滿臉笑容，時不時附和幾聲。

　　如今早已不是書生意氣，揮斥方遒的年歲了，他懂得什麽叫表面社交，更懂得面子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很快，能說的話題都搜刮完了，李勝揚也只能瞪著眼睛看向馬路，一臉油汗，滿臉通紅。他時不時笑著抱怨幾句天氣，打破這沉默的氣氛。

　　“不如，去找個地方吃飯?”朱益飛提議，讓夏江傑自己開口去吃飯，是絕對不可能的。他是什麽身份?平時肯定都是別人請他下館子。只是這李勝揚竟然如此不知趣，讓朱益飛感到不可思議。

　　忽然又記起，高中的時候李勝揚就很摳門，一張餐巾紙都能撕出來三片。一起去食堂買方便麵的時候滿口‘飛哥’的叫喚，攛掇他一起付錢，只是這帳從來沒還過。

　　沒想到如今都是當老板的人了，這人還死性不改！朱益飛暗自驚歎，臉上也不自覺浮上嘲諷的笑意，忍不住大聲建議道:“聽說，貿易大廈那的大海飯店比較好，川菜，味道正！”

　　“還吃川菜呢！屁股不想要了?記得以前高中念書，你痔瘡犯了還是我陪你去醫院的！”李勝揚眼角瞥過來一眼，神采飛揚地說起過去的事情，像滔滔江水。

　　只是這話一出，朱益飛有點不高興。難得老同學聚會，這人卻讓他下不來台。更何況，都要吃飯了，說什麽下三流的話題！

　　果然，夏江傑臉色也不大好看。可李勝揚完全沒注意到，依舊自顧自說著。話不投機半句多，只是這說話的人還覺得這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呢。

　　朱益飛逐漸不耐煩起來，說不準是因為這天氣，還是眼前這個人。他心裡燥熱不已，隻好將皮衣脫了拿在手上。目光緊盯著面前這個小矮子一張一合的肥厚嘴唇，眼中火氣一閃而過。不過，這種場合可不能生氣，他安慰自己，要忍，那麽多奇葩客戶都忍下來了，何況這個小矮子。

　　大學畢業後，他開始從事室內設計的工作，在外打拚幾年積累了不少客戶資源，現在基本只要在家畫畫設計圖，每年也能有十多萬的利潤進帳。只是，最近花銷有點大，不得已他也開始接些本地的小單子補貼生活。

　　至於這開銷嘛，自然跟女人有關。他想，雖然短期內並不打算結婚，但是女人總是要有的。不然這生活就好像拚圖缺了一塊，

怎麽都不圓滿。　　世人都愛團圓美滿，卻很少有人能真正做到。中國人講究成家立業，那肯定少不了房子，買了房子，免不了要好好裝修一把，朱益飛身處其中，可謂深有體會。

　　從事這一行之後他才發現，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擁有一個隻屬於自己的家。原因很多，要麽沒錢，要麽沒有話語權。

　　很多年輕人好不容易攢夠首付的錢，卻在裝修上扣扣搜搜，最後要不水龍頭漏水，要麽洗手間積水。更有甚者，整間屋子的電路都有毛病，時不時閃閃爍爍，好似鬼屋。

　　有些人靠著父母積攢多年的老本付了首付，卻要忍受老一輩的過時審美，要麽花花綠綠，滿屋子晃眼的亮色系，要麽就是暗沉厚重的老幹部風格。

　　老話說，人窮志短，真是至理名言。

　　“我說，老李你家不也是開飯店的嗎?聽說那道招牌菜，牛肉燉肘子是出了名的好吃啊！不如就去你那嘗嘗鮮?”夏江傑打趣道。

　　聽見這話，李勝揚的脖子明顯縮了一下，嘿嘿笑起來。他四肢雖短，整個人的面積卻不小。也許是初中時期其他人在長個子的時候，他光顧著堆肉了，膀粗腰圓。臉上倒是紅光滿面的，一臉福氣樣。也難怪，畢竟是開飯館的。

　　朱益飛摸摸下巴，忍不住感歎起來。他的長相雖然不能說難看，只是男人一副巴掌臉的話，掛不住財。

　　不過要論身材，還是他挺拔的多。如今雖然步入中年，可身上依舊沒什麽贅肉，這也多虧了健身房那個漂亮的健身教練，不然以他三天一飯局的頻率，早就跟李勝揚差不多身材了。

　　想起女教練，他心裡一動，一股熱流從腹腔慢慢升起。

　　“咳，真不是我摳門，最近店鋪整修，只怕還要過陣子才能重新開業呢！”李勝揚語氣裡滿是惋惜，眼睛裡卻堆滿了慶幸。

　　夏江傑沒忍住嗤笑一聲。那一瞬間，李勝揚臉色變得很難看，但是依舊尷尬地笑著為自己圓場。

　　雖然李勝揚很不討喜，但見他這副卑躬屈膝的模樣，朱益飛心頭難免有些不平。心想夏江傑不過是在政府裡混了個閑職，至於擺出這麽大派頭讓老同學下不來台嗎?

　　遙想當年，他們坐了三年同桌，李勝揚整天像跟屁蟲一樣粘著他不放。再加上那時候全靠成績說話，而他不僅文化課成績好，更是出了名的有才氣，校刊上每期都有他的文章，風頭比班長更盛。

　　對了，班長就是夏江傑。可如今一切都變了，要是以前……算了，好漢不提當年勇，都過去了。壯士不為五鬥米折腰，但是為了十鬥米可以直接五體投地。

　　這是世界真理。

　　“對了，”夏江傑忽然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差點忘了，林卓爾也在蘆城工作呢！怎麽樣?要不要一起聚聚?”

　　朱益飛一愣，在記憶中搜尋這個名字。似乎……不太記得了。林卓爾，鄰桌兒——對了，當年班上喜歡取外號，是有這麽一個人經常被大家開玩笑。

　　“鄰桌兒啊?他陰沉得很，我好幾次想喊他去擼串，都被拒絕了。”李勝揚搖了搖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惋惜的表情。似乎多用一次同樣的表情，也能省點開銷。

　　“誰說的?我每次喊他一起爬二涼山，他都答應了啊！我叫他，肯定行。”夏江傑掏出手機，走到一邊才按下通話鍵。

　　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時候，李勝揚才稍微恢復了一點當年的樣子，笑道:“飛哥很多年沒回來了吧?在外面過得怎樣?”

　　“就那樣咯！”朱益飛心裡好笑，敷衍地回了幾句不痛不癢的閑話。

　　見打電話的夏江傑一臉笑意，李勝揚偷偷啐了一口，主動說起林卓爾，似乎很嫉妒他們二人之間的關系。

　　原來當年林卓爾也沒考上大學， 這些年一直在本地做些不入流的工作。最近托夏江傑的關系才得以進入一家藥店上班。

　　印象中林卓爾成績雖然不突出，但是上個本科應該綽綽有余才對。他理綜非常強，經常排在朱益飛後面，只可惜英語奇差，所以總分只能排到全班中等，因此常被戲稱為‘偏科奇才鄰桌兒’。

　　李勝揚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一般，咧著嘴笑了:“你忘了啊，因為那件事……多少人發揮失常，林卓爾跟我，就是其中之二。”

　　朱益飛渾身一顫，臉上顯露痛苦的神情，“那件事別提了，都過去了這麽多年，還說這個做什麽?”

　　“不提不提，我才不想提，晦氣！”說著狠狠朝馬路上吐了一口痰。

　　兩人之間的氣氛逐漸冷下來，無聊之下，他們慣性一般看向夏江傑，盯著那一張一合的嘴唇，在這燥熱的午後竟然有些犯困。

　　眼見他掛了電話，李勝揚先一步湊過去，問道:“怎麽樣?他肯出來嗎?”

　　“他在家睡覺呢。今天好像是晚班，我們繼續往前面走吧，他也往我們這邊來，等會估計中途就能碰上。”

　　商店門口的走廊只能勉強容下兩個成年人，朱益飛很自覺的走在後面，聽著前面兩人的談話。不過，大部分時候只有李勝揚一個人在費勁地吐著唾沫星子，夏江傑並不怎麽開金口。

　　忽然間，前面兩人停下腳步。

　　他側著頭看過去，前面一家文具店門口站著一位滿臉苦相的中年男人。膚色蠟黃，眼神無光，一副被生活打壓得失去了希望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