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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光吟》第2章:誤入緋煙樓
  “呼……”

  高峻的城牆下,少年腰間斜挎一把纏著破布的長刀,穿著縫得不倫不類的熊皮襖子,內裡一件白麻孝袍,背上還背著一個竹簍。

  眼下帶著披星戴月趕路留下的青黑色,但一雙烏瞳依舊耀耀生輝。

  他抬頭看著城牆上迎風獵獵的旌旗,上面寫有“梁州”兩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秦梵從內襟摸出路引,走過護城河,排在人群長龍後等候守城軍的盤查。

  他的打算是進城後去湊湊梁州群英會的熱鬧,探探山下高手的底。

  這一路走了半月有余,從下山至今,一路所見莫不是山河壯麗,一片繁華景色。

  與十五年前和老頭出京城時所見相比,可謂是變化極大。

  於是他一路觀賞對於自己而言十分新鮮的人文景致,一路沿途打聽有沒有什麽江湖盛事。

  才知道梁州即將舉辦這個群英會。

  群英會顧名思義:江湖上的青年才俊都匯集此處交流切磋,各大門派之間互通有無,是梁州一年一次的武林盛會。

  當今朝廷與江湖之間處於一種平衡的狀態,而群英會也算是武林一大盛事,每到此時都會給梁州各大酒樓和瓦市勾欄帶來大收益。

  對此梁州州官也是喜聞樂見的。

  守城軍核查過他的身份路引後,他就順利進城了。

  此前他去過最熱鬧的地方就是渭河縣,而去的次數也是極少的,大多都在鄉裡走動。

  而到了梁州,才明白渭河縣不過是彈丸之地,自己也是那井底之蛙。

  只見眼前是一道筆直長街,都由青石板鋪成,長街兩旁樓閣林立,綠瓦紅牆,簷牙高啄。

  有酒館茶舍面鋪櫛次鱗比,酒旗招展,食客推杯換盞言笑晏晏,煙火氣息繚繞其間,一派太平景象。

  道路上也是人潮湧動:行腳商正叫賣一些稀奇物件,驢車拉著碳火慢悠悠地走過,卜卦相看的道士也支起旗子吆喝著。

  這一切都讓秦梵覺得新奇。

  當今朝廷開放邊境關卡,允許鄰國行商商行來此貿易,而梁州也設有東南西北四市,以供各大商行活動。

  現在正好是日中之時,就聽到東西南北四方傳來隆隆隆的擊鼓聲,三百聲後,梁州城就熱鬧起來了。

  秦梵看見各種商隊如長龍一般從身旁駛過去,匯集向擊鼓聲傳來的方向。

  車軸滾動,貨箱滿載各式各樣的貨物,車前都立著各色繡有自家商號的旗幟。

  遠遠看去如同各色雲彩一樣湧動著,當真是一派熱鬧景象。

  秦梵好奇地問旁邊看熱鬧的一名大漢:“這位兄台,愚弟初來梁州,不知這些商隊都是要去何處,要做何事?”

  大漢扭頭一看,見是個穿著古怪,但面容俊郎,體格高大的少年。

  又看他懷抱一把刀風塵仆仆的樣子,便對他問道:“我看這位小兄弟像是武林人士,是特地來梁州赴群英會的吧?”

  秦梵點頭稱是。

  大漢就告訴他:“梁州設有東西南北四市,每到日中之時開市,擊鼓三百聲為號。外來商行就得去四市官署處登記,交納市租,才可經營,所以這些商行都趕著去佔個好位置。”

  秦梵恍然大悟,又問道:“那四市所經營的商行都不同嗎?”

  大漢又解釋道:“四市向商行提供經營場所,而商行自行選擇去何處,不過現如今都默認劃分了區域。比如說奴隸行、牲畜行還有屠行、肉行都在北市經營,

而染行、布行、絹行都在南市經營;油、果、碳、磨行則在東市,生鐵,雜貨行則在西市。”  “原來是這樣啊。愚弟還有一事勞煩大哥。我日夜兼程有些疲乏,想找個客棧休整一番,請問應該去何處尋找?”秦梵有些羞慚地問。

  “這個好找,梁州一直都是商業興盛之地,又有群英會這樣的武林盛事,因此最不缺的就是客棧旅舍。大多都建在玉清湖畔還有城北了,小兄弟是武林人士,那就最好去玉清湖,外來的武林人士大都在那裡。”

  秦梵拱手謝別這位好心大哥後,動身前往玉清湖。

  玉清湖位於楚州城中心,現到了春時,湖面上的冰已經化了,湖面波光粼粼,停泊著幾艘華美的畫舫。隱約有嫋嫋琴聲從被彩綢輕紗遮掩得一片朦朧的船艙內傳出。

  湖畔兩側是數不盡的雕梁畫棟,各色酒旗被風吹得蕩起。沿岸種著翠柳,柳枝如青色瀑布一般傾瀉,一行白鷺飛過,如同身在畫中一般。

  秦梵看什麽都覺得很新鮮,想著先逛逛再尋一家合眼緣的客棧住下。

  抱著刀,背著竹簍,他走在長街上,各式各樣的酒樓看得他眼花繚亂。

  不知不覺走到了一個窄巷裡,白牆青瓦,兩側有桃粉花枝如瀑般垂落。

  一陣風吹來,風中帶著一股奇怪的香氣,十分刺鼻。

  他嗅了嗅,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好奇地撥開花枝,秦梵向深處走去。

  正所謂柳暗花明又一村,經過窄巷後眼前豁然開朗:一片開闊的地帶,築起三層高台,中間建起一座絳霄樓,畫棟雕梁,丹楹刻桷,四周朱欄曲檻,彩綢飛舞,恍若瓊樓玉宇。

  秦梵看呆了,直愣愣地走過去,看到門楣上一塊燙金牌匾,三個娟秀的大字。

  “緋煙樓?”他念出聲來。

  秦梵看外面雖然不見人影,但是能聽到樓內傳來歡聲笑語,以為是酒樓食肆之類的。

  正巧趕了一上午的路,此時腹中空空,乾糧也差不多吃完了。

  秦梵打算進去吃頓中飯。

  這家食肆當真奇怪,門口也沒個招待小二。

  秦梵心裡納悶,不過還是叩了叩門,才推門而入。

  門嘭得一聲合上,絲竹琴瑟聲聲和著人聲鼎沸撲面而來。

  秦梵打量著眼前的景象。

  只見大堂中間搭起一個戲台,鋪上花紋繁複的精美地毯,上方懸掛著桃粉綢緞,此樓有兩層高,綢緞卻是從頂梁垂下的。

  堂間有桌案,食客們喝酒吃肉,還有穿著豔麗的女子在旁服侍。

  戲台兩旁有樓梯,通向二樓,二樓是一間間相鄰的廂房,窗葉大開,能看到有人正倚著窗看一樓的景色。

  想必那是單獨用飯的廂房了。秦梵這般想著。

  突然一個婦人迎了上來,笑意盈盈地對他作了個福。

  “公子一個人來?”

  秦梵在婦人靠近的時候,在她身上聞到了此前在巷外風中吹來的甜膩香氣。

  他點點頭,問道:“你們這兒有什麽菜品?”

  婦人愣了愣,上下打量他一番,掩唇笑道:“那要看公子是在廂房吃還是在大堂吃。是喝葷酒還是素酒了。”

  秦梵心想:這喝酒還有葷酒和素酒?莫不是葷酒有肉,素酒只有花生米?

  他答道:“就在這裡吧,喝酒沒肉可不盡興。要葷酒,還要一斤豬頭肉和三個大肉包子,一碗黍米飯!”

  婦人叫小二去後廚傳菜,又招招手喚來一名女子,說:“柳兒,引這位公子入座吧。”

  那名叫柳兒的女人走過來,扶著秦梵到空位坐下。

  秦梵把竹簍放在一旁地上,盤腿坐下,至於長刀也不離身,就放在腿上。

  此時樂師正好換了曲目,只聽到綿綿如流水的琴聲過後,其他樂器一起彈奏起來,樂聲美妙動聽,恍若天音,食客們也都認真聆聽著。

  又聽到有人喝彩,秦梵還不知道怎麽回事,就聽到身旁那名叫柳兒的女子笑盈盈地解釋:“公子今日可算是湊巧了,今日我們緋煙樓的花魁如煙姐姐突然來了興致要跳飛仙舞。”

  “花魁?飛仙舞?”

  秦梵沒聽說過,不過魁意為居首位,花中魁首應當也是萬花中最美的那一朵。

  想來這位花魁如煙是這樓內最厲害那個。

  “如煙姐姐可是緋煙樓第一美人。楚州富家公子,不,甚至是京城的公子們都豪擲萬金以求一睹芳容呢!她的一曲飛仙舞被稱讚如瑤池神女下凡,讓人見之忘俗。”柳兒一臉得意,好像那花魁是她一般。

  而秦梵在心裡數著錢。

  萬兩黃金,獵一百隻熊瞎子一都賺不到那麽多錢,就為了看這個花魁的臉?

  有道是人間悲喜並不相通,而他也與富家公子們的想法不太相通。

  正想著,柳兒傾身過來,為他倒上一杯酒。

  “公子,好戲馬上開場了,美酒當配佳人,請~”

  秦梵捏起酒杯,嘬了一口,覺得這般喝酒實在不盡興。不過看周圍人都是這樣,想著就當入鄉隨俗罷。

  此時樂聲逐漸低緩起來,渺渺似天邊傳來。

  戲台上有花瓣飄落而下,一股異香襲來。

  與在先前婦人和柳兒身上聞到的微膩香氣不同,聞著隻覺得心神舒暢靈台空明。

  在場所有人都抬頭看去,一抹纖細的身影從二樓一扇窗飛出,握住空中的綢緞,在戲台上方飛舞起來。

  她身披羽衣,內著淡粉色齊胸襦裙,裙擺仿若有桃花攀沿而上,身段窈窕。

  三千青絲如瀑,臉上蒙著一層面紗,雖然輕薄朦朧,但也只能看到其眉眼。

  但那是怎樣的眉眼:眉若黛山似柳葉,眉心一點紅痣,妖媚又聖潔;眼若桃花,瞳似繁星,又似盛了一汪多情春水,在場的人都看癡了。

  舞姿翩若驚鴻,婉若遊龍,身姿輕盈,真若神女下凡,瑤池仙女一般。

  秦梵敏銳地察覺到了她身上內力的波動,她也習武,而且功力不差。

  莫不是哪家門派弟子下山體驗紅塵生活?

  秦梵隨便一想,倒是接近了真相。

  而楚如煙的飛仙舞還在跳,突然,她松開綢緞,身體向台上墜落。

  在場的人心都被揪起,有幾個武夫已經一躍而起準備英雄救美。

  哪料美人輕笑一聲,在即將到達台面時內力一提,勾著另一根綢緞再次騰飛。

  她繞著堂間飛舞,裙帶翻飛,異香撲鼻,所過之處莫不讓人如癡如醉。

  定力不足的一些家夥已經伸出手,妄圖撫摸她的裙擺和玉足,卻只能看著她從指尖略過。

  一舞畢,楚如煙福了福身退場,場間人卻仍在回味。

  不過秦梵是個例外,他沒有接觸過女子,即使身邊有個柳兒總是不小心倒在他身上,他也沒什麽別的感受。

  他一直忙著埋頭喝酒吃肉,確實是有些餓了,武夫飯量本身就比普通人大得多。

  這個花魁雖美,卻也沒什麽吸引到他的,還不如這瓶烈酒吸引他。

  “這是什麽酒?還挺帶勁,再來一瓶!”

  柳兒在心裡撇撇嘴,雖長相不錯但卻是粗人一個,一點都不斯文。

  面上仍舊笑意盎然,柔聲細語:“公子好酒力,這酒是緋煙樓獨有的醉紅塵,意為一醉忘紅塵,尋常人一壺就倒。一壺僅需二十兩銀子,公子需要的話奴為您再續一壺~”

  秦梵因為老頭是個酒蒙子的原因,從小練得好酒量,不過山間喝的都是些高粱粗酒,這麽醇香勁道後勁大的美酒還是第一次喝。

  “那就再來兩壺!”說著,他從懷中摸出錢袋,拿出六十兩銀子,扔在桌上。

  柳兒眼睛刹時發亮,暗道人不可貌相,這個公子穿著寒磣,出手卻是大方。

  她帶著笑找到先前那個婦人,也就是老鳩,酒錢是給她的,那她也能得到不少分成。

  老鳩拉著她到一旁耳語。

  “這個少年估計是來赴群英會的武林人士,頭腦簡單。你好生伺候著,讓他多花點銀子!”

  “媽媽放心,奴自然明白的。”

  柳兒回到席間,更熱情了幾分。 纖纖玉手為秦梵捏肩捶腿,倒酒夾菜,搞得秦梵渾身不自在。

  兩壺酒下肚,秦梵已經有了醉意,柳兒見狀,招了兩個跑堂小子過來,把秦梵扶起來。

  “公子~你醉了,隨奴到後苑歇息吧~”

  秦梵就算醉了也死死抓著刀,大腦有些混沌,順著她的話點點頭。

  “我……我的東西……要拿上……”

  “好~奴來服侍公子休息~”

  說著,把他帶到了後苑自己房中。

  秦梵一進門被放到塌上,就抱著刀打起了呼嚕。

  而柳兒揮退下人後,關好房門,收起了面上的笑。

  “又要伺候醉鬼,真是惱人!”

  她罵道,褪去衣物,也上了塌。

  秦梵這頓覺睡得一點都不好,腦子昏沉如漿糊,做著顛倒錯亂的夢,還一直有一雙略微冰涼的手在他身上遊走。

  他推擋數次無果,也起了火氣,忘了自己是在酒樓。

  隻夢到在跟人打架,那人不講武德,好好的招式不用,在他臉上身上左抓右掐。

  秦梵反手就把那人點了睡穴,頓時覺得清淨了。

  等到清醒過來時,天已經黑了,房間內點著燭火。

  他掀開被子,發現自己身上的衣物不翼而飛,隻著一件褻褲,再扭頭一看,身旁躺著一個不著片縷的女子,定睛一瞧,正是柳兒。

  秦梵大腦嗡鳴陣陣,人都傻了。

  被子被掀開,冷氣襲來,柳兒嚶嚀一聲也醒了,支起身來,反應過來後急忙拿被子遮掩。

  兩人都是相顧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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