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梵捂著醉酒後有些疼痛的頭,看著柳兒。
雖然他不記得發生了什麽,也未經人事,可也知道男女授受不親。
眼下兩人卻衣不蔽體地睡在一張塌上,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他伸出手,想說些什麽,可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又縮回手,兩三下穿好衣服,拿刀下榻。用刀鞘勾著柳兒的衣服遞過去,扭過頭說:“你先把衣衫穿好吧。”
柳兒心中怪異,不過還是掀開棉被穿上了衣服。
好巧不巧,秦梵就站在梳妝鏡前。
不經意一瞥,就從銅鏡中看到了些不該看的。急忙換了一邊站,臉又熱又燙,鼻子也燥熱無比,一股熱流流出,一摸竟然是流鼻血了。
當下尷尬無比,急忙封住鼻竅止血。
柳兒穿好衣裳,倚著床欄,輕聲道:“公子,可以轉身了。”
秦梵別別扭扭地轉過身來,卻見柳兒噗嗤一聲笑了。
“你笑我做什麽?”
柳兒掩唇打趣道:“奴笑冬季如此寒冷,公子卻火氣太旺流鼻血了~”
秦梵趕緊擦掉鼻血,臉紅到了脖子根兒。
“那……那個,柳兒姑娘,我先前喝多了,可能對你失禮了,實在抱歉!”說完抱拳躬身敬了一禮。
柳兒頓時明白那股怪異感從何而來了,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公子從前沒碰過女人嗎?”
秦梵點點頭,都不敢看她一眼。
柳兒有些驚訝,看著人高馬大長相也是不錯,竟是個童男?
於是起了戲弄之心,笑問:“公子既然自知有過錯,那應當如何補償奴呢?”
秦梵認真想了想,想起山下莊子裡,男女間只有夫妻才可以同吃同睡。於是說:“按照我們那邊的禮數,我要娶你為妻!”
柳兒笑了:“娶奴為妻?奴是緋煙樓的掛牌姑娘,除非交贖金廢契,不然此生生是緋煙樓的人,死是緋煙樓的鬼。公子要如何娶我?”
秦梵問:“贖金是多少?”
柳兒認為他是個頭腦簡單的山野武夫,已經沒有再逗弄他的心思,便冷聲道:“贖金五百兩銀子,廢契一百兩,怎麽,公子可還要娶?”
秦梵聽了,伸手拿起竹簍,柳兒就靠著床欄好整以暇,勾著嘴角等著他找個借口離開。
然而與柳兒想的他就此離開不一樣,只見他一通翻找,從竹簍中取出一個包裹,打開來看是一遝銀票。
他拿出一張五百兩的銀票和一張一百兩的銀票,遞給柳兒。
“這是六百兩,你拿去交贖金廢契吧。我是一介武夫,粗人一個,且江湖歷練需登山陟嶺比較勞累,但我娶了你以後一定會對你好的。”
柳兒一怔,看著少年澄澈堅定的眼神,和那六百兩銀票。
從前沒有一天不在幻想離開緋煙樓恢復自由身,可這天來了,她又覺得有些可笑。
她也不知道要笑什麽。或許是笑少年太單純,或許是笑這命運的離奇。
她嬌笑連連,直至眼中帶淚。
她沒有接過那六百兩銀票,而是看著秦梵,緩緩道:“奴出身貧寒,爹娘早亡後寄住於叔母家中。十三歲那年,叔母將我賣給了人牙子換了十兩銀子,人牙子轉手又將我賣給了緋煙樓,現已是第三個年頭了。奴三生有幸得公子青眼,但奴已是殘花敗柳之身,當不起公子厚愛。”
頓了頓,她又說:“況且,先前我們並未做那事,公子不知用了什麽法子讓奴昏睡過去了。
” 秦梵聞言,想起先前睡夢裡打暈了和自己交戰的對手。
原來現實裡也打暈了啊。
“什麽清譽不清譽的,方才和姑娘躺在一起的人是我。姑娘若不放心,我現在就去交贖金!”
柳兒有些難以置信,以為秦梵不懂這些,把她的玩笑話當真了。
“公子現在不懂自然不在乎這些,日後有心悅的姑娘公子會後悔莫及的。”
秦梵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都懂啊。男女非婚娶不可肌膚之親,即使我們沒有你說的那個事也算是肌膚相親了,所以我得娶你!”
柳兒哭笑不得,再次告誡他:“公子想贖下柳兒,柳兒感激不盡,只是婚娶之事非兒戲。娶妻當娶賢,柳兒為奴籍,只能為妾不可為妻。且公子對奴只有愧疚之心無男女之情,日後若是遇到了心愛的姑娘因柳兒傷了情意,那就是柳兒的罪過了。”
秦梵撓撓頭,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冥思苦想之際,偶然間瞥見了一旁屏風上繡有一朵金蘭,想到一個典故,於是笑道:“那行,就先去交贖金吧!你不願意嫁我為妻,但你也舉目無親。照你方才所說那個叔母更不可托付,你一介女流獨行不易,正好我也是無親無故之人,那我們便義結金蘭,以後你就做我妹妹可好?”
柳兒見勸不動他,只有隨他決定了。
且她無父母兄弟,如果有個長兄也不至於淪落至此。
想想不禁悲從中來,便整肅儀容,坐直身子,認真叫聲兄長,認下了這個義兄。
秦梵高興極了,把銀票交給她:“妹妹現在可以收下了吧?下山可真好,不僅見到了許多美景,還有了妹妹,老頭知道了一定也很高興。”
想起柳兒的名字,又問:“你原名叫什麽,常人哪有叫柳兒的啊?”
柳兒苦笑道:“柳兒柳兒,意味薄柳身,下賤命。至於柳兒過去的名字已在簽賣身契時廢除了,與前塵一筆勾銷。”
秦梵寬慰道:“現在你是我妹妹,有了依靠不再是薄柳了,這名字不要了!就隨我姓秦,名什麽好呢?”
秦梵認真想了想,道:“我知道了!就叫瑛,王字旁一個英氣的英,秦瑛,意味著如玉石一般美好!”
柳兒聽了,淚水又奪眶而出,她下榻徑直跪在秦梵面前,嚇秦梵一跳。
“你這是為啥?快快起來!”秦梵想伸手扶她起來,又想起現在把她當妹妹了,也不可無禮。
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頓時覺得手足無措。
柳兒重重磕了三下頭,白淨的額頭頓時紅了一片方才起身。
“哥哥,贖身之恩、改換姓名之恩,柳兒此生都難以償還!”
秦梵擺擺手,毫不在乎道:“這算什麽恩情?老頭,哦,也就是我們義父。生前常說為俠者,當行俠仗義、快意恩仇,但行好事,莫問前程!何況我這也算不上幫你,我只是剛好想有一個妹妹罷了!”
柳兒也不再多說,只是說:“無論如何,這份恩情柳兒都永遠記在心中,以後願隨兄長同甘共苦,同生共死!”
又見外面已是黑夜,便說道:“天色已經晚了,贖身之事明日再提。今晚兄長就先在緋煙樓歇息如何?柳兒可以去其他姐妹房裡。”
秦梵現在才算是明白這裡不是酒樓食肆,以前沒去過不懂,現在想來覺得不對勁,哪個酒樓食肆喝酒還有姑娘陪啊?陪著還陪到姑娘房裡去了。
於是好奇問道:“看來這裡不是我以為的酒樓食肆,那這是什麽地方?”
柳兒發現這個兄長可真是單純,又想起他說自己是一介武夫,想來此前在山中習武苦修,沒有見過山外的浮華。不過也因此保留了一份難得的純真。
於是她解釋了一番,秦梵才算是明白了。
緋煙樓只是招牌,而它有一個俗稱,就是青樓,青樓內的姑娘有各種出身,因此也有各種等級。
像是楚如煙這個花魁,容顏無雙才藝絕倫,而且身份神秘在緋煙樓一直都是個自由人,賣藝不賣身,甚至賣藝也要看她心情。還有另外幾位頭牌雖不像她那般自由,但也是賣藝為主。
而還有一種就是官妓,一般為戴罪的官家女兒,抄家後男子流放,女子充入青樓作為官妓,賣藝賣身且不允許贖身,此生只能死在青樓。
而柳兒身無長技,又是被一紙契約賣進來的,是為奴籍;雖說可以贖身,可是價格高昂且沒有人願意為奴隸花重金,因此生死都任人宰割。
唯一幸運的是柳兒尚有幾分姿色,且一直服侍楚如煙。因此張媽媽沒有過多強迫柳兒賣身,只是陪酒作樂,再加上客人出價才會去伺候。
聽後,秦梵馬上拿起刀和竹簍,對柳兒說:“此處不是好地方,外邊可以住的客棧多的是,為兄今晚就帶你離開,你把要帶的東西收拾一下。”
柳兒聞言十分激動,立刻擦乾眼淚,將這些年攢下的首飾細軟都收起來。
像是衣裳這些都沒帶,左右出去了後可以再買。
柳兒帶著秦梵出了後苑,來到白天喝酒的大堂,夜晚這裡更是熱鬧非凡,人們飲酒作樂,鶯鶯燕燕們遊走在席間,香風浮動,使堂內一片奢靡景象。
徑直找到老鳩,秦梵說明了來意。
“張大娘,我要給柳兒贖身廢契!”
他聲音比較大,堂間霎時一片寂靜。
白天那個和氣婦人,也就是緋煙樓的老鳩張媽媽,瞥了眼柳兒,又看了看秦梵。
“公子能看得上柳兒這丫頭,是這丫頭的福氣。不過公子也知道贖她要多少錢吧?”
秦梵示意柳兒給贖金,柳兒拿出那六百兩銀票遞給張媽媽。
張媽媽接過銀票一看,笑眯眯地說:“贖人廢契是六百兩不錯,不過緋煙樓養她三年,對她也是極好的。錦衣玉食綾羅綢緞還有胭脂水粉都是用的好東西,就算你四百兩銀子吧。共計一千兩,公子給錢吧~”
柳兒瞪大了眼睛,氣得嬌軀顫抖:“張媽媽!說好的六百兩銀子,怎能說變卦就變卦?況且這衣裳首飾胭脂水粉再昂貴,三年一同算下來也遠不到四百兩銀子!”
張媽媽可不管這些,柳兒走與不走其實對她來說根本無關緊要。
只是是她沒想到這個穿著粗鄙的少年居然有這麽多銀票,估計是個人傻錢多的冤大頭。
一個柳兒都能讓他心甘情願花六百兩真金白銀,那不如讓柳兒發揮最後的用處,看看能不能多榨點銀子出來。
於是她冷哼一聲:“多的話不必說,一手交錢一手交契,公子可還要贖柳兒這丫頭?”
正好身後坐著一桌書生打扮的青年,可能是喝多了酒有些發蒙,聽聞張媽媽開出的天價贖身錢,嘲笑道:“現今居然有給妓子,還是最下等的婢女花千兩銀子贖身的?!哈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窮苦百姓幾輩子也掙不到一千兩銀子,有些人卻在這裡花錢買妾!真是世態炎涼啊!”
“小兄弟,我勸你省了這筆錢。有一千兩銀子在北市奴隸行可以買近百個個漂亮的婢女,還身世清白!”
“奴婢是下等人,哪怕是做妾都不配,只能做個通房,一千兩買個通房?富商和官老爺們都舍不得!我看小兄弟你也不是什麽富貴人家,何必浪費這筆錢呢?留著買酒喝都夠你喝一輩子了!”
諸如此類的話,或是勸告或是嘲笑,都站在高高在上的位置,覺得自己的話像是金口玉言一般。
柳兒聽著這些將她臉面踩在地上的言語,咬著唇臉蛋慘白,她看著沉默不語的秦梵,心裡有些失望,卻也不怪他。
剛想開口要回這筆贖金,就見到秦梵動了。
他把手中的刀遞給柳兒,從竹簍裡拿出放錢的包裹,取出五百兩給張媽媽。
又從竹簍裡取出一把木刀。
“張大娘,多的一百兩算白天的酒錢,還有桌椅的錢,不用找了。”
說完,只見他手腕一翻,手中粗糙的木刀瞬間帶上了鐵器般的鋒利感。
木刀飛出手去,又重重刺在身後那桌書生的桌案上。
哢嚓一聲,桌案四分五裂,而木刀的勢還在,徑直釘入地面不倒。
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酒頓時就被嚇醒了,呆呆地看著眼前的竹刀動也不敢動。
席間其他人也大氣不敢出,有一些江湖武林人士,則對視一眼,選擇先看戲。
秦梵走過去,拔出木刀,居然刺入地面三寸深。
他提著木刀對著這幾個書生道:
“我贖柳兒,並非是為了要讓她做妾,我們之間清清白白。而從今往後,柳兒不再叫柳兒,不再是緋煙樓的奴婢,她叫秦瑛,是我秦梵的妹妹!”
堂間嘩然一片,都想不到這個少年衝冠一怒為紅顏,居然不是為了男女之情,而是要和一個奴婢,一個妓做兄妹!
秦梵頓了頓,又道:“我看的書不多,識的字也不多,我一直很敬重讀書人。今日我有幾個疑問,想要請你們幾位讀書人解答一番。”
“其一,什麽是妓?什麽是奴婢?若是逼不得已或者被賣入此地,誰會願意做奴婢做妓?!”
“其二,我非富家少爺,也非官家子弟,不過是一山野武夫,與先父風裡來雨裡去賣力氣,多年才攢了這些錢財。我如何使用這些錢財,與你何乾?我該做什麽,用你指點?”
“其三,貧苦百姓操勞一生也掙不到幾個子,而幾位可曾做過貧苦百姓?可曾給予過他們幫助?可知道給予錢財不如替他們背幾捆柴火種幾裡地?既然幾位操心天下事天下人,為何不挑燈夜讀懸梁刺股考取功名報效朝廷,而是在這裡喝花酒逞口舌之利?”
“最後,讀書人是人,百姓是人,富商高官貴胄也是人,緋煙樓的姑娘也是人。既然都是人,分什麽上等人下等人,這般愛品頭論足分三六九等,幾位又是幾等人?”
幾個書生羞臊得面紅耳赤,想爭辯卻不知怎麽回答,嘀咕了一聲:“山野莽夫……”
秦梵笑道:“秦某確實是山野莽夫,不善言辭,只會些拳腳功夫。嘴上比試秦某自知不足,可是切磋武藝的話,秦某樂意奉陪。”
堂間看戲的人都一齊在心裡道:“這是不善言辭?”
而其他江湖人士都覺得心裡暢快,他們一向討厭文縐縐的柔弱書生,還有他們滿嘴的大道理。
在江湖上,拳頭才是硬道理。
“哈哈哈,這小兄弟對我胃口!咱們武夫確實不善言辭,要比就比比拳腳功夫!”
一個高壯漢子站起來看著秦梵撫掌大笑道。
而秦梵則不在意其他人怎麽個看法想法,回到張媽媽面前,對她說:“賣身契呢?可以拿來了吧?”
張媽媽讓兩個小二去收拾殘局,又去拿了賣身契,交給了秦梵。
秦梵拿到手裡,看都沒看,把柳兒手裡的刀拿回來,賣身契給她。
“撕掉,不,燒掉吧。從今往後,你是自由身,是我秦梵的妹妹秦瑛。”
柳兒顫抖著手接過賣身契,看著那薄薄的一張紙,上面那行“先後賣得十兩白銀與二十兩白銀”,不禁淚如雨下。
三十兩白銀,就葬送了她的三年光陰,上天垂憐叫她遇到兄長,此等恩情她永生難忘。
在眾人的注視下,柳兒走到燭台前,點燃了賣身契。
隨著紙灰落地,從此世間少了一個叫柳兒的奴婢,只有秦梵的妹妹,秦瑛。
席間其他緋煙樓的姑娘看著這一幕,心中無不豔羨。
雖說往日也有花千金為姑娘贖身的富商官老爺,但贖的都是才藝雙絕的頭牌,抬回去做以色侍人的妾,可能生活還沒有樓內自在。
而花費千金贖一個奴婢,還改換姓名認做妹妹的,倒是頭一次見。
秦瑛同熟識的姑娘一一告別,秦梵則抱著他的刀在一旁等候。
突然聽到眾人的驚呼,秦梵看過去,只見一位戴著面紗的絕世麗人款款走來。
正是那神秘的緋煙樓花魁——楚如煙。
秦瑛過去行了一禮:“如煙姐姐,我要隨兄長離開了。”
楚如煙眼波流轉,瞥了秦梵一眼,面紗未動,一道空靈的女聲卻在他耳邊響起。
“秦瑛是個好姑娘,既然公子給她自由,往後也請善待她,莫要讓她再被拋棄。”
傳音入耳?看來他沒猜錯,這個花魁也是武林中人,但不知所屬何門何派還是和他一樣是個獨行俠。
不過他也沒有追問的打算,這樣有些冒犯,萬一人家是隱藏身份下山歷練的呢?
於是他隻就她的話回應道:“那是自然,如今我是她的兄長,我在一世就會護她一世。”
二人的對話短暫,面上也像什麽也沒發生的樣子。
只有幾個感知靈敏的武林人士若有所思地看向了這邊。
而秦瑛正淚眼朦朧地感謝楚如煙對她的照拂。
楚如煙握住她的手,把自己腕間的玉鐲褪下給她戴上,道:“現在該改口叫你一聲秦瑛妹妹了,妹妹名字中有美玉之意,姐姐便贈你這隻玉鐲。溫玉雖柔但質地堅韌,願你日後也能如這玉般外表柔弱但內裡剛強,活得自由恣意。”
秦瑛感動不已,再三謝過楚如煙,也跟張媽媽告了別。
張媽媽此時也難得沒有了圓滑偽善,有了些真情流露:
“今日復得自由身,日後莫再入煙塵。丫頭,相識一場,望日後珍重。”
秦瑛重重點了點頭,不再留戀,跟隨秦梵出了門。
走出緋煙樓,秦瑛正想回頭最後看一眼這個埋葬了無數女子青春年華的銷金窟,秦梵拍拍她的發頂,拿過她的行李放進竹簍,道:“不必再回首,要向前處看,向前處走,往事如過眼雲煙,就讓它隨風而去。”
秦瑛笑了,柔聲應道:“好!”
身後是燈火輝煌,秦梵高大的影子投在地上,身旁是一道纖細嬌小一點的影子,兩個影子並排在一起。
老頭,你看得到嗎?如今我不是一人獨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