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可,我問你個問題。”
又回到了鏡湖船塢。天氣開始寒冷,白天越來越短。安可和布魯返回利維坦群島。
“什麽?”
“你真的準備為蓋根蒂的存在保密嗎?”
“當然。”
“但是……”布魯組織話術,“蓋根蒂的族群可能只剩下她一個了。如果在記錄下來之前就滅絕了,這對世界是一個很大的損失。”
“你知道為什麽冒險者公會會保護物種嗎?每一個物種都具有潛在的獨特價值。”布魯站上道德製高點,“如果某天未來人們從蓋根蒂同類的化石發現它們可以用來製作某種魔導器,但那種生物連整個遺體都沒留下,那是多大的損失!”
“可是,村民們,不希望蓋根蒂離開。”安可回答,“我想,她自己也不想。”
“但他們不過是一支落後的……”
“那這和掠奪,有什麽區別呢?他們就活該,服從文明社會的秩序?”安可扭頭,“你先入為主地覺得,他們需要開化,但不是這樣。我們應該允許,不同的文化。”
“但將蓋根蒂帶走又不礙著他們什麽!”布魯爭辯,“不過是抽走一隻水獸罷了!”
“你奪走了他們的信仰!”
安可第一次語詞那麽激烈。“他們愛蓋根蒂。蓋根蒂已經被滅族了,而你卻繼續折磨她。”
“你如此激動只是因為你將你自己維護信仰的願望投射到他們頭上。實際上,他們很快就會習慣沒有蓋根蒂的生活,而我們,可能會為世界做出巨大的貢獻。”布魯反駁,“反正,我會選擇將蓋根蒂的存在公之於眾。”
“好吧,我管不著你。”
安可反而妥協,抽打尾巴,結果一鞭絆倒了布魯,一隻碩大的筆從行囊中滾出。
“這是什麽?”安可抓起筆狀物,“好像是注射筆?”
“是的,這是腎上腺素注射針,我對蜂蟄過敏。”布魯急忙奪回,塞進背包,“這隻可以反覆使用,所以才這麽大。”
……
……
布魯登上利維坦群島,感受再一次回到野蠻之中。這一次,布魯沒有租翼盾龍。
城市似乎一夜之間增設了許多小吃店,據一位店主說那些遠島村民會瘋了似的過來買。布魯聳聳肩。
這是布魯第三次乘那位鮫族船夫的船渡河。那鮫看上去操勞了許多,但仍然安靜地給兩位劃船。
村莊仍然靜立在那兒,水池、土房和四隻腳的村民。布魯找到傑克。
“我們遵守了諾言。沒有生物打擾你們,對吧?”
“是的。”
“然後這次,我們是來調查將蓋根蒂滅族的機械的一一我們在為你的神報仇。”布魯談判,“所以,你們最好配合我們。”
“我們的神十分內向,不喜歡別的生物打擾。”傑克解釋,“但是我們會盡力的。”
“好吧。”
空氣乾燥到讓布魯覺得自己要褪皮,但往自己身上潑水會帶來失溫症。因為水蒸氣的減少,現在利維坦群島不容易暴雨,但打雷更頻繁了。
村子裡還是照常為兩生物準備晚飯與住宿處。在餐桌上,布魯可以跟懂疾鳶語的傑克近距離溝通。
“現在,跟我多講講你們的神吧。”
“蓋根蒂,她有使魚群集聚的神力。”傑克說,“所以我們的村子比周圍的部落興盛。其實在這裡只有我們懂得信仰蓋根蒂。”
“我一直想問:你們覺得神可以死嗎?既然神的同族會死,
神又為什麽成為神?” “神會死,殺神的那個家夥也會死。”傑克換了一邊眼睛看他,“這是天道的規律。任何生命有一天都會死,也會不斷有生命出來代替。”
“這種規律是不可忤逆的?”
“是的。世界是兩條巨大的北海異蛇,互相咬著自己的尾巴。”傑克開始講起神話,“我們在一個世界死了,會在另一個世界得到新生,如此往複,周而複始。天上的那顆大紅球也是如此:它在兩個世界輪換。早上和傍晚,它不得不穿過大蛇的牙齒間,就會流血,在天間都是。”
布魯厭倦地聽著愚蠢的神話,隻想趕緊刷滿那個神的好感度然後想辦法瞞過安可。
“到月光在海面泛濫的時候,蓋根蒂會浮出水面,你可以跟她交談。但是,你只有一截蛇油蠟的時間。蠟燭熄滅後,你就得離開。”
行。
話說指稱蓋根蒂用的是什麽代詞?她?
……你最好不要……算了人可以至少該試試。
……
布魯端詳手中的燭台,發懵。
那還沒布魯小拇指粗的白蛇油蠟躥著小小的苗,拇指寬的下方有一個蠟燭夾。當蠟燭將上方的蠟燃盡後,鐵夾會將火焰掐息。
不行,得聊多點。
水面上出現了一根黑棘,然後是一顆側對著布魯的頭顱。現在到我布魯發揚把妹,啊不是,盤問信息的時候了!
“你好?”
你好。
布魯感覺自己的腦海出現了一個聲音,聽起來像他自己的。
“你用這種方式跟我交流?”
是的。
“我從村民聽說過你的故事。”
嗯。
“你可以多講講?”
我不太習慣對陌生生物講話。
“真靦腆。我會讓你認識我的。”
嗯。
“對於你的故事,我深感……同情。”
嗯。
“我是說……我想,你會很痛苦吧?在發生那種事情之後。”
不。
“喔?”
我習慣一條靈了……早就。
“你一定很孤獨吧?”
孤獨……你們稱之為孤獨的詞匯,是什麽意思?
“就是一種……很渴望找人聊天,很難受,心裡空落落的感覺。”
也許有過吧。
“我會溫暖你的,讓你的心靈以後再也不會那樣寒冷。”
不必了。我覺得這樣很好。
“那是因為你寂寞太久了,根本不知道被陪伴是什麽感受了。來,可以讓我摸摸你的頭溫暖你嗎?”
蓋根蒂將頭探上沙灘,布魯走近。皮膚很光滑,軟綿綿的,質感有點像橡膠。
“你感覺怎麽樣?”
你的手好涼。 溫暖呢?
“……是一種,比喻啦。算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講講你的同類吧?”
我的同類都死了,因為海底一台巨大的活石頭。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活石頭?”
是的。有一天,當我們到遠處的海底下的石頭玩耍時,一台活石頭突然衝了出來,追殺我們。我們的全族居然都被它屠殺,除了躲到這裡的我。
“海底下的石頭?”
許多大小不同的,像你們的房子一樣的石頭。
“……”
布魯思索。海底遺跡?什麽龍文明遺留。或者,就是一些因地質原因形成的獨特石頭。
“我來這裡,是為了除去殺你族群的那個東西的。”
你要怎麽去除它?你這麽小。
“我自有辦法。”
好吧……你如果真的想幫我,你不如幫我一起搭城堡。
“什麽?”
水下。明天再聊。
布魯的身邊啪一下就暗了。他聳聳肩,將燭台帶上,回到村中。
……
“主人!幫蓋根蒂乾完事,我就告訴你怠慢在哪!”
“不錯。等下,我得下海?”
“對啊,不過你有安可呢。”
“你在跟誰談話?”
布魯從草席上撐起,見到傑克。“我在……跟我自己聊天。”
“來自另一條蛇的自己嗎?”
“嗯……也許是吧。”
“有一天,你會見到他的。”
布魯並不期待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