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間古風庭屋中,一踏過門檻,何璧就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
除了dm之外,其余五個玩家一見到她,竟都瞬時露出了不同程度的驚訝表情。
仿佛……沒想到她還能回來?
原本興衝衝的她立刻冷靜下來,掃視一圈後,發現以那名灰衣男子“金去來”的反應尤甚。
金去來還與身旁的黃衣“謝知玉”面面相覷,後者則狐疑地瞪了他一眼。
曾被她救過一次的倒霉藍衣男杜鐵生心直口快道:
“你怎麽還活著呀?”
話一出口,滿堂俱靜。
何璧緩緩擰起眉心。
“啊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杜鐵生也立刻意識到自己措辭有問題,忙不迭改口:
“太好了,你竟然還活著!”
他擦了擦眼睛,十分情真意切道:“你要是死了,那就太可惜啦。”
他進入遊戲這麽久以來,還是第一次見到比他更倒霉的呢。
何璧忽略掉這部分雜音,徑直問道:
“問題是、發生了什麽事,以至於讓你們都誤會我死了?”
聞言,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看向金去來。
何璧並不意外。
當初一同離開房間的只有她和金去來兩人,對方還比她早一步回到這裡。
能導致眾人產生這種錯覺的,也只有金去來一人了。
金去來卻也是一副委屈的樣子:
“不,不怪我啊。我當時真的以為你已經……”
何璧追問:“當時?當時怎麽了?”
“就、就當時、當時你幫我……”
金去來越說越磕巴,目光閃爍不定。
一副想說清楚,卻又不知因何顧慮,死活說不出口的樣子。
外人目光染上疑惑,金去來也是有苦說不出。
難道要他說:
自己不僅與何璧約定好、讓對方給自己無償換命——而且等手術結束他從暈倒中醒來,發現後背多了條長長傷疤、地面幾乎堆積了一名成年人類全部的血量、而何璧已經不知所蹤時,就果斷認定對方已經被那人臉鬼給弄死,連找都沒找就一溜煙跑回來了?
甚至當他跑回來之後,為了撇清自己的關系,還聲稱何璧是因在濃霧中亂走、不小心被厲鬼襲擊而死的。
但當何璧毫發無損地回來,站在這裡茫然質問他的這一刻,金去來就絕望地明白:
他在這一車玩家心中的印象,是徹底要蒙上一層汙點了!
換皮植鬼這種事,但凡是個正常人都會覺得邏輯不通,而且也不會有人相信何璧一個新手玩家會“自願”操刀替他去死——被他這個老玩家威脅倒是有可能。
解釋清楚,他是利欲熏心不顧他人死活的蠢貨;可若不解釋清楚,別人又多半會覺得他是故意把萌新扔在濃霧中等死,損人不利己的賤貨。
到這一刻,再回憶起何璧之前的種種“無私表現”,金去來頓時如夢初醒,冷汗涔涔:
此女心機,實在深不可測!
可問題來了,對方大費周章步步為營,又是圖什麽?
越是細想,男人心中就越是驚懼不定,他眼中何璧的臉一會兒變得面部可憎,一會兒又變得高深莫測。
何璧疑惑地歪歪頭:“哈嘍?”
這哥們死機了?
金去來一個激靈,連忙在腦子裡快刀斬亂麻,最後暗自一咬牙狠下心來:
罷了,花錢消災!
卻見眾目睽睽之下,
他哈哈大笑道: “哎呀,是我誤會了,早知道當時你被襲擊消失後,我就應該多找幾個小時,沒準就能找到你了!都怪dm,玩家還存活著也不給提示,害我們苦等了這麽久。”
何璧:“???”
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麽?
她這邊還滿臉懵比,金去來就已經熱情地迎了上來。下一秒,她手心便倏地一沉。
——對方竟趁著握手的功夫,塞過來一個玉佩模樣的道具!
隨後金去來又笑呵呵拍了拍她肩膀:“我這人有個特點,就是旺朋友。你看,還真是福大命大啊!”
——何璧袖口一沉,那隻手電筒也被遞了過來。
短短幾秒之間,何璧雖然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一切似乎已經不重要了。
她揚起頭,露出了進入職場以後最真誠、燦爛、陽光的一次笑容:
“可不是嘛!”
*
兩人其樂融融回到各自座位上,屁股剛剛落座,dm清冷的聲音就傳入耳中:
“現在,你們都找到自己的名字了吧?”
說完,她還冷冷瞥了金去來一眼。
金去來尷尬一笑,現在想來也能明白,如果何璧真的已經死在外面,他們剩下五人早就可以進入下一環節了。
dm之所以遲遲沒有反應,不正是一種提示?
黃衣女子溫婉一笑,仿佛已經進入了角色之中:
“在下,江南謝知玉。”
綠衣女子神情活潑:“在下,俠女賀小宛!”
黑衣男子目光冷冽:“俠盜賀寒生。”
灰衣男子彎腰拱手:“見笑,首富金去來。”
藍衣男子憨憨一笑:“我是鐵匠杜鐵牛、啊不,杜寒生!”
紅衣女子:“……”
看著眾人與角色設定相搭配的身體語言,何璧終於略懂了一些:
原來,這就是沉浸式?
輪到自己時,她冥思苦想須臾,硬是沒想出該怎麽符合人設。
最後只能憋出一句:
“鄙人,孤兒何生恨。”
六道介紹一經落下,所有人物劇本立時光芒大作。
被吞入其中前,何璧再次看到了那張封面。
那紅衣女子依舊站在庭院中,只不過這次,她手中還抱著一件繡滿金絲的嫁衣,笑意盈盈。
[第二幕]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璧娘,拿壺酒來!”
簡陋的木屋小院中,傳出一聲醉意惺忪的蒼老呼喊聲。
小院門外,一個紅衣少女正拖著捆柴往回走,聞言翻了個白眼。
何璧睜眼時,就發現自己正在這具紅衣少女的身體裡。
想必,這就是當年那個嬰兒的長大版,少女“何生恨”了。
但那屋內老人,又為什麽要稱呼她為“璧娘”呢?
除此外,她又發現了一件新奇的事:自己雖然能感受到角色所感受的一切,但卻無法操控身體做出反應。
作為被空投進來的意識,她只能像寄居的旁觀者一樣,體驗著“何生恨”的視角。
等何生恨呼哧呼哧將一大捆柴都拖到院落中央,屋內又催起來:
“酒呢,小娃!我的酒呢?”
何生恨又翻了個白眼,砰地把柴一扔,大吼一聲:
“老不死的別喊了!!”
何璧:……
嚇她一跳。
這個“自己”居然如此暴躁,令她一時之間還真有點不適應。
屋內之人挨了罵,卻並不惱怒,反而嘿嘿笑道:
“我既是老不死的,那你便是[小不死的],你我都該死,卻又都沒死,哈哈哈哈……”
大笑間,歪斜的屋門被推開,一位佝僂瘦小、衣衫襤褸的老頭出現在何璧視野中。
何璧一怔。
這老人,不就是她在濃霧中看到的那抹幻影?
青衣老頭步履蹣跚地走出來,這小院的短短幾步路,卻仿佛能要掉他半條命一樣艱難。
但即便如此,老頭依然倔強走到何生恨身旁,腰一插,手一伸:
“我要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