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璧雖然並不是很想進去,但在群裡熱情的刷屏催促下,她還是跟著杜鐵生的步伐,走進了漆黑的鐵匠鋪內。
杜鐵生動作飛快地點燃蠟燭,燭光照亮室內,地上散落著許多成親用的花燭彩布,明顯經歷過一場惡鬥。
屋子東邊角落處,一個男人被五花大綁在椅子上,頭還低垂著,似乎被打暈了。
真的是金去來!
何璧立刻問發生了什麽,杜鐵生也毫無遲疑地回答:
“我起來小解,看到金兄居然藏在草叢裡,就想把他帶回屋子休息一晚。一開始金兄還很客氣,可後來不知道誤會了什麽,居然趁我收拾房間的時候偷襲我,我只能把他綁起來了。”
【說得很清晰,不像在撒謊。】
【居然沒有陷阱?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嘻嘻,他在撒謊哦。】
【你怎麽能確定他在撒謊?我感受不到他身上對“何生恨”的惡意和殺意。】
【別吵了,那個傻子師弟醒了!】
何璧一個激靈,果然見到“金去來”正在緩緩清醒。
他抬起頭剛適應光線,就看見了何璧和杜鐵生,立刻瘋狂扭動身體嗚嗚起來。
何璧幫他拔出嘴裡塞的布團,下一秒男人就急迫地大喊:
“何生恨快跑!杜鐵生他要殺你!”
何璧立即注意到,這句話裡說的是“殺你”、而不是“殺我”。
可與之同時,一股奇異的香味飄進鼻腔,輕盈有力的四肢立刻變得沉重,視線開始明暗不定。
眼前最後的畫面,就是金去來驚恐的臉。
*
何璧再次醒來,是在一片喜慶的鑼鼓聲中。
她低頭,發現自己正坐在椅子上,身上套了件紅色嫁衣,蓋在昨晚的夜行服外面。
好消息是手上沒被綁,比昨晚金去來的待遇要好些。
壞消息是她依舊四肢無力,身上像灌了鉛一樣,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這時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一身喜服的杜鐵生走了進來。
他憨厚地在何生恨面前蹲下,手上端了一碗粥:
“璧娘,你餓了嗎?大婚馬上就要開始了,你再忍一忍,等明天就好了。”
何璧冷靜地開口:“你要殺了我嗎?”
杜鐵生一愣,立刻委屈道:“怎麽會呢?璧娘,你怎麽會這樣想我。就算我自己死了,也絕對不會讓你受到傷害的!”
何璧:“那你為什麽要把我綁起來?”
“因為,因為……”
杜鐵生黯然低下頭,悶聲道:“因為我也想保護他們。”
雖然雙方都沒有明說,但一瞬間,何璧就懂得了杜鐵生的意思。
要不是知道“杜鐵生”的玩家已經死在第三幕之前的迷霧中,面前這個是實打實的角色本人,她都要懷疑這個“杜鐵生”是不是已經看到她的任務面板了。
她想了想,問:“你知道我今天要動手?”
“嗯。”
“你知道我和他們有仇?”
“嗯。”
“那我的身世,你也都清楚嗎?”
“……嗯。”
何璧每問一句,杜鐵生頭就埋得更低幾分,直到最後幾乎埋進胸膛裡。
男人原本的聲音五大三粗,此刻卻細如蚊呐:“你要是想報仇,璧娘,等我們成親儀式完成之後,我會給你解藥,你到時候把我殺了吧。”
見何璧不說話,他又連忙抬起頭:“如果你嫌我的血髒手,
我可以自殺,不叫你看見。只求,只求你能放過他們一命,好嗎?” 何璧不解:“他們在你心裡就這麽重要?比我的血海深仇重要,甚至比你的命還重要?”
問出這句話後,她感覺胸中莫名一松,像是某種積蓄已久的巨石吐了出來。
她只是單純不理解這個角色的行為邏輯,但也許在“何生恨”心裡,這是她直至化為鬼魂、也最困惑不解的問題。
看見愛人痛苦的模樣,杜鐵生眼尾也濕潤了:
“對不起,璧娘……”
何璧握拳:“別璧璧了!把話說清楚!沒長嘴是嗎!!”
看電視劇的時候最討厭你們這些吞吞吐吐不解釋的人了!
杜鐵生被突然暴走的何璧吼得一抖,淚水都嚇了出來:
“我說我說,你當然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可我知道,他們在你心中也很重要!你殺再多人都沒關系,可如果你手上沾了自己朋友的血,即便報了仇,你這一生也不會放過自己的。”
一口氣解釋完,杜鐵生才鼓足勇氣抱住何生恨的手臂:
“我知道報仇你會痛苦,不報仇你也會痛苦。所以這次,就由我來阻止你復仇,你後半輩子隻恨我一個人,好不好?”
空氣陷入良久的寂靜。
杜鐵生哭得很傷心,何璧知道那是為了“何生恨”,可在文明社會養成的禮貌讓她還是有點過意不去。
她想說兩句話調節氣氛,可卻說不出來。
在這一刻,她好像重新喪失了身體的控制權,而那個充滿恨意的靈魂再次回到這具身體,靜靜凝視著眼前的愛人。
又過了許久,一句輕輕的許諾聲落入空氣:
“好。”
聽到回答,杜鐵生猛地抬頭,眼裡充滿驚喜:“真的嗎?璧娘,你答應我了!”
何璧沒回答。
因為那個字不是她發出來的聲音,而是真正的何生恨在說話。
但對方似乎僅僅只為了說這一個字,說完就瞬間抽離,把身體控制權還給了何璧。
而經過這一刻,她才明白,為什麽明明“何生恨”的仇恨籠罩所有角色,卻在迷霧中僅僅攻擊杜鐵生一人。
因為這是何生恨對杜鐵生做出的承諾。
她不能對自己的愛人食言。
回到這個時間線裡,面對杜鐵生不停的追問確認,何璧有些尷尬。
她總不能說“這是你老婆答應的,不是我答應的”,於是隻好禮貌地笑笑,轉移話題道:
“對了,我還沒問呢,你是怎麽知道這些秘密的?”
在商場手眼通天的金去來沒發現,在武林中闖蕩十數年的賀家兄妹沒發現,隱忍蟄伏智商極高的謝知玉也沒發現。
何生恨將身世之謎隱藏的這麽好,怎麽唯獨被一根筋的杜鐵生發現了?
杜鐵生赧然道:“不是我自己發現的,是有別人告訴我的。”
但在何璧追問是誰時,他又露出為難的神色,說自己答應過那個人,不能將對方身份說出去。
即便他不說,何璧心中也隱隱有了猜測。
“是你爹,對嗎?”
杜鐵生睜大眼睛,慌張道:“我爹早死了, 璧娘你是知道的啊!”
何璧:“那你這麽慌張幹嘛?”
杜鐵生更慌了:“真的不是我爹,那個賊人真的不是他,璧娘我們不猜了好不好?”
何璧:“……”
好,這下連繼續確認都省了。
“你父親當年死亡,對外都聲稱是被雷劈死。雖然這也很符合因果報應,但概率還是太低了。”
“那夥賊人的首領,當年我們設計抓捕他們的時候,他明明可以殺了你或者用你做人質威脅我們放人,可在看清你之後,他寧可放棄同夥也不想讓你受傷。”
“再回到十幾年前,只有你們五家參與了對我家的屠戮,但那賊首身上卻有我家的玉扳指——”
“那麽他,會是這五家之中的誰呢?”
何璧一口氣將理由說完,看見杜鐵生已經面如死灰,才給他最後一擊:
“當年你被這幫匪徒[報仇綁走],其實是謝知玉將你出賣給了其他人,匪徒是為了救你才將你帶走。現在他再次折返蕪城,不知道是不是也為了救你。”
“杜鐵生,你爸爸雖然壞事做盡,但是對你這個兒子,還是有幾分真心的。”
誰知道杜鐵生聽完,居然眼圈一紅,眼淚再次湧出:
“我對不住你,我對不住你們所有人!你們這些年來受的苦,都是我們造成的,我該死啊!”
還沒等何璧反應過來,他又吐出另一個令人精神一振的信息:
“爹他不是因為在乎我,是因為他把那件最重要的寶物藏在了我身上,所以他不能讓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