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君對未來的路還很迷茫,可能只是想出去成就一番事業,回家後向父親證明自己。陶君最終先到了省會金州,因為他三叔已經在金州闖蕩了五年之久,創辦了一家運輸公司。在金州落腳之後陶君謀劃著先逍遙幾天,等到大年初一去拜訪三叔,正好打著拜年的幌子謀求一個出路。
年三十那天陶君去商場置辦了一身西服,然後買了幾包煙一箱酒,回到住處的時候天也暗下來了,陶君回去就癱在了床上,點起煙來,一個人喝著酒。窗外時不時響起鞭炮聲,還有一位母親在樓上的窗戶旁叫罵著讓自己的孩子上樓吃飯。
這幾天是陶君第一次感受到孤獨,以前都是大把朋友圍著他轉,所以他幾乎不會在意到底哪位朋友是真心待他,也不會照顧朋友的情緒,真心待他的朋友往往被他冷落,他隻欣賞比自己強的人,比如寇軍,這也就導致他實際上並沒有多少真正靠譜的朋友,別人靠近他是因為可以從他身上撈到好處,他有多受尊重取決於他的錢包有多厚,他唯一靠譜的朋友只有高斌。陶君依然沒想通這個問題,他把自己當前的境遇都怪罪給了自己的父親,他目前只有一個心思:明天找三叔必須要討個一官半職。
第二天他中午才剛剛睡醒,穿著新買的西服和皮鞋出了門,吃過午飯後特意找了一個擺攤擦皮鞋的攤位,皮鞋被擦的一塵不染,陽光照在他的面頰上,在北方的冬天裡也有一絲暖意,他心裡的孤獨感也被急於求成的事業心佔據了。擦完皮鞋他站起身敞開胳膊點起一支煙,大步向三叔家走去。
陶君的思維方式是大多數人無法理解的,理應來說他有求於三叔應當買些禮品,但他偏偏在有求於人的時候兩手空空,何況這還是逢年過節拜訪長輩的時候。敲開了三叔的門拜完年後三叔接著就問陶君怎麽初一就來金州看他了,陶君順手掏出煙遞給三叔說:“這麽長時間沒見還不讓我來看你了?”接著就寒暄些家庭瑣事,這一點他的分寸把握的很好。
後來自然而然聊到事業的時候三叔也關心起了陶君的前途,說到這陶君才說自己來金州的志向,三叔也勸到讓陶君跟著自己做運輸,這時陶君心裡突然出現一個想法:如果自己投靠三叔,那不管賺多少錢也肯定會被父親笑話,跟著三叔混證明不了自己的能力。
這就讓陶君很為難了,這麽好的差事他當然想爭取,但為了自尊心他不得不拒絕,況且三叔已經這樣說了,再去其他運輸公司也不妥當。當時的貨車司機沒有在江湖上混過可乾不了這行,因為這一行在當時來說很賺錢,有小團體專靠攔路搶劫長途貨運司機為生,如果車壞在偏遠地區還可能會遇到狼群,不是身強體壯的人當然應付不了,而且這還是一份可以周遊全國的工作,工作的時候也沒人指手畫腳監督工作,當時這份工作也是很受人尊重的,這些因素都很吸引陶君,完全符合他的性格特點。但最終思前想後他還是婉拒了三叔。
無所事事一個月後錢包也快空了,但他的自尊心還不允許他回家去,不只是因為父親,還因為同村的一個姑娘,那是他從小就心心念念的姑娘,這樣回去肯定有損自己在那位姑娘心裡的形象。最後陶君不得不去工地打工,自尊心可以讓他吃得了別人認為他吃不了的苦,他找到了一座礦場,工作很危險,薪水也很高。陶君在礦場受到了領導的賞識,工作主要是開礦車,比礦工們要輕松很多。
安安分分工作一年後陶君終於可以心安理得的回家了,
他專門買了一輛摩托車來向別人證明自己賺到了錢,除夕那天他換上了西服,把皮鞋擦的閃閃發光,騎著摩托車回到了家,陶玉蘭看到弟弟趕忙接過弟弟手裡的大包小包對屋裡喊:“爸,媽,陶君回來了”,滿眼欣慰的看著弟弟。他父親緩緩走出來看了陶君一眼,但陶君的父親並沒有表現出對自己兒子的滿意,而是盯上了陶君的摩托車。 陶君的父親很喜歡這些機械類的物件,他靠近摩托車裝作不在意的語氣寒暄到“這是你買的嗎?”陶君還是很期待父親能誇他兩句的,但陶君沒好氣的回答說“搶的”,這是他們父子倆之間的默契。他父親背過手左看右看,打量著每一顆零件,雖然已經藏不住眼裡的喜愛了,但張嘴就對兒子說“剛賺到錢不知道省著點花,買輛摩托車裝排面,你也就只會浪費錢”
陶君期待的誇獎沒有一句,反倒迎來了父親的數落,接著父子倆就又吵起來了。陶君的姐姐和母親勸架方式也和吵架一樣,對家人的語氣永遠和敵人一樣,但心裡想的卻都是為了家人好,對外人反倒很禮貌客氣。陶君當天夜裡就混到以前的狐朋狗友中去了,目前他的頭腦還是比較清醒的,他要在今年解決婚姻大事。
第二天他就找到了那個讓他從小就惦記的同村姑娘,隨後幾天他們每天都在一起暢談人生和未來,過完年後陶君讓父親替自己去提親,但陶君的父親不同意,可能是家族之間有摩擦和矛盾,陶君的父親執意不讓陶君找同村的。之後幾個月裡父子倆見面就為這件事爭吵,陶君最終妥協了,後來陶君的父親讓別人給陶君介紹了一個叫韓梅的姑娘,韓梅還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弟弟。
他們相處不久後陶君這邊就上門提了親。陶君的老丈人是個老實傳統的文化人,第一次見到陶君的時候他還是和藝術家一樣的長發,老丈人很嚴肅的叮囑陶君回去把頭髮剪了。於是他自己給自己剃了光頭,這可能是他向生活命運妥協後的一次反抗,用極端的方式來宣泄情緒,他以前從來都沒有經歷過人生失意,但成年後卻經常失意。他後半生再也沒流過長發,可能是因為他的責任感,他要對韓梅負責,也要對自己的人生負責,即使人生失意,也不能破罐子破摔。
婚後陶君和韓梅成立了一家養殖場,規模在當時來說是全縣最大的,對陶君來說這是一個命運的轉折點,但是身在其中往往無法察覺。對陶君來說只要他用心經營可以獲得不小的財富,但他還沒從人生失意的情緒籠罩下逃脫出來。
陶君失去了方向和鬥志,於是他想回到曾經的狐朋狗友當中去尋找即將消失殆盡的成就感。他努力想回去但他根本回不去,他當時的狐朋狗友也在成長,他們的心眼心思也在成長,陶君離開的這段時間已經無法掌控了, 而陶君的家庭也在逐漸衰落,這一次養殖場壓上了這個家庭一大半的財富,而陶君當時的心智根本顧及不了這些事。
他需要找回自己被需要,被認可的感覺,他也想逃避這段沒什麽感情的婚姻,所以依舊把大部分時間和金錢用來維護狐朋狗友對自己的尊重。陶君和韓梅結婚半年後,韓梅為他生下了一個兒子,當天下著大雪,陶君的父母在醫院迎接這個孩子的降臨,陶君還在寇軍開的麻將館裡尋找著能彌補自己內心需求的東西。
可能陶君已經釋懷了那段愛而不得的感情,但是他發現問題更嚴重了,他失去的是對自己整個人生的掌控。這一切源於他在一個錯誤的時間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他不該在1996年的年末和父親吵架,就這一件事導致他之後每一步都一錯再錯,而最初那個錯誤那麽微不足道。如果當時他不和父親吵架至少不會一錯再錯,至少不會失去被朋友吹捧而獲得的成就感和自信心,而且只要稍加努力就可以改變自己的一生,畢竟陶君是個有文化有頭腦的人。
如今他失去了成就感和自信心,他感受到的是自己不被人需要了,沒有人認可他。他原本是一個個性突出的人,現在卻在別人眼裡很平庸。他想反抗但不知道從哪裡反抗,他想破罐子破摔但不甘心。他就像一隻落入水中的老虎,原本是森林之王,但在別人看來他就是一隻戲水的老鼠。他自身出了問題,外界對他的反饋也在盡可能置他於死地,最終他的內心崩塌了。
他二十歲的經歷奠定了他一生的基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