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天,春妮又去淑雲嬸家,正好香玉嬸也在,兩妯娌正在院裡整地哩。迸院驚了:院子除了進正房、廚房、去茅房的小路外,其余地方全都翻成土地,正房前的一顆樹也刨掉了,整成一畔一畔的。
見春妮進院,放下手中工具,招呼道:“孩子,進屋,進屋。"三人落座。
春妮問:"大嬸子,幹啥呢?怎把院子整成這樣?”
淑雲說:"春妮啊,今年收成不好,估計玉米每人也就能分幾十斤,地瓜能分百八十斤,到明年麥季七八個月,吃啥?整好地,過幾天到節氣栽上白菜,撒上胡蘿卜,收了貯藏起來,有菜吃,省糧食,能多頂幾天哩。"
淑雲接著說:“春妮,從明天開始,你跟著我倆去西窪收完的玉米地裡尋找沒收乾淨的玉米,去收割完的豆地裡去拾拉下的豆莢和豆粒,拾多少都是白撿的。”
香玉說:"春妮,聽你大嬸的沒錯,你大嬸心眼多,村裡人都稱她小諸葛哩!”
淑雲說:“春妮,這幾天,你也把院子翻一下,把靠近西邊的那顆樹挖掉,照我這樣弄成畔,等能栽白菜時,我給你弄白菜秧、蘿卜種,你二嬸把院子也整好了。”
第二天,天剛亮,淑雲、香玉和春妮就鑽進玉米地裡,各自尋找起來。到吃中午飯才相邀回家,每人籃子裡都有半籃子帶皮小玉米棒,下午又各檢回近一斤豆子。
幾天后,窪裡人滿為患,三人盡快終止了這活。
為了買點油鹽吃,淑雲又想出一個主意,讓香玉喊來春妮。
淑雲說:“春妮,從明天開始,上山去逮蠍子。現在蠍子剛過了繁殖期,比較老實。逮了賣給供銷社,可值錢了。”
香玉接著說:“拿點吃的,中午就不回來了,省的來回耽誤時間。”
淑雲又向香玉、春妮傳授經驗說:“蠍子喜潮怕濕,喜暗怕光,一般在陽光少的一面,選擇在石頭下抓。翻開石頭,發硯蠍子,迅速用一小木棒壓住尾部的刺。拇指和食指平行抓住蠍子放在容器裡就可以了。千萬別讓它蟄著,很疼的。”
香玉和春妮似懂非懂,最後香玉說:“熟能生巧,經過實踐,慢慢就會逮了。”
說著容易做著難,整整一頭午,春妮不知翻了多少石頭,累得腰酸背痛。身上的汗就沒斷過,衣服濕了乾,幹了濕幾茬,才逮到四隻蠍子,還差點被蟄著。
香玉也好不到那去,逮住六隻,下午繼續,春妮逮住七八隻,而淑雲一天逮的比她倆人都多。
第二天,上山的路上,淑雲說:"別灰心,會熟練的,怎天已很不錯了,比如春妮逮住十幾隻蠍子,能賣三四毛錢呢。"
香玉說:“抓緊乾幾天,人們都觀看的準著哩,知道我們幹啥後,山上人又滿了,就乾不成了。”
手磨掉一層皮,皮膚在太陽下曬得黒黑的,十幾天的成果,春妮逮的蠍子去供銷社賣了三元多錢,這可把春妮高興壞了,哪裡見過這多錢?
第四章
子淵以優異的成績考入縣三中,是村內唯一一名升入初中的學生。
春妮持意去買了三毛錢的肉,用玉米面加上地瓜麵包了一頓水餃吃。
子霖一聽說吃水餃,高興得手舞足蹈。不知道摧了多少遍,下鍋後,跟在姐姐身後,嘴裡一直念叨:“還沒熟、還沒熟、快熟吧!”也難怪,已有幾個月沒見油星,更別提吃肉了。
春妮隻嘗了兩個水餃,
仍吃菜窩窩,子淵趕緊從自己碗裡往姐碗裡夾,春妮躲開了。 春妮表揚了子淵,臉上綻開久違的笑容。
開學了,子淵將去十幾公裡外的三中求學。春妮送子淵到村口,把一籃子乾糧和五毛錢遞到子淵手裡。
扶著子淵的肩頭,深情的注視著,好久才說:“弟弟,努力,要爭氣呀!”
子淵說:“姐姐放心,我一定會努力的,學出樣來給姐看看,給姐爭氣。“
子淵走出很遠,春妮仍注視著,注視著。
春妮拉著三個弟弟在苦難的歲月中掙扎著。
白天要去生產隊乾各種農活,晚上還要縫縫補補,洗洗涮涮,真難啊!曾幾次失去活下去的勇氣。但一想到娘臨終前望著自己的眼神,想到對娘的承諾,稚嫩的肩膀只有擔起一家四口的重擔,咬牙活下去。
晚上睡覺,還要摟著子霖,一進被窩,子霖就往姐懷裡鑽。夜裡還尿床,尿後,春妮即把他翻到另一邊,自己睡濕的。白天喊姐,夜裡喊錯就喊娘。以至最後,人前喊姐,沒人時就喊娘。糾正了不知多少次,他也不改,成人後還這樣。
春妮娘去世後,村裡把她家的狀況匯報給公社,公社把她家列為重貧困戶給予補助。
左鄰右舍、村民們看到姐弟四人菜色般的臉,痛在心裡。雖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但還是你一碗、他半碗的接濟一點。每次都讓春妮感動得熱淚盈眶,暗下決心,國家和村民的恩情,日後一定會加倍回報。
子霖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子霖嘴挺甜,附近知道的,叔叔、嬸嬸、爺爺、奶奶的喊。遠點不知道的,乾脆年輕點的就喊叔叔、嬸嬸、姑姑,年老些的,一律喊爺爺奶奶。都挺喜歡他,誰家有吃的,準給他一口。
生產隊有二畝地大小的小菜園,菜園裡有一口水井。平常有兩男勞動力管理,種菜、澆水、除草,都是給生產隊幹部有關系的。活輕松,工分牢靠,最重要的是自己家吃菜方便。
菜采收後,再按時分到各戶。平時誰家來了客人,菜不及時,可以去求管理人員,能給點菜應急。
碰巧,一周姓管理人員因病無法再接著乾。會計的哥,保管員的大舅子都爭著乾,一時無法解決。
生產隊召開隊委會,還有會計的哥尹存坤、保管員的大舅哥徐紹軍。臨開會,又派會計把春妮也喊去了,眾人不明就裡,春妮也不知啥事?
等人齊後,現嶺說:“菜園管理員出缺,存銀推薦存坤,成棟推薦紹軍,請存銀、成棟說明你們推薦的理由。"
存銀說:“我哥勤快、心細,料理菜園準是好手。"
成棟接著說:“俺哥老實肯乾,一定會把菜園種好。”
現嶺不緊不慢的說:“我推薦春妮,春妮同樣老實肯乾,人又勤快、心細,最重要的一點,說明白吧:我是想照顧下春妮,管理員可以掙成年人的工分,春妮家年年是工分欠缺大戶,要想讓姐弟四人活下去,生產隊應不應該照顧。”
副隊長買好的說:“隊長說的對哩,我怎沒想到,春妮真合適。”
現嶺接著說:“存坤、紹軍你倆想想,能讓讓春呢嗎?”
存銀、成棟無言以對,互相對視著,心中想的一樣:現嶺心眼太多了,這招真絕,即不得罪我倆,也弄的存坤、紹軍不好意思張口。
存坤、紹軍幾乎異口同聲的表示:我們怎能給春妮爭呢?我們也覺得春妮準比我們強。我們年輕力壯,幹什麽活都行。
春妮說:“謝謝現嶺大爺,謝謝存銀叔、成棟叔,謝謝存坤大爺、紹軍大爺把這好活讓給我。我一定會和孫爺爺一塊把菜園種好。”
現嶺會心地笑了。
子淵每星期回來背一次乾糧。什麽乾糧?就是用地瓜葉或蘿卜纓伴上點玉米面或地瓜乾面做成的菜團子。背到校後,經路上顛簸,就散了,吃飯時用手捧著吃。能帶點地瓜,就算好飯。
地瓜用鐵條穿上,或用麻線結成的網兜裝上,讓夥房給蒸著吃。
為了爭氣,子淵刻苦學習。他知道,家裡窮,外出幾十裡地求學為的就是讀書。他的勤奮學習其實是發自內心的一種動力,讀書對於他而言就是最快樂的事情。他在讀書中追尋到了樂趣,找到了靈感。從教室到圖書館,又從圖書館到教室,如蜜蜂一樣,采擷著百花。
班裡的同學都笑他:"子淵,你這小書蟲子,準備把圖書館的書啃完?"
"子淵,你這書呆子,書讀的越多會越呆的。”
子淵均一笑了之。班級每次測試,第一名非他莫屬。
春妮家的院子裡,一片翠綠。大白菜已長到碗口大,白蘿卜、胡蘿卜也長勢喜人,春妮按時挑水澆灌,準能有個好收成。
生產隊的菜園裡,一頭蒙著眼的毛驢順著軌道一圈一圈的轉著。清澈的井水源源不斷在水車地帶動下流向隴溝,春妮拿著鐵鍁把水引向一畔畔菜地裡。
園內蔬菜品種很多,香菜、菠菜、芹菜、豆角、黃瓜、韭菜等等。有些必須天天澆水,有些菜不能見乾地皮。
春妮已來菜園十幾天,活不累,只要不是種新菜。平時,給菜澆澆水,除草,捉蟲,摘菜等。
那種菜成熟得多了,即采摘分給各戶。這十幾天,已分過兩次菜。一到分菜的日子,可熱鬧了,每戶大人挎著籃子領著孩子前來領菜。來領菜的都對春妮的這份活挺羨慕的。
在除草、捉蟲期間,春妮多次請教菜園老人韋照水爺爺。
韋爺爺年過花甲,一生的勞作都融入了彎曲的脊梁。頭上布滿銀發,滿臉的皺紋綻放著微笑,深邃的眼光充滿溫情。黑乎乎的雙手上,有許許多多的斑紋。身驅壯碩,雙臂有力,步履穩健。多年的經驗積累,是種菜園的一把好手。各種蔬菜,從播種到管理,都了然與胸。且極同情春妮的遭遇,願意把全套技術傳授給她。
一天,吃過早飯,兩人去給白菜捉蟲。
春妮又提出:"爺爺,您把種芹菜的技朮給我講講吧!”
照水爺爺說:“三至九月份播種,將種子均勻撒下去……苗期遮陰防曬,間苗,合理澆水……苗高10一15厘米時定植……”
春妮說:“爺爺,我記下了,定植怎麽管理?”
照水爺爺說:“定植後,每天澆水兩次,扎新根後,施肥、除草,三個月後可以收割芹菜。"
春妮問:“爺爺,芹菜割後還長嗎?”
照水爺爺答:“割了還長,但不及時施肥、澆水,長出的二茬,較細弱。”
春妮說:“爺爺,蔬菜種植技術都教給我好嗎?"
爺爺說:“好的孩子,只要你認真學,你就會成為種菜園的行家。”
轉眼到了六十年代暮春季節,村內大部分人家都斷了炊。開始,地裡還有野菜可挖,樹上還有樹頭菜可采,隨著斷糧人家的增加,野菜和樹頭菜也采摘一空。
人們開始收索谷糠、地瓜藤、樹皮、草根等,凡是能充饑的東西就往嘴裡填。吃東西變成人們最大的享受。
春妮家也和大部分人家一樣,唯一好點的是,去冬院內白菜收獲幾百斤,白蘿卜、胡蘿卜一二百斤。
除給子淵上學帶乾糧用點糧食外,在家的姐弟大多以瓜菜代飯。得益於春妮在菜園的活計,吃菜方便,家中的白菜、蘿卜仍在儲存著,這可是救命的菜啊!
生產隊的菜園裡,成畔的菠菜、韭菜、油菜綠油油的,西紅柿尚未結果,黃瓜已搭上架子,辣椒、茄子也未長大,為防止人們晚上偷菜,韋老漢在菜地邊搭上窩棚,晚上值夜。
這幾天,來要菜的人員不斷增加,開始說家來客人,要點菠菜、油菜,韋老漢都給他們抜點,打發走。來的人越來越多,不說理由,只要菜。韋老漢硬是不給,眾人和韋老漢吵了起來。
來的有十幾人,韋老漢一邊對春妮說:“春妮,快去找隊長。"一邊站在菠菜、油菜畔前,手裡拿著鐵鍁。
一中年婦女欲往菜畔去拔菜,韋老漢威脅說:“不要搶,別給臉不要臉。”
那位婦女說:“我要臉幹啥?我要命。”
說著徑直去油菜地裡去拔。眾人一哄而上,分別去菠、油菜地裡拔菜。
韋老漢揮舞著鐵鍁恐嚇著,餓瘋的人們根本不聽。
梁隊長和尹會計趕來時,在菜地裡拔菜的人一哄而散,而菜連抜帶踏已損失不少。
梁隊長望著還未長成的菠菜、油菜,真心痛了。知道人們這是餓急了,都是自己生產隊的兄弟姐妹,去控制誰呢?和會計一合計,乾脆把這幾畔菜拔光分掉,連未長成的韭菜也割了分掉,要不,夜裡派多少人也守不住。
菜園裡只剩未長成的幾種蔬菜,由韋老漢管理著,春妮自動離開了菜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