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桃花塢裡桃花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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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逐漸進入盛夏，2021年7月的天氣與平常的夏天並無兩樣，但這個月是個非常鼓舞人心的月份。正巧老蒲收到的新車發布會邀請是在BJ，他特意告訴公關，活動結束後晚幾天離京，房費自理。公關同意了。

　　老蒲要幹嘛呢?畢竟建黨100周年慶典才剛剛過去了一周，天安門廣場上那標志性的黨徽吸引了眾多遊客前來打卡。老蒲在大學二年級成為中共預備黨員，至今黨齡已不小，面對著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和構建新發展格局，他心情激動，感到無比光榮。老蒲在1921-2021的紅色拱門下拍照留念，這是一生中難遇的瞬間，因為他也一直踐行著推行“文化自信”的使命，堅持著“高質量發展”。沒錯，直播和短視頻也要高質量發展，哪怕只是小小的一點成績，哪怕曾經遇到過太多困難，內心也有一種自豪感油然而生。

　　此外，他還特地去了BJ大學拜訪了知名教授，得到了相當的肯定。隨後，老蒲遊覽了北大紅樓、陳獨秀故居，正在熱播的《覺醒年代》讓此地成為了大家爭先恐後的打卡點。老蒲認為，這才是他心中“網紅”該有的樣子。

　　離京返蓉後，生活一切照舊，聶小仙則開始準備9月的研究生入學了。半年前的考試，她的成績為專碩402分，讓她穩穩當當進入複試——要知道老蒲就完全充當了小仙的英語老師來著。再加上平常跟著老蒲耳濡目染，面試時也發表了不少對行業的獨到見解，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小仙緊緊抱住老蒲熱淚盈眶，最好的禮物就是一個大大的熱吻。

　　而老蒲最近忙著看房，他看中了成都東郊龍泉山上的民宿。他跟小仙商量:“仙兒，與其到處看房子，不如我們去鄉下買棟宅基地吧，還可以與別人合夥經營民宿。這樣的話，以後的收入都不用愁了。”

　　“龍泉山在哪啊?成都龍泉驛那兒?”小仙不解。

　　“對，它也在國道318上，只不過是川藏線成都的另一側。它距離成都的市區很近的，”老蒲打開地圖APP指給小仙看，“你看，開車就半小時。我們騰出一間房來自己住，再騰出一間屋子來當行攝漫記的工作室，辦公室也有了。平常你做家常菜，我搞繼續攝影，反正那麽多設備都是現成的，培訓中心拿回來的攝影棚堆在魏遠航倉庫裡也難受，我總不可能老麻煩人家魏老師嘛。咱們沒事的時候繼續乾汽車媒體也不耽誤，周末遊客一來，咱們又有一份收入，小家就撐起來了。現在疫情期間好多人在拋售宅基地和屋子，咱們可以低價抄底。”

　　小仙沒說答應，也沒說反對，淡淡地說:“帶我去看看吧。”

　　“那不如明天就去！”老蒲興奮地說。

　　次日，老蒲開著車和小仙一道前往成都東郊。龍泉山的山路蜿蜒盤旋，它也是318國道的一部分，只是不屬於川藏線路段。因為疫情緣故，許多地方還拉著警戒線，需出示健康碼、行程碼、掃場所碼後登記進入。不過這已是生活中的常態，老蒲說:“我們就開車隨便逛逛吧，考試考了那麽久，在屋裡呆久了，你還沒來過這裡呢。今天就當散散心。”

　　小仙卻盯著路邊的一排排樹木，好像在沉思著什麽。車過龍泉山，小仙忽然興奮起來，讓老蒲開慢點。

　　“老蒲！這些樹！”

　　“這些樹怎了?”老蒲好奇地問。

　　“它們是不是桃樹?”

　　老蒲一邊開車一邊點頭:“對，

桃樹，現在是夏天，綠油油的結著果兒呢。可惜沒人打理，疫情來了，這些桃園的承包商都被隔離在外面了。”　　“停車停車！”小仙高興地嚷嚷著。

　　“你對桃樹感興趣啊?成都龍泉山盛產桃子，這一大片山都是桃園，好多好多桃樹呢！到了三月啊，漫山遍野都是桃花，可漂亮了！”說完，老蒲找了個道路缺口將車停好。小仙迫不及待地跳下車，奔進一片果園。

　　老蒲跟在後面，大聲喊道:“要是我們在這裡搞個院子，那我們就有自己的桃園了，前面的桃樹就都是我們種了，遊客多的時候他們就會在這裡喝茶。”

　　小仙愛不釋手地撫摸著的桃樹的葉片和果實，感覺它們好親切，真的太像自己夢裡出現過的場景了！要是到了三月三，這漫山遍野的桃花就會形成最美的風景線。她閉上眼，確實能感覺得到桃樹的溫度，仿佛它們有話對自己講，自己也有好多好多話想對它們說。

　　老蒲看了小仙怪異的舉動，笑道:“你好像很喜歡這些桃樹啊?”

　　“哈哈哈哈！”小仙轉過身大笑，“我是桃花仙子！”

　　“真的啊?”

　　“老蒲！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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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到了開學的季節，老蒲便陪著聶小仙到研究生處報道了，由於她考的也是本校，一切都輕車熟路。老蒲專程拜訪了趙老師，此刻趙老師才知道原來老蒲和聶小仙在談戀愛，並且已經準備結婚了。趙老師爽朗地笑道:“是說聶小仙的談吐怎麽不像是個本科應屆畢業生，只知道你帶過她實習。要早知道你和聶小仙的關系，那當時面試豈不是就又是走過場了！”

　　“不，小仙覺得她還是要靠自己的本事，所以故意沒說我倆的關系。”

　　“有骨氣，有志氣！這姑娘以後是個搞學問的料。”

　　“謝謝趙老師的栽培！”

　　“哦對了，蒲老師，今天不是開學嗎?門口咱們校友之家有個藝術展你可以去看一下，我感覺還不錯。”趙老師若有所思地說。

　　老蒲滿口答應:“好的，我路過的時候一定去。”

　　“哎，等會兒！”趙老師又像想起了什麽似的，“你是要結婚了對吧?”

　　“啊對！”

　　“那就別去了，我忘了這茬。”

　　老蒲好奇地笑出聲:“怎了嘛?剛剛說還不錯，現在又說別去了。藝術展有啥嘛?要結婚就不能看了?怕女朋友不開心嘛！您這麽一說，我猜無非就是裸女嘛。學藝術的，感興層面是情感共鳴，而不是喚起性欲，那就叫色情了。”

　　趙老師樂了:“你比我還能辯論！你以後還考博士不?”

　　“太累了！不考了吧，”老蒲想了想，又答道，“也許……會考！”

　　“那加油哦！”趙老師雙眼眯成了一條縫。

　　老蒲走下學院辦公樓，聶小仙已經在出口處等他了，她已經順利辦完了2021級碩士研究生的入學手續。今天的小仙打扮得很知性，再也沒有剛進大學校園時的那種青澀，不會再穿著緊身小背心來彰顯純欲風。四年本科再加上一年的備考和社會經歷，歲月已經讓她長大成人。

　　兩人漫步在大學校園，身旁是剛入學的大學生戴著口罩匆匆而行，當年的一幕一幕又在兩人眼簾前再現。走過熟悉的楓樹林，老蒲突然想起什麽，對小仙說:“走，咱們去校友之家看看，據說那裡有展覽。”

　　“嗯，你先去吧，我買杯奶茶。我到校友之家來找你。”

　　從楓樹林旁的奶茶店到校友之家步行時間僅兩分鍾，老蒲回頭一看，剛進校的大學生貌似挺喜歡喝奶茶，小仙正站在隊尾排著長隊呢。於是，老蒲踱著步子便先行來到校友之家。正如趙老師所說，這裡果然有展覽，門口的KT板和橫幅寫著“歐普藝術再探索主題畫展”。他也沒細看，直接走進了大門。室內牆上和支架上琳琅滿目陳列著視覺錯覺形成的抽象光線藝術，典型的歐美風格。然而老蒲覺得奇怪，並沒看見他猜測的人體藝術啊?那趙老師還在那兒神神秘秘的幹啥呢?靠故弄玄虛來吸引老蒲過來啊?

　　老蒲仔仔細細逛了一圈，回到校友之家門口等候聶小仙，下意識地拉下口罩透了透氣。這時，拐彎處走來兩個女生帶著個小女生正要走進校友之家，忽然看見老蒲，她倆站住了。

　　“耶?”其中一個女生湊上來，“這不是老蒲嗎?”

　　老蒲後退一步，表示一臉茫然。

　　另一位女生也沒開腔搭話，首先打招呼的女生拉下口罩，露出笑臉:“我你都不認得啦！我是林琳！2012年咱們跑川藏線來著！”

　　“哦！”老蒲恍然，“戴著口罩呢，認不出來了！好像是有9年多了。”

　　“學院邀請我們校友今天來看佟曉卓的藝術展，人家是博士，回國後學院還很支持呢！你說是不，曉卓?”林琳碰了碰身旁的女生，“你說話呀！”

　　老蒲心裡一震，連忙問道:“你是佟曉卓?”

　　“嗯……”女生輕輕地回答道。

　　“哎呀，這門口的KV板下面不是寫著一行小字麽?你看，留德博士佟曉卓個人藝術展。”林琳指了指KV板上的文字，又轉身對佟曉卓說道:“發什麽愣?你把口罩摘了，要不都認不出來了！”

　　佟曉卓緩緩摘下口罩。沒錯，是她。老蒲瞬間也木然了，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情緒，心中頓時湧起了多年前的回憶。盡管歲月在佟曉卓的臉上做了不少修飾，她已不再是個小姑娘，但三十多歲的佟曉卓還保持著當初的那份清純之感，又有職場女性的成熟氣息。老蒲隻得笑笑，問了句:“回來啦?”

　　“嗯，回來了。”

　　此時林琳反應很快，她拉過身邊的小孩:“寶，走！我們一邊去玩兒！讓他倆單獨聊。”便走進了校友之家。

　　此時佟曉卓忽然大方地說道:“老蒲！我留學回來了，此次辦展是受到學院的邀請。因為我是校友，所以學院也打算讓我成為校友會的組織者，希望你能加入我們自己本院的校友會，多多支持工作。”

　　佟曉卓忽然如此官方的回答，反而讓老蒲不習慣起來。他不敢看佟曉卓，輕輕地問:“你……現在還是一個人?”

　　“嗯，一個人。”佟曉卓也輕聲回答。

　　“在那邊過得還好吧?”

　　“怎麽說呢?馬馬虎虎。”

　　“那這些年你幹嘛連一個聯系方式都沒有啊！”老蒲終於吐出了這句困惑了他多年的問題，今天終於可以問個究竟了。

　　“聯系了也沒用，因為我爸媽不同意，我們之間沒有未來。”

　　“哦……”老蒲低下頭，“那你也不至於單身一個人啊！”

　　佟曉卓再次提高音量，說道:“老蒲！蒲老師！你的情況，趙院長已經給我講過了。她說你很符合優秀校友的標準，曾經負責過國家項目，負責過教材的編撰工作。我正式邀請你加入我們校友會，請支持我的工作，謝謝！”

　　正在老蒲語塞不知道說什麽的時候，聶小仙也從拐角處轉個彎來到了跟前。她嚼著奶茶吸管，將另一杯遞給老蒲:“喏，老蒲，你的奶茶。今天估計是正好開學吧，排了好長的隊啊！”說到這裡，小仙忽然發現這裡還站著個女人，好奇地問:“老蒲，這位是?不介紹一下?”

　　“她是個校友，學院校友會的負責人。”老蒲接過奶茶，尷尬地回答。

　　小仙面帶疑惑:“哦您好！那我們也是校友咯！感覺您好面熟，我有印象，好像在哪見過似的。”

　　佟曉卓重新戴好口罩:“海報上見過吧，藝術展學院發通知了。”

　　“咳咳，我介紹一下，”老蒲一把將小仙拉到身邊，“這位聶小仙同學，是我從大一就帶到大四的科代表，畢業後在讀研，現在是我的妻子。”

　　小仙驚愕地望向老蒲。佟曉卓臉部肌肉微微顫抖，似笑非笑地說了聲:“哦，好的，沒來得及恭喜你，不好意思。”

　　老蒲瀟灑地回答:“沒關系，你的恭喜我心領了，謝謝咯！”

　　說完，老蒲便帶上聶小仙離去，他倆向著校門的方向漸漸走遠，小仙挽著老蒲的胳膊，吐出吸管，咯咯咯地笑出了聲:“哈哈哈……老蒲你那麽猴急地想娶我啊?這麽快就對外稱呼妻子了，還用的書面語，我好不習慣啊！但我喜歡你這麽叫，再叫一聲來我聽聽?”

　　“叫老婆吧，妻子確實是書面語。”

　　“哎！老公！”小仙笑顏如花。

　　這時，站在原處的佟曉卓嘴角也泛起了一絲微笑。她揉了揉眼角，慢慢挪動腳步往門外走了幾步，目送著二人嬉笑打鬧著走遠。屋內的小女生竄了出來，跑到佟曉卓的身邊，拉著她的衣角問:“媽媽，剛剛那個叔叔是誰啊?連句再見都沒說就走了，真不懂禮貌。”

　　“他啊?”佟曉卓蹲下摸著小姑娘的頭說，“他以前是媽媽的一個朋友，是個很好很好的朋友，沒關系的。”

　　“哦，好吧。”小女孩問完，又進屋找林琳玩去了。

　　佟曉卓回頭望了一眼女兒正在和林琳不停打鬧的場景，輕輕地歎了一句:“傻孩子，那才是你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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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大學校園出來以後，老蒲和聶小仙再次前往了龍泉山，他倆已經在網上聯系好了整套民宿的賣家，今天準備再去踩個點看看環境。聶小仙站在桃花林中，望著那些如同親人似的桃樹，思緒萬千。

　　老蒲忽然從身後抱住她:“老婆，這開學也辦好了，咱倆去把證扯了唄?”

　　小仙心中隨即湧出千萬股幸福感，她慌忙地用力點著頭，生怕老蒲沒看見似的。龍泉山山頂涼風習習，輕輕撩動著小仙的發絲，也輕撫著她的心。周圍桃樹的葉子也隨風點頭，仿佛來自家人們的祝賀。

　　晚上，小仙如約來到夢中。穿過悠長的小路，待到豁然開朗，眼前站的竟然不僅僅只有姥姥了，還有師父。他們都來迎接小仙，讓她受寵若驚。

　　“你們……你們怎麽?”小仙開心地問。

　　姥姥拍著手慈祥地說:“聶小仙，你已經正式修成正果了，你在桃花林中呼喚我們，我和你師父都收到了。現在特意來給你賀喜。”

　　師父說:“徒兒， 當初你執意要來到人間，經歷人間的磨難，我便和姥姥相約對你網開一面。沒想到如今你真的如願以償，恭喜賀喜！他是蒲松齡的後人，也是讀書人，他能看淡功名利祿，最終娶到你這樣的仙子，也和你們雙方的執著是分不開的，這也是命中注定吧，也是你們各自努力的結果。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妙哉！美哉！”

　　師父接著說:“還有你，徒兒。人世間的誘惑很多，自古以來叫作金錢，你們學術界習慣稱之為資本。無論是什麽，你已經堅守住了你內心的純真，你有愛，有同情心，所以今天的幸福，是你應該得到的。今後你就和你的老蒲一起過小日子吧！這段因緣終究是成了，師父也就徹底安心了。”

　　聶小仙拜謝過師父，目送師父和姥姥漸行漸遠。師父大聲唱著歌，那麽悠遠那麽深長。這是明代唐伯虎的《桃花庵》。歌詞是這樣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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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花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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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唐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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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花塢裡桃花庵，桃花庵裡桃花仙。

　　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賣酒錢。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複日，花落花開年複年。

　　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

　　車塵馬足富者趣，酒盞花枝貧者緣。

　　若將富貴比貧賤，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將貧賤比車馬，他得驅馳我得閑。

　　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