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狗子等到他媽給他送來了一雙膠鞋換上才往家裡走,一路上聽他媽聲淚俱下地控訴他的同族叔伯和堂兄弟們對他們家的欺壓。他安慰母親說:
“不要怕他們,他們也只是一幫扳倒門坎狠的家夥,沒見過世面,在這種小地方稱王稱霸。現在我回來了,他們佔的便宜必須給我全部還回來!”
慶狗子家在離馬文學家不遠的地方,是王家大院子的邊緣地帶。他家的吊腳樓修得非常小,用的木頭也是還沒成材的小樹,小樹的硬度不夠,用做柱子管不了多少年就會開始爛。他家只有左右各一間房,中間的堂屋也非常小,別人家都會另修很大的廂房,他們家沒有。
房子左邊有一棵高大蒼老的李子樹,但不是他家的,是他親大伯家的。那棵大李子樹長偏了,幾乎把所有的枝乾都壓在慶狗子家的房頂上,瓦片已經被壓碎,甚至連頂梁都快壓斷了。最可怕的是,這棵大李樹實在太老了,樹身每處樹乾都有蟲蛀的洞,根基也不穩當,隨時都有翻根倒下的可能。
“這棵李子樹要不得了,必須要鋸掉,不然我們的屋頂保不住了!”慶狗子回到家就看到這番景象。
“我早就跟你大伯說過了,但是他不肯鋸,說李子好吃,每年還能靠李子賣錢。”
慶狗子把行李放在堂屋的大供桌上,然後走到房子前面給大李樹拍照。撿起一塊尖尖的石頭在樹乾上劃開樹皮看是死是活,對他的媽媽說:“雖然沒死,但是也活不長了,全是蟲眼,遇到大風天就非常有可能倒下來。”
“那你把帶的東西給你大伯送點去,順便跟他商量下,把這個樹鋸了。”
慶狗子其實沒帶多少好東西,就在廣州給母親買了幾瓶香港的藥酒,還有自己為了顯擺買的一條中華煙。他豪爽地拿了兩包,又從家裡提了一瓶新的白酒就要走。
“慶伢崽,好生跟你大伯說,不要動不動就發脾氣講狠話。”
慶狗子自信地朝他大伯家走去,他大伯家就在幾米之外,住的是磚瓦房子,有兩層四開間,只是沒有裝修過。慶狗子走到大伯家的院壩,看到大伯在給老玉米脫粒,弄好的玉米粒曬在水泥地上。
“慶狗子回來了啊,快坐。”他大伯坐著沒動,繼續忙他手上的活,他叫慶狗子坐,院壩上根本沒有椅子。
慶狗子的心感到一陣淒涼,大伯這句話只是隨口一說,假客套。自從他爸爸失蹤後,他和母親一直被冷眼相待,他小時候調皮去大伯家玩鬧沒少被大伯打罵。那棵李子樹也是他童年時的樂趣之所在,有李子吃的時候要上樹,沒果子吃的時候也要上樹。偷摘了李子會被大伯和母親一起打罵,單純的上樹頑皮有一次從樹上摔下來,傷了腳還是被大伯和母親罵。他很想調頭回家算了,但是那棵李子樹像是壓在了他的心上,他隻得跟大伯陪著笑臉並用了敬語道:“剛剛攏屋,來看下您。你身體還好嘛,收郎門(這麽)多苞谷。”
慶狗子把煙和酒都放在大伯眼前的籮筐裡面,特意把中華煙正面朝上,確保大伯能看到那兩個金色的“中華”字樣。他大伯的眼睛早就看到了,起身去房間搬一把土家族特色的椅子出來讓慶狗子坐。關心地問:
“你出去打了三年工了,賺了好多錢了?你看大伯這屋修了一直沒得錢粉刷一下,你能不能借點錢給我呢?”
慶狗子急忙謙虛地說:“大伯你莫笑我了,你在屋裡做騾馬運輸生意比我打工強多了,
我沒得文化又沒得技術,只能進廠賺點死工資。而且經常遇到背時砍腦殼的老板扣工錢。我到現在都沒存到一千塊錢。” “你這娃兒不誠實,不肯跟你大伯說實話。你都抽中華煙了,還說沒得錢?”他大伯已經把兩包中華煙和酒拿回屋裡了,出來後滿臉笑容地說:“晚上到我屋來吃夜飯,把你媽也叫過來。”
慶狗子見到了大伯的笑臉,於是才說明了他的來意:“大伯,我剛剛看到你屋那棵李子樹已經要倒了,已經把我屋的瓦都壓壞了。這樣下去很危險,我想你能不能把它鋸了,反正已經要死了。”
“那個樹啊,你媽都跟我說過好多次了,不是我不肯,只是你二伯說那棵樹他也有份。他不肯鋸我也沒得法啊。”大伯接著開始了哭窮表演:“你看我這屋連塊瓷磚都貼不起,還要靠那李子樹賣錢呢。你叫你媽不用擔心,那棵樹幾十年都是那個樣子,不會死也不會倒的。”
慶狗子已經知道自己的煙和酒白送了,他無奈地說道:“那我屋頂已經被壓壞了,你們要不要負責任呢?”
“這個嘛,放心,我當然會負責任的。等我有空了買點瓦給你修一修,工錢我都不要你們的。”
慶狗子在心裡暗罵大伯不是東西,他已經長大了,不好再像小時候被大伯打罵了那樣撒潑打滾,沒大沒小的用髒話罵大伯。他隻好轉身就走了,在心裡說:“虛情假意,還叫我去吃飯,我才不稀罕吃你屋的飯!”
他氣不過,也打不過大伯,隻得忍氣吞聲回了家。從家裡翻出一瓶農藥甲胺磷全部倒在了那棵李子樹的樹洞裡面,咬牙切齒地說:“今天嘲笑或欺負過我的人,勢必會在未來成為被我嘲笑和欺負的對象。你們這些勢利眼,等老子在外面打工混好了,看你們一個二個求不求我!”
說狠話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慶狗子除了無能狂怒,他也只能做出給樹下毒這種無濟於事的損招了。他在家根本呆不住,家裡連電視機都沒有,他跟自己的唯一親人——他的媽媽也沒什麽共同語言。他喜歡串門,但是他卻不喜歡串自己那幾個堂兄弟家的門,他出門走到大壩子上,他要去馬文學家玩。
“這些連綿不斷的大山啊,我恨透了你們!”慶狗子在環視壩子周圍鐵臂一般的群山,心中對偏僻荒涼的故鄉沒有愛,只有恨:“是你們讓我受苦受窮,我這一輩子都要拚盡全力離開這個山溝溝!”
這些磅礴的大山能感受到慶狗子對它們的恨嗎?它們不能。歲月的無情流逝,自然力量的隨機改造,都動搖不了它們承載這一方水土的憂喜悲歡。大山讓勤勞、粗獷的土家族漢子壓彎了腰,但是老一輩的莊稼漢們依然在田間山頭辛勤耕耘著,他們的吆喝聲在山谷間回蕩,亢奮、熱烈、洪亮、豪邁,幾乎要將大山震崩塌。在老輩子人的吆喝聲中,馬文學悟出了生命的博大與永恆,他曾讀著土家族人碓窩裡面舂出來的一部部浪漫神話入眠。而慶狗子感受到的只有貧窮和壓抑,他隻想離開這片蠻荒的邊緣土地,憧憬著跳出農門。
這片土地蠻荒嗎?這裡是鄂西南的武陵山區,湖北恩施,被CQ市和HUN省的湘西緊緊包夾著。是以土家族和苗族為主,以及少量侗族組成的少數民族自治州。千百年來在土司制度的統治下一直保持傳統風俗,自清朝雍正開始推行“改土歸流”以後漢化的相當全面,到如今連土語和苗語也很少聽到了。在這裡生活的人雖說戶口上寫的是少數民族,其實大多是外省漢族人。他們的前幾代祖先或因為避仇,或因為兵災,或因為天災,在這片偏遠山區定居後也就成了當地的少數民族。
漢化歸漢化,土家族人還是保留了一些他們祖輩的生活習俗。
到了年關將近的時候,家家戶戶都要殺至少一頭年豬,哪怕是很小的一頭,因為這關系到這家人一年的油水問題。還要打糍粑,蒸甜酒,做團饊.....買齊所有必備品。年豬殺了之後,連同內髒在內,土家人會把大塊的豬肉用鹽、花椒、五香粉醃製好,掛在火炕上,下面燒松柏樹枝和曬乾的桔皮,煙熏成臘肉。馬文學的母親田二是一個村裡人公認的十分能乾聰慧的婦女,她醃的臘肉肉質緊湊,呈正宗的暗紅色,噴香誘人,往往放上一年也不會變味。
忙完秋收,又種下了來年才有收成的油菜。眼下要過年了,一年到頭最清閑的一段日子裡,馬家跟其他人家一樣已經提前一個月殺好了年豬,熏好了臘肉。
馬家還有一項比較費體力,需要壯勞動力才能做的事沒有完成,那就是打糍粑。馬有福在大兒子回來的第三天就開始忙這件事了,兩個兒子已經按傳統規矩分家,大兒子給母親養老送終,小兒子給他養老送終。不幸的是老母親吃了一輩子苦,還沒來得及享福就去世了。
分家不影響兩家人一起乾這件事,小兒子馬二毛什麽事都喜歡跟哥哥馬大毛一起乾,這樣他們兩口子可以輕松很多。慶狗子這天又來串門看到這場面也有了興致,跑回家讓母親蒸了幾斤糯米一起乾。
打糍粑,就是把糯米蒸熟後放在一個方形的石頭槽裡面千錘百煉,打到粘乎乎的之後放在抹了菜籽油的木板上揉成小團,然後兩塊木板壓扁。定型之後五個疊一起自然風乾保存。哪怕在現在好東西層出不窮了,這種東西不僅好吃又方便吃,可煎炸火烤,也可以切碎跟甜酒一起煮,是可以當禮物走親戚的。
快過年了,天公恩賜了一場瑞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使得整個村子都變成了冰雪世界。北風呼嘯著,樹上的積雪太多,時不時傳來樹枝折斷的脆響。好在大風搖動了樹梢,上面的積雪像棉花一樣往下掉,減輕了樹的負擔,卻讓過路的行人寸步難行。大壩子上,各家的院壩上,頑皮的孩童們不在乎寒冷,在雪中玩得不亦樂乎。男孩子們堆雪人,打雪仗,滾雪球,用一塊木板玩人拉雪橇......女孩子們玩得文靜多了,她們站在樹下或屋簷下用棍子打上面的冰吊兒,那些冰吊兒像是掛了一排的透明打擊樂器,風一吹就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有的折斷了掉來雪地,被幾個頑皮的男孩子撿起來當作冰棍舔,舌頭粘在冰上後哭起了鼻子。
慶狗子從小就是孩子王,他以高超的技巧從家裡踩著一對竹子新做的高蹺,故意秀著高難度的正面手抓竹竿上坡下坎,在雪膝蓋深的雪地裡面輕松行走。那些小孩子被他吸引了,全部跑過去奉承他,他大方地讓幾個男孩子試了試,全都踩不穩摔在雪地上。他沒繼續跟小孩子們鬧,他媽讓他去馬文學家幫忙打糍粑,他是個喜歡湊熱鬧的人,自然不會錯過這些傳統的場合。
“你又躲在屋裡看書,慶狗子來玩了,一起打糍粑,你不想跟他談白(聊天)嗎?”馬文學的媽叫田二,她不想看到兒子成為書呆子,勸他出去玩。
馬文學對這些傳統的瑣事提不起興趣,從小看到大,吃到大,早就感到膩味了。他對慶狗子也沒有了童年的好感:“慶狗子.....他現在變得牛皮哄哄的,我跟他沒得話可說了。”
“那你來看看你大伯這次回來帶的東西,他給你買了幾套新衣服呢。”
馬文學為什麽叫他親生父親為大伯呢?這可是地方特色,孩子小時候多災多難不好養活,就會請八字先生來算一算是不是相衝。鎮上最有名的算命先生賈瞎子算出馬文學恰好與他父親八字相衝,於是被家人逼著改口叫自己親生父親為大伯。
父親帶回的東西也對他沒有吸引力,他一看是厚實的羽絨服就放下了,母親讓他試穿他都不肯:“娘,你不曉得我不能穿厚衣服嗎?他也曉得我的病不能穿厚衣服,但是他還給我買這種,說明他根本不關心我。”
“不要亂說你大伯,大冬天的不買厚衣服,難道給你買短袖啊?”
田二把一件羽絨服給兒子試穿,“你的病沒得大問題,慢慢地自然會好的。現在天氣冷,你穿這種衣服不會發病的,聽媽的話。唉, 你看你,一年四季都不講究,都是窮人家,別人都比你穿得行市(光鮮、體面)。”
馬文學試穿了一下就想膠下這件新衣服,他帶點怨聲對母親說:“我從小到大都穿哥哥的舊衣服,已經習慣了。我也不講究吃喝穿著,心裡有錦繡才是真的體面。更何況,我現在也沒有福氣穿羽絨服了。”
“你不肯穿是你的事,反正老子都給你買了,你不要怪老子偏心,不關心你就行了。”父親馬大毛脫得只剩下一件毛衣進來冷漠地說了一句話,從櫃子裡面翻出一包煙,看了馬文學一眼後就出去了。
“莫聽他的,他從來不會講一句中聽的話。不過他最器重的人還是你,覺得你最有出自。”
出息.....馬文學聽了母親的話有些難過。他當然是很想做個有出息的人,不過他正在盤算一件大事,一個他長這麽大以來最重大的決定:他想輟學,他也想去打工!
馬文學徘徊在樓下院壩邊緣上,那周圍種了他喜歡的綠植,鳳仙花和胭脂花都被寒冬所敗,只剩下四季常青的千年矮和仙人掌還活著。他心事重重地眺望蒼茫的遠山,山頭僅存一抹淡淡的雲彩。夕陽殘照,余暉暗淡無光,孤單的鴉雀在樹梢起落無計,揀盡寒枝不肯棲,它們的翅膀扇動著夢一般的黃昏。正是那: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
這無疑是一個改變了馬文學命運軌跡的決定,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也改變了我的命運。很難想象,如果他沒有輟學到廣州打工,我和他的命運會是什麽樣的全新模樣。至少不會有我要講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