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湖北恩施到廣東廣州,中間隔了一個完整的HUN省。在當年最好的路只有國道,最佳的交通工具是火車。但是馬文學他們那偏遠山區根本不通火車,需要去宜昌或者張家界上車,這樣太不方便還不如選擇坐大巴。
馬文學的老家離他們自己的宣恩縣城太遠,他們那個鄉在九十年代就是屬於隔壁的來鳳縣的,據說是被宣恩縣給搶走了。他們平日說的去縣城也就是去來鳳縣城,離得非常近,他們需要的一切基本上都可以在那裡滿足。
他們的大巴準載三十八人,實際上至少擠了有五十多人,連過道上都有人睡覺。靠窗和靠近車頭的好位置是買不到的,司機都留給自己親朋好友了,甚至不用花錢。馬文學和他“大伯”馬大毛的位置非常靠近車尾,帶的臘肉等土特產都放在車下的貨箱裡面,馬文學的書包隻帶了幾件輕薄的夏裝,一個箱子裡面全部是他的日記本和文稿。他懷著激動且新奇的心情在車上東張西望,車裡車外的一切都那麽新鮮。這是他第一次出遠門,從前他除了學校,去縣城醫院看病就是他去過最遠的地方了。
上午發的車,時間一長,長途跋涉的痛苦就顯現了。車裡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座椅,只能勉強把腳伸直,還必須是伸到前面的座椅底下。這時候他才覺得自己一七五的身高成了缺點,光是坐久了已然足夠酸麻難受,又遇到自己的病發作,癢起來簡直像是受酷刑。他不是一個會輕言放棄的人,何況他現在想回老家也來不及了。這才半天時間而已,實際上他們在路上至少要忍受兩天兩夜的折磨才能到達目的地,這還是正常的估算。
傍晚時分他們到了一處偏僻的路邊飯店,幾間小平房上面蓋著石棉瓦,沒有水泥硬化的停車場上停了一排大巴車。馬文學興致勃勃地拿著一份地圖跟父親下了車,活動幾下筋骨,心想現在應該是湖南境內了。他的布鞋上竟然有嘔吐物,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沾上的,很可能是從車內過道上走過時踩到的吧。他是最受不了這種惡心人的東西了,只看了一眼就差點吐了,趕緊跑去找水衝。
“喂,幹什麽?上廁所要飯票,沒有飯票要單獨收錢的。五塊錢!”
馬文學跑得太急差點撞到廁所門口收錢的一個老頭,他凶巴巴的在那對著幾個婦女喊。馬文學聽得一頭霧水,心想上廁所要什麽飯票?正要上去理論,被他父親一把拉了回來,問他:“你餓沒有?餓了就去吃飯,也可以先買了飯票再來上廁所。”
“他們太霸道了了!攔路做這種生意本來就是暴利,讓別人上廁所方便一下還收錢,太無法無天了!”
馬大毛苦笑一下,少有地對兒子溫和地說:“你現在見到的是被嚴打過後的樣子,老子剛出來打工那幾年,他們走不了多遠就要停車吃一次飯。是那種非吃不可的飯,十塊錢一個人,你可以不吃,但是飯票還必須要買。周圍都有人守著不讓隨便上廁所。有個人不信邪偷偷地在外面找了一個草窠屙屎,被他們抓到就是一頓毒打,還逼他吃個人屙的屎。”
“警察都不管?”馬文學吃驚地看著父親的臉上表情,只看到無奈,於是又問:“飯菜還可以嗎?”
馬大毛沒回答,拉著兒子去那邊排隊,現在一份飯菜二十元,三菜一湯:炒白菜,土豆絲,油渣炒乾辣椒,一碗海帶湯。菜其實並不算太差,主要是賣相讓人倒胃口,衛生條件更讓人擔憂。馬文學看後不想吃,想不花冤枉錢,
被父親勸住:“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你現在還沒正式打工,今後要忍受的東西更多,不要耍書呆子脾氣。” 馬文學實在吃不下那些菜,用那碗湯湊合著吃下一碗米飯就去方便了。發現外面還是有些硬骨頭沒有去花錢吃飯上廁所,他覺得自己有點軟弱了。他聽父親說那些司機正在包間裡面吃肉喝酒,他們吃飽喝足還要抽根煙眯一會兒,想到吃了那些一看就不衛生的飯菜難保不會中途拉肚子,就在司機喊準備發車的那點時間抓緊又去方便了一次。再次發車後就一直開到了凌晨才停在路邊讓大家下車方便,全車男女老少都在大巴兩邊盡情拉屎撒尿,根本不在乎性別。馬文學不能適應這種大場面,一直跑到十米開外的背光處才放心。
“你不要跑太遠了,天烏漆麻黑的,萬一車開走了你就跟慶狗子他爸爸一樣賣桃子去了。。。。”
馬文學聽得一驚:“啊,慶狗子他爸爸真的是在半路上失蹤的啊?我聽有的人講他是被人拐賣了。”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在半路上去解手就一直沒再回來,到現在也不曉得是死是活。”
第二天傍晚下起大雨來,又遇到了大堵車。馬大毛告訴兒子,現在到了湖南與廣東的交界處了,這裡有幾座大山要翻上翻下,那路又陡又窄小,還有山體偶爾會滑坡。就算是天氣好的時候路過這裡,遇到堵車或者事故也是常事,叫他不必急躁。三個多小時後他們終於到了山腳下,酒駕的司機雖然藝高人膽大,任他把大巴當坦克開,猛踩油門還是爬不上去第一個陡坡。沒辦法,三個押車的男人隻好動員大家都下車走路,步行上到山頂再上車。還說前面的幾個車也是這種情況。
車上的人亂哄哄的罵了幾句都下車了,畢竟長時間坐在車裡面比下車步行更難受。馬文學對發生這種事情是當作意外驚喜看待的,他的腳和屁股都已經發麻了,下車走路求之不得。
“唉呀,在車上坐得我比受刑還難受!”馬文學跟著父親邊走邊看,雨停了,陣陣涼風吹得他直打牙顫。他抱住雙手望向前面的隊伍,不無擔憂地問:“那司機到了山頂上會不會丟下我們跑了?”
馬大毛笑了,說:“放心,他們不敢的。雖然我們都不熟悉,畢竟都是一個縣的老鄉,不守規矩哪個還照顧他們的生意?”
翻過三座大山他們用了差不多十個小時,到了第二天中午才進入GD省境內。粵北的路同樣不好走,與湖南那一段路也差不多,這完全顛覆了馬文學對GD省的認知。他以為整個GD省都是改革開放的前沿,都是發達的地區,可是他從車窗看到的粵北地區甚至比他老家的山還要高還要大,貧窮落後程度也不相上下。
因為大巴嚴重超員超載的緣故,他們的車不敢在白天開到芳村客運站,隻得在離廣州市不遠的最後一處吃飯的野店停了一段時間。這裡還好,沒有強迫吃喝,廁所也可以隨便上。馬文學看了一眼那些飯菜,全是他提不起胃口的本地口味,他不想吃。他一邊對父親感歎這裡更加文明,一邊往小店走,他父親則丟下一句“天下烏鴉一般黑”。他去了小店才發現父親誠不欺他,老家隻賣一塊錢的袋裝方便麵這裡賣五塊!
“他媽的,這是什麽定價原理?我都懷疑自己在高中學的關於商品的價值和價格的知識是錯誤的!”
慶狗子過完年在老家有種“龍遊淺灘”的感覺,初五就回到廣州了。他從十四歲出門打工,兩年時間起碼混了不下十個不同行業的工廠,現在他厭倦了流水線的枯燥無味,在一個汽修店當學徒。他自稱個頭一米六五,智商有兩百多,厚臉皮加上一張雖沒才卻很能說的嘴,把師傅哄得開心滿意。關於慶狗子的嘴皮子,他曾對他的新女友蓮蓮說:“我知道你未來一定會成為老板娘!”
“你怎麽知道我會當老板娘呢?你會算命嗎?”蓮蓮不解其意。
慶狗子雄心勃勃地回答:“不對,我不會算命,因為我今後一定會成為老板!”他就是靠著這顆雄心和這份豪情征服了愛玩愛鬧的蓮蓮,讓蓮蓮跟著他東奔西跑過著沒有著落的漂泊生活。
師傅是本地人,收了一輛破爛的二手男式摩托,連兩個輪子都沒有。他硬是用一塊五斤多的臘肉把它換了過來。師傅剛開始不肯換,說那車至少可以賣三百元,他一通花言巧語說自己的臘肉也值那個價。
“靚仔,算啦,那部車我兩百蚊(元)賣你,你的這個臘肉我不要,太鹹了我的不鍾意食。”
慶狗子有他的辦法,先不跟師傅爭論了,中午把自己的臘肉洗乾淨,肥的瘦的分開切了,用一大鍋水煮了再清炒。這樣鹽分就不會太多導致肉鹹。煮肉的湯用來燉蘿卜和臘排骨,不放鹽,清淡的蘿卜吸引了排骨的的鹹香和鹽分,整體就夠味而不鹹。葷素一起整了五個菜,又去買了一瓶紅米酒。等師傅回來一看有酒有菜,帶著懷疑態度嘗了幾口就愛上了,一時吹牛瞎扯好不親近。
“哎呀,沒想到你們那個看起來髒兮兮的臘肉吃起來味道還不錯哦,正!”
慶狗子人小酒癮卻不小,陪著師傅大吃大喝,最後答應再送師傅一塊臘肉才得到那輛破車。他是懂得適時索取的,趁著師傅高興又在店裡面翻找出兩個還能用的舊輪子裝上。師傅酒醉後上躺椅呼呼大睡了,他激動地折騰了一下午才把車整得像那麽回事。店裡面能夠利用的舊零件都被他裝上了,就只差兩個後視鏡,對他來說沒有後視鏡也不影響駕駛。見師傅一時不會醒,他乾脆利落地把店裡的一桶油氣加滿自己的車,又自己換了機油。一切搞定他激動地心怦怦亂跳,一個縱身跳上破爛的坐墊就在店前的路上跑了一圈。回到店裡剛停穩車,他哇得一聲就吐了。
馬文學到芳村客運站的那個下午,慶狗子開著他的摩托車去接他了。他是用自己的高端N70打通了馬大毛的那款極致低端的“小靈通”定製機,這種雜牌手機低端到馬文學這種沒有手機的人都對它提不起興趣。但是它非常便宜,算是買號碼送的手機,信號非常的差。現在還是摩托黨的幸福時光,交警對摩托車的管制還不嚴厲,雖說有“飛車黨”搶東西傷人的惡性事件發生,但是大家更加享受騎摩托車想走就走不會堵車的自由。
“你這摩托車像是報廢的車,帶我們兩個安不安全啊?還有一大包東西帶不走的!”
“你放心,我敢來接你們,自然是事先算過了的。我這車後面還有貨架,不鏽鋼的,絕對沒問題!”
慶狗子熱情地把馬大毛帶的一大包東西綁在車後的貨架上,然後自己騎在摩托車的油箱上,等馬大毛和馬文學上了車竟然剛剛好能坐下。顯然有超重問題,輪胎被三個人的重量壓得癟了三分之一,車身也不穩。馬文學的箱子其實才是最重的,也跟那包土特產側綁在一起,他的背包則掛在前胸。
“坐好了不要動哦,因為沒有後視鏡,你們看到後面有大貨車靠近我了記得喊一聲。”
馬大毛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見怪不怪,可馬文學有點擔心這車的質量和慶狗子的技術。他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緊緊抱住慶狗子的腰,聽到一聲摩托車的“嘟嘟”聲,隨著一陣黑煙衝向他感到陌生的前方。
他們要去的是番禺區的化龍鎮,三十多公裡的路程,還不能走高速。馬文學一直被慶狗子的車技嚇得冷汗直冒,一路的風景他都錯過了,廣州市的景象對他來說也就幾乎是模糊的。慶狗子騎摩托車的技術沒有他吹的那麽好,幾乎是在橫衝直撞,好在是有驚無險到了他們的“家”。
那是一個紅磚牆圍成的破舊院子,全都是破舊的平房,在一條河湧邊上。周圍都是香蕉林,院子中心一棵高大的龍眼樹。夕陽殘照在不遠處的四層樓房的玻璃上,強烈的反光讓從摩托車上下來的馬文學睜不開眼,像是要拒絕他看清這異鄉的模樣。早有幾個老鄉說笑著開了那扇一米多高,早已鏽跡斑斑的鐵門,出來幫忙搬東西。他們都曬得很油黑發亮,身材乾瘦,搬東西時卻都十分輕松。
“大毛,來得準時,快來喝杯酒。”一個個頭矮胖的中年漢子招乎著,院子的桌子上已經擺下了滿滿一桌酒菜。全部都是他們從老家帶的臘肉啊,乾洋芋片啊,乾蘑菇啊,鹹菜啊之類的。做法也是非常的隨意。
馬文學看見他的“地中海”中心區有一點白色東西像是幹了的鳥糞,腳上的拖鞋像是女款的,後跟都不見了一寸。他等著父親來介紹,按老家的規矩他在這樣的場合少不了一場必須的社交。他不喜歡,但不逃避。
馬大毛介紹了這個老鄉:“這是你大毛伯伯,高羅那邊的。”馬大毛話還沒說完已經與老鄉們開始了互相敬煙。
馬文學聽了差點笑了,因為他父親也被老鄉們叫作“大毛”,這些傳統的稱呼真是搞笑,人前不直呼全名,叫人小名或外號也不帶出姓。馬文學都不知道那個大毛伯伯姓什麽,隻得禮貌地叫一聲“大毛伯伯”,後來才知道他姓李。然後是另一個身高起碼有180的大個子老鄉,人長臉更長,還是“地包天”的一張大嘴。馬文學聽父親的叫他“五伯伯”,但是又聽到有人叫他外號“覃老五”。最後一個瘦小個子的張嘴必有髒話,“JB”一詞出現的頻率讓馬文學聽了耳朵發癢。他長相卻比較端正,“目”字臉上的五官也排列得標致得體,就是翳了一隻左眼影響了美觀。手臂上汗毛不密卻很長,手背上紋了一個“忍”字。
“我叫印小毛,比你爸爸小幾歲。來根兒煙,JB煙便宜貨,莫怪。”
馬文學沒有接煙,禮貌地回絕說:“我不會,也不喜歡這個味道。”他原本對印小毛的長相感有種帶著同情的親近感,沒有因為他瞎了一隻眼睛而把他當怪物看。但是一聽他說話馬文學就開始厭惡了。
慶狗子卻是一副大人模樣與這些長輩們互相敬煙,有說有笑的,在馬文學看來他似乎是與他們平輩。他順手拿起一瓶啤酒遞給馬文學挑釁式地說:“嘿嘿,想在外面混,煙酒必須得會。你現在已經不是學生了,今天破下戒,正式宣布你加入我們這一行了!”
馬文學知道慶狗子是想壓他一頭,心中一百個不服氣,他並不認可父輩們的為人處事方式。他接過啤酒看了看然後放在桌子上,輕松地一笑說:“學好千本書,學壞一根煙。吃喝嫖賭抽,坑蒙拐騙偷。這十惡你現在學到幾樣了?”
“俗話說‘感情有沒有,全在一杯酒’,你現在嘴殼子硬,總有一天你會發現我們說的都是對的!”
馬文學很反感有人動不動就拿身體健康去賭,正好他的病開始發作,老鄉們見他雙手和臉上都有了症狀,紛紛按他們聽過的土辦法給他治。有說用酒塗的,有說用鹽搓的。馬文學拒絕了他們的好意,偷偷地瞄了一眼父親後苦笑一聲,說這是老毛病了,也不算大問題。他沒有喝酒,慶狗子雖然很想欺負他一下,見他那樣也就算了。長輩們借助酒興談起家長裡短,還有新一年的賺錢大計,馬文學聽不懂那些陌生的事物。慶狗子吃飽喝足後滿臉通紅,他說要回家了馬文學才知道原來他不住在這裡。
“喂,狗兒的你莫急到起走嘛,今天星期五了好像,等下就開馬了。你今天買的麽子(什麽)波色和生肖?”
慶狗子從大龍眼樹下的水龍頭上接一捧水洗了一把臉,拍著臉說:“我今天忘記買了,啊,搞不好我要錯過五百萬!”又接了幾捧水漱口,然後問馬文學:“你要不要跟我學買馬?我經常中,他們都曉得我是專家。看到我的手機沒?這個就是我過年前用中馬的錢買的。”
“這個他學不會,不要教他!”馬大毛微微有點醉意了,急忙阻止。
馬文學雖然還是第一次聽說有“買馬”這個東西,但他也能猜測到這是一種賭博,他自然聯想到港片中的香港馬會。他免疫一切賭博性質的東西,哪怕別人中了一個億他也絲毫不會動心。見慶狗子要走了,馬文學送他送到門外問:
“喂,你行不行啊,喝得二麻二麻的,招乎一家夥衝到溝裡面去了。”
慶狗子自信地一拍胸口,笑了笑說:“我的技術有麽子好怕的?這裡離我住的地方又不遠,閉到眼睛我都能騎回去。”他看了一下天色說:“現在還早得很,你回去也睡不著的。要不要我帶你四處逛逛?或者去網吧打遊戲?”
馬文學聽得一愣,急忙說:“去網吧?打遊戲?我都還沒進過網吧,更莫說是打遊戲了。我連QQ也只是聽說過。”
“我日!你果然是三好學生!老子真的服了你了!”慶狗子拉了一把馬文學說:“那你更得去網吧了,好歹申請一個QQ號,再叫你爸爸給你買個手機,我們用QQ聊天好方便。”
“好的好的,打遊戲我是不會的,但是我想要一個QQ號。改天你帶我去弄,今天你就不要出去癲了。”馬文學猶豫了一會兒又問慶狗子:“你.....有沒有你堂妹的QQ號碼?”
慶狗子故意裝沒聽清,羞了馬文學幾次之後才說:“這個當然有啊,你看。不過她很少上線,可能是沒時間去網吧。”
馬文學感覺自己的心中生出了一些暖意,他站在牆外的一條破爛的水泥小路上目送慶狗子搖搖擺擺地騎車遠去,小路兩邊的竹子在風中搖擺撞擊著,把一輪彎月搖得稀碎。他大膽地脫下自己的上衣,讓身上的病痛被冰涼的風舔去熱量,長籲一口氣後張開雙臂擁抱他選擇的這個全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