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是在無數苦難中熬過來的人,孫子要退學的事情並沒有影響到馬有福過年的好心情。等馬大毛和馬文學回到家,他已經準備好紅紙和墨水,還有毛筆,像從前過年那樣讓孫子寫幾副對聯貼上。
馬文學雖然自負有才情,寫對聯他完全可以原創,但是他公公從來不讓他寫新的內容。馬有福的要求非常簡單,神龕正中必須寫上“天地國親師位”,這是為了響應新中國的號召以替換原來的“天地君親師位”。還有,靠近神龕的那一對柱子上幾十年不變,分別貼上“朵朵葵花朝太陽”和“顆顆紅心向著黨”。木板牆上印的《毛主席語錄》摘句雖然已經字跡不清,馬有福卻絕對不允許任何人塗抹破壞。像他這樣堅持不變的人在村裡很少見了,很多家庭從“改革開放”之後就只在家裡貼上各種與發大財走好運之類的春聯了。
雖說已經讓兩個兒子分家過了,但是過年是必須要一起過的,這是馬有福當初立下的規矩。所謂“國有明君,國家興旺。家有慈父,家庭和睦。”至少在馬有福健在的時候,他們馬家還不至於分家如絕交。大兒子馬大毛其實在家排行老五,小兒子馬二毛其實在家排行老八,他們原本是有八兄妹的。但是在那個吃不飽飯的年代只有一個大姐和他們兩兄弟存活下來。大姐嫁到了沙道溝鄉,一個叫“彭家寨”的村子。
沒有人會樂意戴一頂“好吃懶做”的帽子生活,馬二毛更不會。他有自己的男人尊嚴,他們馬家三代人都有著好強又倔強的性格。
自己明明在老家搞農業非常賣力了,雖說有勞模父親的幫忙,為了每年的糧食收成他也流了不少汗水,自己曬那麽黑就是證明。誰叫自己的勞模父親光環那麽耀眼呢?在搞集體的公社年代父親就是本鄉的勞動模范,現在分包到戶了他的勞模本色發揮得更徹底,身體好的那些年他日夜不休地忙完自家的幾畝地,還要趕著牛去給外鄉人家耕田賺錢。老父親不讓自己外出打工,還把那些外出打工的人家丟下不種的責任田土都接手過來,答應每年給別人補償幾百斤糧食。
“那些家夥當然是求之不得的!田土不種也不會荒,打工賺錢了回來顯擺還不用買米。”
馬二毛這些年越來越看不慣老父親的得意洋洋,村裡那麽多家出門打工的水田和山地不種了,他挑最好最近的接手過來種,儼然一副翻身當地主的勁頭。有人笑他現在是“地主”了,他不願戴那頂高帽,但是很開心地說:“我是好地主,好地主個人的田個人種個人收,不會剝削別個。但是啊,從前的大地主就沒有一個好的。”
在馬二毛看來,大哥馬大毛這次回老家儼然一副暴發戶的樣子,先是給家裡買了打米機。這種稻谷脫殼機現在很多家庭都買了,那些人在家養了十幾頭豬,全都在用這個來得到糠秕。沒有這個東西之前,他們想吃米還得背上自家種的稻谷去村裡那個古老的水碾子上去殼。
接著大哥又給自家添置了洗衣機,這東西買來後可讓他老婆田七妹眼紅死了,連續幾天在嫂子面前陰陽怪氣說酸話,夜裡還要罵他不是男人,怕那個“老不死的”不敢出門打工賺錢。當大哥又買了二十幾寸的大彩電,又裝上了看衛星電視必不可少的“天鍋”後,馬二毛又被五歲的兒子旺旺一通責怪,自家的小黑白電視好多年了遭到了他的嫌棄,直接去大伯家蹭彩電看動畫片。
讓馬二毛心態徹底崩潰的是另一件事,
他發現大哥每天都在房前屋後東張西望,還假模假式地捧一個羅盤在那比劃。他從大嫂嘴裡套出了真相:原來大哥有了新建一棟洋房的計劃!他老婆田七妹還從大嫂田二那裡摸清楚了他們的存款,他們存了兩萬多了,還計劃每年存兩萬,等再過三五年要娶媳婦了就開始建洋樓。他們現在的煩惱是建一棟三層的,讓一個兒子住一層,自己住一樓好,還是辛苦點給每個兒子都各建一棟兩層的好。 內心的不平衡都源自比較,尤其是跟身邊的人對比。所謂“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馬大毛的“炫富”行為深深的刺痛了弟弟的自尊心,導致弟弟一家與老父親的關系日益緊張,也讓老父親罵過他幾回。妻子田二也覺得買大彩電和“天鍋”是多余的,浪費了一千多塊錢。
土家族人十分注重傳統節日,過年算是土家族人最重要的節日了。在這個少數民族雜居的偏遠山區,哪怕是同一個民族,每家過年都有各自不同的過法。
慶狗子他們王家院子的人基本上是同一種過法,天一亮就吃團圓飯。但是吃團圓飯前還有一套奇葩的操作,全家男女老少手拿棍棒在黎明前摸著黑去村裡各條大路上巡邏一番,然後趁天還沒來得及亮迅速回家吃肉喝酒。據說他們的先祖曾經是做賊的,吃團圓飯前的巡邏是防止被當官的追來抓到。
馬文學他們家的過年流程則要簡單些,他們家下午吃團圓飯。土灶大鐵鍋燉上一個整個的豬頭,一整條的豬尾巴,一條豬腿和一塊上好的臘肉。當然裡面還要放很多的海帶結,這是古老的傳統。海帶有鹽分,在舊時吃鹽既昂貴又困難,鹽從產地到這裡全靠人力背簍背或籮筐挑。鹽販子給他們留下的壞印象是既奸詐又肮髒,因此很多老年人在激動時會張口就來一句:
“你個鹽販子XX的!”
整個的豬頭燉到爛熟,先不忙拆去裡面的骨頭,直接放在一個大盆裡面,豬尾巴也是整條要用。再舀幾坨豬腳塊,切一段煮透的刀頭肉,插一雙筷子在刀頭肉上面。這些備齊後擺放在神龕前的大貢桌上,五杯酒加上三杯茶,由馬有福來主持祭祖儀式。馬大毛和弟弟陪同,馬文學和他的堂弟是小輩更是要在一旁學習,將來這些儀式要由他們去傳承。燒完香燭紙錢,再放一卷至少一百響的鞭炮,還需要帶著那盆肉去祭祀土地公,不過只需要兩杯酒和兩杯茶。
祭土地公由馬文學去完成,這個並沒有固定的人選,主要是公公要讓他學習一下。他端起一大盤酒肉走到村裡共用的土地公那裡時,發現慶狗子正在敷衍了事地燒紙錢,紙錢和香燭都燒了才發現沒有倒酒和茶。他朝馬文學漫不經心地一笑,轉臉就無所謂地啃了一口盆裡面的豬尾巴。
“大人都說吃豬尾巴了搞麽子(幹什麽)事都會落到別人後面,讀書成績都會倒數的。”
慶狗子一邊收東西一邊對馬文學說:“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簡直是搞笑,大人還說啃了豬腳叉叉長大了娶不到婆娘呢!你信不信?”
“我當然不信這些迷信,這些不過是大人怕我們跟他們搶好吃的編出來嚇我們的話。”
馬文學開始認真的擺好肉,排好酒杯和茶杯,嚴格按照公公教過他的流程來祭祀。然後抬頭對慶狗子說:“看到沒?這才是祭祀土地公的正確做法。你不信鬼神可以,但是這是傳統習俗,還是要認真對待的。其實我也不相信土地公公能保佑我們收成好,但是我還是會祭拜他。”
“你就是書讀的太多了!”慶狗子突然想起一個問題:“我聽說你也有出門打工的想法?這倒是稀奇事,三好學生也有逃課的時候?”
馬文學迷茫地點點頭,認真的問慶狗子:“我有我的苦衷.....你覺得打工好不好?”
慶狗子猛地一拍馬文學的肩膀,笑笑說:“沒有好不好,只有喜歡不喜歡。對我來講是不得已的選擇,也是最好的選擇,我喜歡自由自在沒人管我,這就是最好的理由。至於你.....估計會不習慣的。”
“我不怕打工苦,我比你更能吃苦耐勞你信不信?”馬文學搶著說。
慶狗子笑了,邊往家走邊說:“如果你真的去打工,我很開心,我會帶你見世面,讓你少走點彎路。不過我估計你到了廣州那邊會像良家婦女進歌舞廳上班,看什麽都不順眼。”慶狗子的方言中已經有了普通話的味道。
馬文學放了一掛二十響的鞭炮後,回家吃團圓飯了,心思全在琢磨慶狗子說的那句話。
因為身上在發病,一身癢的難受,他對豐盛的飯菜也沒有胃口。他叔叔幾口白酒下肚,不知道是真醉還是假醉,反正就是話多了起來,東拉西扯地從母親去世太早沒享到今天的福,扯到那時候他們家窮到肉都吃不起。可惜了,現在大哥打工賺錢了,媽又看不到,也享不了福。
“你吃你的飯,不要扯那些事。人的命是天注定的,有沒有福享和有沒有財運在哪都一樣,不要這山望到那山高。”
馬有福把小孫子用手抓過去的整條豬尾巴夾了回來,他倒不是舍不得讓孫子吃,他是真的相信祖輩們說的小孩子吃豬尾巴會落後的話。
馬二毛聽了急紅了臉,辯駁道:“哪可能都一樣!哥跟我剛分家的時候那麽窮,你看他現在牛氣得.....”
馬大毛立馬謙虛說:“二毛,你也不必眼紅,我哪有你想的那麽風光。我在外頭打工也是下傻大力的,廣州那邊的大太陽好毒,天天曬得死人。一年到頭累死累活地,省吃儉用也存不了好多錢。你和爹在屋裡搞農業,再養幾個豬,賺的也不少。國家從今年起不收農業稅了,也不要交公糧了,你種出好多糧食都是個人的。何況你娃兒還那麽小,你們也走不開。”
“你講麽子話!打工不賺錢你郎門(怎麽)不回來搞農業?”馬二毛一臉愁苦地念叨道:“老話說,種一挑,收一桶,菩薩保佑不脫種。要是哪年遇上‘夏至陰雨連端陽,好漢也得賣婆娘。”
“哪有你說的那麽嚇人?最近幾年不是都風調雨順嗎?”馬大毛給弟弟夾了一大坨肉道。
馬二毛差點對大哥吼起來,看到老父親的臉色不好看,於是又眨巴著帶著血絲的眼睛用可憐巴巴的口氣對父親說:“爹,我求你了,你就讓我出門打工好不好?我讓田七留在屋裡搞農業,帶娃兒。她不比大嫂弱好多,大嫂都能頂半邊天,她肯定也能。”
“馬二毛,你媽個巴子的不帶老子一起去.....”田七妹一時急了當著一屋子人當眾罵了出來。
馬二毛感覺失了臉皮,伸手打了老婆肩膀一下又用眼神暗示她不要鬧,給父親倒了一杯酒哄著:“爹,你放心,我一定能吃苦,賺了錢就寄回來讓您幫我存起來。您年紀也大了,不要種那些閑田了,就管好我們個人屋的田土就夠了。”
馬有福板著臉一聲不吭,停下吃飯走到牆角把他在家用的特大號煙槍拿了出來,那是一條一握粗的一條竹子連根挖出來做成的煙槍。他把一米來長的大煙槍頭在自己的布鞋底上拍了幾下,發出響亮的聲響。裝了一卷煙葉不用彎腰就把長煙槍伸到火坑裡面點了火,吐出一長串煙圈往門外走了。
“你想要去打工也行,老子上次買的老鼠藥還有兩包,你放到我碗裡面讓我吃了就行了。老子有現成的棺材,見到你媽也不告你的狀。”
馬文學他媽田二與妯娌田七是同族姐妹,她一向不愛多說話,也基本上是以丈夫的行為為準則。對兒子輟學這件事她的態度也與丈夫一樣,兒子讀不讀書她都由著他,只希望他今後不怪自己沒讓他上學。見公公被氣走了,急忙打圓場說:“大過年的,莫講這些不吉利的話。有事好商量嘛。”
馬文學被母親使眼色,讓他去叫公公回來吃飯。因為他一向是公公喜歡的孫子。馬文學出門看到他爺爺站在屋簷下抽煙,布滿皺紋的臉抽動著,他隻用了一句話就把公公逗笑了:“公公,你碗裡那條豬尾巴又被小胖子搶過去了。我沒有豬尾巴吃,只能吃豬腳叉叉了。”
“哦,那郎門(怎麽)行?豬尾巴吃了大不了搞麽子事落在別人後頭,你吃了豬腳叉叉娶不到婆娘那就不得了了!文學,你聽我的,結婚之前最好還是不要吃。老人的話雖然不一定對,就怕萬一是真的呢?”
馬文學笑了說自己是開玩笑的,他不打算吃。他公公又勸他不要學慶狗子輟學去打工,但馬文學現在是在去與不去之間猶豫不決,隻得哄著公公說自己可能不去。
或許是外面的世界太精彩,太多誘惑,;或許是對高考的絕望;或許是對生命的誤判;或許是太過相信自己能在新的世界創造奇跡。總之馬文學堅定了輟學打工的決定,並且已經為打工做了些準備。
他首先去王芳經常洗衣服的河岸深水塘邊坐了很久,那裡有太多他們的童年記憶。
這處河段築起了一道攔河壩來抬高水位,水深則暗綠,乍看起來這一潭碧水神似一大塊翡翠。河對岸有道陡峭的山崖聳立,崖面黑白交雜,一大片綠油油的爬山虎不屈不撓地攀爬而上,斜織成一條綠毯子,仿若崖壁的綠圍裙。山崖的石縫中長了很多大葉的虎耳草,王芳在這裡洗衣服的時候,他和慶狗子會比誰最先上去采到虎耳草。
“你們兩個不要做這種危險的事情,出事了我可不管你們!”
王芳雖然嘴上這麽說,每次都會替他們洗弄髒的衣服,要是在夏天就直接脫了洗好放在石頭上曬乾。馬文學和慶狗子則沒有男女之別,小時候脫得光溜溜地然後下河洗澡。有時候會抓到石頭底下的小魚小蝦放在王芳的盆子裡面養著,慶狗子經常用抓到的螃蟹嚇他的堂姐,馬文學則替王芳報仇,用螃蟹的大鉗子去夾慶狗子的屁股。
馬文學的童年是很聽話的,也不愛打鬧,與慶狗子的胡鬧算是他極少展現他童真一面的時候。他閑著的大多數時候都在讀書,無論是名著還是地攤文學,或者是報紙雜志,甚至是食品的包裝袋上的文字他都愛認真地看。作為好朋友,慶狗子最煩他呆坐著讀書,給他起了很多外號。“書呆子”是他說的最多的一個。
慶狗子是非常閑的,他從小到大就不用乾農活,他不喜歡乾,父母也不要求他乾。哪怕是他爸爸失蹤之後,他媽獨自養活他,對他也是非常寵愛的,不讓他吃農村的苦。
“喂,書呆子又在發呆了?”慶狗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朝水裡扔了很大一塊石頭,嚇了馬文學一大跳。他享受著馬文學的驚嚇表情說:“我要提前回廣州了,你還沒想好去不去嗎?”
馬文學已經站了起來,拍掉屁股上的灰塵說:“我已經決定了,不過我大伯說要過完十五才走。”
“唉,可惜了,原本還以為可以一起走。不過無所謂了,我跟你大伯在廣州也不住在一個地方。”
馬文學說:“那你先走好了,等我到了廣州你再帶我去見世面。”
馬文學跟父母去他們鎮上逛了一回,父親要買些土特產帶回廣州,臘肉之類的自家都有,他主要是買些方便帶走的乾貨。比如乾筍、乾洋芋片、豆腐乾和菌菇類。馬文學不用操這些心,他在那條狹長又窄小的街道上閑逛,耳朵裡面全都是嘈雜的叫賣聲,那時候還不流行放錄音,都是小販直接用嘴喊或唱出來,竟然很有特色:
“背兒菜,大頭菜,豇豆茄子我都賣。”賣菜或賣菜種子的都是這套詞;
“好生走,看到走,要買好藥這裡有。虼蚤藥,老鼠藥。老鼠藥,老鼠藥,老鼠吃了跑不脫。”賣老鼠藥的獨創。
“一塊五兩樣,兩樣一塊五。早來好買,遲來好賣。不買不賣,機會不再.....”地攤小商品專用。
馬文學從前聽到這些熟悉的叫賣聲會感到刺耳,現在他要離開老家了,卻對這些熟悉的鄉音有了些許留念。他走到一個路邊小攤對攤主婆婆說:“給我炒一碗炒米,再打一碗油茶湯。”
“好的,馬上就好了!”攤主婆婆很快就把炒米和油茶湯端了上來,好心地對馬文學說:“你這個後生長得高大,這點東西可能墊不飽肚子哦。我這裡還有米豆腐和剛炸的油粑粑,你來幾個嘛,都非常劃得來。”
馬文學問了價錢,米豆腐一大碗只要一塊五毛錢,油粑粑一塊錢四個。他的飯量大,一樣來了一份,最後都吃光了。這時他聽到身後有二胡調弦的聲音,雖然不成調卻是熟練的手法,他回頭一看,給他算過命的賈瞎子坐在一把椅子上熟練地調好了弦,準備開張了。他不是要飯的,他做的是算命的“技術活”,因此他面前沒有討錢的道具。他開始唱開場白:
“信神神就在,信神神就保。不信也可以,財運郎門(怎麽)好?撞了煞星輕則折財,重則招災嘍!”
賈瞎子是專門提供文化服務的“特殊型人才”,他沒讀過《易經》卻知道八卦,沒讀過《葬經》也照樣看風水,熟知“山管丁口水管財(墳墓面向山多的地方,則能保佑子孫興旺,故曰‘山管丁口’;墓前水勢平緩,則財源興旺,故曰‘水管財’)”。總之,無論是婚喪嫁取還是趨吉避凶,都在他的業務范圍之內。
賈瞎子應該不是真的瞎子,別看他在人前總是微閉雙目,可他走路從不要人引路。自己拄一條竹拐棍想去哪就去哪,摔跤次數比眼睛又大又明亮的人還要少。在酒桌上夾菜筷子也下得準,想夾瘦臘肉片絕不會錯夾了豆腐乾。乾完他的活收錢也絕不會收少了,閉上眼睛也能分出十元跟二十元來。這裡有俗話說:“算八字,養瞎子;求神仙,養懶漢。”但是還是有很多人信這些,不過大家對他的“瞎”也是看破不說破,畢竟他在很多方面是“權威”。
馬文學吃飽了撐得沒事乾,突然想逗賈瞎子一回,走過去對他說:“賈公公,還記不記得到我?您老人家在我小的時候幫我算過命啊,說我和我爸爸犯衝,所以我現在都只能叫我爸爸為大伯了。”
“聽你聲音已經是大人了,你小時候的事情我要算了才能曉得。”賈瞎子掐指算了一下後說:“對頭,有這回事。”
馬文學接著說:“所以說你很神嘛,算得準得很。我馬上就要去打工了,還想讓你幫我算一卦。”
“好嘛,你說要算財運呢還是要算婚姻呢?二十塊錢一卦,不搞賒帳哦。”
馬文學笑道:“我還沒滿足十八歲,肯定不用算婚姻了,我想算夢想。你會不會?”
“你說的這個‘夢想’是個麽子(什麽)東西呢?我還是聽不太明白啊,你說的清楚一點嘛。”
他這麽一說反倒把馬文學難倒了,雖然馬文學已經在自己的日記本扉頁上寫上了“追夢人”三個字,但是要他解釋到底夢想是什麽他卻有點說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想成為一個魯迅那樣的作家,文學家。於是他給了二十元卦錢,隻得換一種說法:“我想知道我去廣州打工能不能混出名堂來。”
賈瞎子問了馬文學的生辰八字,然後又摸著他的手掌紋認真地推算了幾分鍾才說話:“你的談吐不簡單哪,不是尋常人,從你的命理來推算也是有富貴命的。關鍵是你的掌紋裡面有一條反骨線,它可能會讓你抓不住財運。”
“笑死,你這套說辭我也會,先誇後嚇,先褒後貶。被你唬住的人再找你化解,你再收一次錢。”
馬文學冷笑一聲,他才不會相信這些,他現在完全是閑得無聊來消遣賈瞎子的。於是他又掏出二十元想算一算姻緣, 哪知賈瞎子被他的冷笑聲弄生氣了,不肯給他算。
“你這個後生,你不要心高氣傲,你不信我的就不要算了嘛。我是靠真本事吃飯,不騙人。”賈瞎子可能是覺得馬文學質疑了他的專業水平,又說了句:“我不收錢,送你一句忠告:你命犯桃花,要好生點,搞不好會一場空。”
馬文學再次笑出了聲,笑賈瞎子是舊時代的尾巴,而他是新時代的腦門。他大步地走開了,他寧可相信自己會犯賤,也不相信自己命犯桃花。他長這麽大了還不擅交際,除了王芳之外,他在其他女孩子面前都顯得笨拙,就像一個呆子。他只相信慶狗子會命犯桃花。慶狗子臉有城牆轉角厚,那張嘴特別敢說,更是特別會說,哪怕是很沒水平的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都有女孩子愛聽,逗得人家又嗔又喜。
過完元宵節後,馬文學最終還是跟父親坐上了去廣州的大巴車。記得正月裡他去沙道溝鎮給大姑媽拜年,也想順路最後去二中看一眼。畢竟輟學對他來說絕對是一件大事,對學校他還是有一絲絲掛念的。
他的小表妹馬真真完全是男子氣魄,騎著自行車飛快地在山間公路上跑,甚至還給他炫單車漂移。
“馬文學,我看你是腦殼有病,勸了你那麽久你還是要去打工,你會為這個魯莽的決定遺憾終身的。”
放假期間學校大門緊閉,他們進不去,馬文學隻得站在大門口看了幾眼,在心裡默念:
“高考的獨木橋啊,我決定繞開你了。未知的人生路啊,我轉過身邁出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