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成點點頭，去拿白蘭地。

　　“來，喝一杯嘗嘗。”女人將酒杯湊到郝成嘴邊。

　　這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郝成端起酒杯，一口喝完。

　　他臉很快漲得通紅，不斷咳嗽著。

　　女人拍了拍郝成的臉:“小子，酒可不是這麽喝的。”

　　然後她一臉嫌棄地往後坐了坐，示意郝成可以下去了。

　　郝成滿臉客套的假笑，雖然胃裡十分難受，但他嘴上並沒有說什麽，十分恭敬地道歉，然後離開了。

　　“賈夢茹又為難你啦?”酒保凌封琅看著郝成面色坨紅地走向員工更衣室。

　　郝成擺擺手:“沒事的，你不用擔心我。”

　　凌封琅不讚成地搖了搖頭:“算了，我扶你過去吧。”

　　他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酒杯，朝郝成走去。

　　“真不用，我自己可以。”郝成說著，搖搖晃晃地朝前走去。

　　凌封琅只能收回手，默默跟在後面。

　　員工更衣室其實也是休息室，郝成坐在地上喝了口水，感覺眼前稍微清明了一點，但還是有些暈乎乎的。

　　凌封琅見狀也沒說什麽，只是守在一邊，防止他出現什麽意外沒人管。

　　“你說，有錢人那麽多，怎麽就不能多我一個呢……”郝成隨口說的話剛好被凌封琅聽見了。

　　這話要是放在平時，指不定就被當成笑話，一笑而過。

　　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沒誰笑得出來了。

　　大家都是出來討生活的，說難聽點，為了錢，很多事情都是不想做但不得不去做。

　　例如虛與委蛇、例如放棄尊嚴……

　　凌封琅其實挺同情郝成的，還是個剛剛成年的男生，比自己小五六歲，好不容易讀上大學，家裡供不起，只能出來找各種兼職工作。

　　但轉念一想，自己連高中都沒念完，好像也沒什麽資格同情別人。

　　畢竟人家還是有著光明的未來，而自己大概率只是從一灘爛泥，變成另一處地方的一灘爛泥。

　　凌封琅在得知郝成還是學生的時候，就對他說:“你好好念書啊，將來說不定能做大老板。”

　　郝成只是笑笑，點點頭，沒有反駁什麽。

　　其實他完全不覺得自己能當大老板，他現在只是想努力攢錢，湊齊學費和生活費，大學四年能夠稍微體面一點。

　　活得像個普通的大學生一樣。

　　但這顯然並不容易。

　　房租，水電費，吃穿用度，哪一樣不用花錢?

　　家裡還有一個小孩，父母只是普通工人，整日在工地上做工，能不朝他伸手要錢，已經是足夠好了。

　　凌封琅見郝成緩過來了，就轉身離開休息室繼續去工作了。

　　謝安同看見郝成雙腿隨意地擱在地上，右手輕輕蓋住了眼睛。

　　他好像在哭，又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來。

　　只是感覺吧，人難過的時候，氣場是會不一樣的。

　　最終，郝成的一隻手改為了兩隻手，他死死蒙住眼睛，哭聲斷斷續續。

　　對別人來說，喝杯酒而已，至於嗎?

　　但對於郝成來說，他好像是把自己的尊嚴，混在酒裡，吞進去，吐出來。一片狼藉。

　　賺錢不丟人，是的，賺錢不丟人。

　　郝成無數次這麽安慰自己，再堅持一下，再努力一點，四年馬上就會過去的。

　　可是，時間好像變得格外慢，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努力抓住河流上浮木的溺水者。

　　浪花打擊，拍不到巨大的輪船，卻能輕而易舉地拍死他。

　　為什麽要這麽這麽努力，才能夠堅持下去啊?

　　當別人在討論輪船什麽顏色比較華麗，他在思考怎樣能夠抓牢眼前的浮木。

　　生活是不講道理的，有的輪船會爆炸，有的浮木會翻倒。

　　人不能總是這樣，得找到新的出路。

　　沒有船，就努力劃到岸上。

　　電話鈴響起，擾亂了郝成飄渺的思緒。

　　“喂?”郝成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磁性的男聲:“你是郝成嗎?”

　　“是。”在酒精的作用下，郝成的腦子有些轉不過彎。

　　“認識你們班的喬子寒吧?”男聲繼續道。

　　“認識。”郝成回答。

　　“幫我個忙，周六下午，把郝成約到市中心新開的遊樂園裡。”電話那頭的人漫不經心地說著。

　　“關我什麽事，你自己約啊。”郝成有些不耐煩，他跟喬子寒一點都不熟。

　　男人輕笑一聲，“五萬。”

　　“這跟錢有什麽關系?”郝成提高了音調。

　　“看來是不夠啊，十萬。”男人的語氣幾乎沒有任何改變。

　　“你什麽意思啊?”郝成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勁，他想要掛掉電話。

　　“二十萬。”男人也提高了一點音量，“據我所知，你父母一個月只能拿四千塊錢的工資，老板還時不時扣押一下。努力賺學費很不容易吧?這些錢，完全夠你度過一個美好的大學生活了。做人，可不能太貪心啊。”

　　郝成聞言，慌忙掛掉了電話。

　　電話那頭的男人，看著手機上顯示的對面已掛斷提醒，和嘟嘟嘟的忙音， 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在嘲笑郝成的不自量力，從他開始抬價的時候，他就知道，穩了。

　　他給郝成發去一個短信:二十萬。周六下午一點，將喬子寒約到市中心的遊樂園，屆時，我會出現。剩余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我已經給你的卡上打過去一萬定金了，你不會讓我失望的，對吧?

　　郝成收到了銀行帳戶上多出的一萬塊現金，他有些緊張，又有些激動。

　　 20萬！五個零！！六位數！！！

　　那是他從前，不敢想象的金額。

　　他幾乎毫不費力地就算出來自己要花多少年才能賺到這麽多錢。

　　事出反常必有妖。

　　心裡有兩個聲音，一個聲音說:“去唄，反正是市中心，離公安局那麽近，不會出事的。”

　　另一個聲音說:“誰會平白無故送你二十萬呢?這太奇怪了。不能去，不能答應，把錢退回去！”

　　退錢的念頭一出現，他幾乎是喊出來:“不行，不能退。”

　　因為他腦子裡出現了好多人，以各種形式羞辱他的賈夢茹，嘲笑他有娘生沒娘養的中學同學。

　　窮！窮是原罪。

　　我哪裡都不比別人差，就是因為窮，我才倍受欺壓。

　　他們根本不明白，我走到這步有多不容易！

　　我得往上爬，有了這筆錢，我才能安安穩穩地度過大學！

　　最終，郝成多年來對那些嘲笑他的人的恨意佔據了上風。

　　他對自己說，我不能再窮下去了，拿了這筆錢，我就能站起來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