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氣沉沉，世界在一瞬間變得陌生，自己明白情感障礙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自己與別人的交流，但也給了自己什麽，例如不合時宜的觀察力和第六感。保安應該是已經見過了所謂發瘋的人，因為就連保安身上也散發著不安的味道，隱隱的腐爛味，讓自己攥緊父親的衣袖，深吸一口氣，不安的目光被自己收斂，所幸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過自殘行為了，身上的疤痕早已被肌肉淡忘。

　　“放輕松，只是檢查你們有沒有傷口。”

　　保安說著，張北顧卻早已拉開自己的褲腿，身上的短袖被撩開露出肩膀，清澈的目光像是對自己能過檢查這件事有十足的把握，父親則跟著保安進行搜身，手槍把理所當然的搜出來了，見保安臉色複雜，父親在一瞬間都做好了被軟禁的準備，只是保安拍了拍槍隨後放回父親手中。

　　“前面的服務區和加油站是一起的，到那裡可別拿槍晃悠了。領導會給這種東西肯定是有他的道理的，不管怎麽樣，這種東西還是用來保護別人的好。”

　　父親默然放松少許，張北顧已經在女服務員手上接受過檢查了，此時站在衛生間門口等著兩個大男人嘀嘀咕咕的，手上依舊拽著那個不大的挎包，臉色沒有沮喪，大抵也沒有被收槍。淡然的目光看著自己父親與保安分開後進入洗手間便一直在門口等待，手機終於被放出來，閃爍的屏幕上劃過幾條特別關心的消息。

　　“我拿到了幾把槍和一些彈夾，準備待會看看千度查一下是什麽種類，你現在還好嗎?”

　　“我們這裡的病例不多，可能是因為沒什麽人的原因，G市很多人流，親愛的要小心一點，愛你~”

　　“是不是要坐好久的車啊，親愛的好久沒有回消息了呢(趴)”

　　自己原本有些淡漠的眸子在看過幾條信息後浮上了一層柔和的色彩，指尖飛躍著，如同當時第一次看見對方那般飛躍的心情。

　　“沒事的，親愛的要保護好自己，我現在和家長呆在一起，感覺好奇怪，比前兩年的疫情還要讓人不安，不過看到你就稍微放心一點了。(愛你)”

　　熟悉的腳步聲響起，帶著鑰匙的清脆聲響，自己就知道父親出來了，手上匆忙的關掉了閃過消息的屏幕，起身跟隨父親的身影，看著死氣沉沉的便利店，皺著眉，車上有整整一箱的水，也有一些水果，餅乾和泡麵也不缺，但自己就是想再買點什麽。

　　“爸，我想喝飲料。”

　　“車上有水。”

　　“可我想喝奶……”

　　“這裡東西很貴的，那邊有免費的開水，你渴了可以去接。”

　　“嗷……”

　　意料之中並且理所當然的結局呢，自己微微聳肩，跟著父親坐上車。

　　“你不是要喝水嗎?”

　　“我只是嘴饞。”

　　張北顧隨後便安靜的帶上了她的耳機往後一躺重新進入一種與世隔絕的睡眠狀態，自己實在不想再看到現實的麻煩事了，不安就不安吧，反正事情還是會變得更糟的，不如睡覺。

　　中午原本過於熱烈的光不知何時在車輛行駛的過程中漸漸暗下，直到照耀在張北顧那稚嫩臉蛋上面的最後一絲光被烏雲吞沒，恍惚間起一陣陰風吹動樹葉作響，父親微微側過腦袋看了一眼後視鏡和他已經進入睡夢的女兒，似乎每一次開車都是這樣，他專注的看著道路上可能出現的車輛，時不時回頭看看這個從小時候就在他的車上入眠的小姑娘，父親記得自己的女兒只有在自己的車上可以安穩的睡著，

膽子太小，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自己在10年前那個樂於與他人交流的小女孩突然不見了，隻留下一個抑鬱的癌症患者在自己身邊。她曾問過她腦袋裡面的幻聽，自己是怎麽回答的來著?　　“不管你腦袋裡面有幾個聲音，那都是你，我只有一個叫張北顧的女兒。”

　　父親看著前面的道路逐漸變化，由深山變為越來越高的樓房，自然的氣息一點點消失在水泥森林裡面，這一路的暢通無阻只是堅定了自己要帶女兒治病的想法。

　　張北顧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進入了城市之中，水泥路讓自己剛睡醒的心情都差了幾分，似乎父親還沒有發現自己已經醒來，乾脆維持在剛剛睡醒的姿勢觀察著路上的人群和店鋪，似乎一切並無二致，只是路上的行人手裡，背上，腰間多了幾把槍，似乎隨時準備去搶劫一家銀行一般嚴肅，陌生的行人之間充滿了警惕的氣味。

　　這到底是什麽樣的一場瘟疫?

　　張北顧只能思考著，默默換了一個姿勢，父親用余光一瞥便問道:

　　“醒了?快要到了。”

　　“我睡了多久……希望不會堵車。”

　　笑話，往常來複查時候的擁擠車流此時像是被什麽東西用橡皮泥擦掉了一樣，原本應該全紅的導航線路現在連黃色都難看到幾個，除了停車位還是一如既往的難找。

　　腦科醫院的門口依舊像是沒有把城市點染過一般，榕樹立於柏油路兩旁遮住早已昏暗的光線帶來一絲沒有由來的涼意，倒是不用擔心車子被曬的跟個蒸爐一樣。張北顧跟在父親的身後，低頭在手機上面敲敲打打著回復著群裡的消息，時不時匯報自己的複查情況，視線之內突然闖入一張大手抓住了手機的邊角，幾乎是身體的條件反射一般送那隻手中奪下了手機，抬眸是父親不讚同的目光。

　　“走路不要玩手機。”

　　“知道了。”

　　習慣性的揚起一張溫和的笑臉面對自己的父親，在診室描述出自己愈發惡化的病情接著看到了父親不解的眼神，只有自己知道生病的感覺有多矛盾，仿佛為自己量身定製的毒藥， 靠藥物支撐的自己實在不能讓自己滿意，一遍又一遍的想過無數種自己意外死亡的場景卻沒有一場可以實現，如何讓自己的死亡像是一場意外並且將對於自己死亡的悲傷轉移到對他人的憤依舊是自己尋找的課題，父親說過如果自己自殺，那麽他會愧疚一輩子，那讓別人來……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自己麻木的仰起頭，有什麽東西正在發出警報聲，醫生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驚恐，自己看見了什麽在外面奔跑，是什麽呢?

　　驚慌的人群，尖叫聲，有人在受傷，血腥味隔著門框滲透進診室，自己在一瞬間猛然忘記了什麽叫做恐懼，指尖微顫，自己早已分不清恐懼和激動有什麽區別，自己只知道心臟現在跳的很快，有什麽聲音想要衝出咽喉。

　　什麽時候自己的身體已經拔槍，生澀的姿勢卻毫無猶豫的將槍口對準門框。

　　熟悉的槍響，沒有消音器的阻攔，聲音在3樓中暢通無阻，震的自己頭皮發麻，自己只能當作自己很興奮。父親下意識的想要出門卻在一瞬間停下了。

　　他看見了自己的女兒，張北顧。

　　她僅僅是站在那裡就讓自己挪不動步伐，自己的兵役早已結束，在當一名盡職的父親和一名英雄之間對於他不難抉擇，於是他站在了自己那16歲女兒的身前，將診室的三個人以一種名為父親的保護姿態警惕著門外之物。

　　“她覺得她感受不到關心，感受不到你們的愛，你們平常要多注意她一點。”

　　張北顧已經不能再一次缺少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