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北顧手上拿著醫院的病歷單,16歲的臉上一片淡然,她剛從彩超室裡面走出來,眼前似乎還能看到剛剛彩超室裡面那醫生一個接一個進來觀察自己的表情,從他們的不解到最後主任確定將自己轉送到大醫院後,自己幾乎已經沒有任何想說的話了。在一年前自己因為心境情感障礙被送到這所醫院,在藥物輔助治療卻不見成效之後又被家長以自殺風險過高送入住院,後天本應該是一個出院的好日子,卻在今天的全身檢查中發現了脖子中的異狀。
脖子存在異物,這一般不會是什麽好兆頭,少女的眸子中早已失去了光澤,似乎對身邊的事物都不大感興趣,只有房間裡面的病友和手機上面的網友能夠勾起自己交流的欲望,自己牽著父親的手,一步一步走回沒有陽光的病房,卻讓自己感到安慰。自己的物品櫃裡面放著一件JK,不過自己從來不知道是不是正品,為了能跟上高中的銜接課程,衣服中甚至還夾著一本生物書,張北顧對生物的感興趣程度甚至讓她的短視頻軟件上面都能找到殺人碎屍案的講解,上次的中醫過來給住院部的病友們看病把脈的時候,少女的眼睛認真的盯著老叔叔的手,感受著自己血液流淌到腕部形成脈搏的震動,試圖理解何為望聞問切。
當然還是什麽都沒有總結出來。
“你上什麽時候出院啊?”
“大概後天。你今天的體檢報告怎麽樣?”
一聲疑問打斷了張北顧翻看茄子小說的指尖,有些粗糙的指尖劃過一頁,抬起頭看著眼前的病友,一張麻子臉,卻是和自己玩的最多的人,自己沒有理由忽略對方,卻沒由來的多了嘴,也許人們總是喜歡什麽事都有一個伴,病友沒怎麽放在心上,只是說了句很健康,後來……
後來是什麽呢,是自己拿著手機看著上面的電子報告單,眼前是幾乎流淚的母親,和一旁早已扯不出笑容的父親。笑著的自己安慰著自己那可憐的母親,家裡人將結果歸為了是玩手機玩的,而自己對此充耳不聞,手機上面電子報告單的光暗下去,一如同自己所推測的未來。因為住院原因,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親手打理過自己養的梔子花了,即使在時不時的電話忙音中提到幾次,家人也依舊沒有照料好這株堅韌而又可憐的花,原本壯碩的枝乾,已經如同荒野上面的枯草一樣纖細了。
自己看著,想到了報告單上面簡簡單單的幾個字,明明很小,但是對於自己而言卻又很大。
“甲狀腺癌”
黑色的發絲輕柔的從自己撩起劉海的指尖淌過,涼絲絲的觸感掠過自己的手掌,自己剛洗的頭,過兩天要做切除手術,不能洗澡不能洗頭,幾乎是要了自己的命。父親和隔壁床的病友詳談甚歡,自己看著,沒有參與到成年人的討論中去,反而是帶上了耳機打開茄子小說看起了最近流行的末世文,音樂隔絕了外面的繁瑣,手機上面的打鬥情節讓自己感興趣,反倒是男女主戀情自己一點都不在意。
《末世求生指南》
很奇怪的書名,在這個和平的年代中,末日這一類的詞早已開始淡出人們的視線,除了經常上網看小說和打遊戲的人們還關注著這一類詞之外,再大點就已經不是普通人該關心的事情了,況且在這個掛逼充斥小說的時代,就顯得有些違和。
隔壁床在自己睡著的時候空了,似乎是被推去做手術了。琢磨著,下一個應該就是自己,卻閑的很,醫生通知完就去別的病房了,
在得了癌症這種情況之下,患者本身有時卻比那些不知道有沒有癌症的人們冷靜的多,張北顧拿出手機給自己的頂置發了幾條消息。 “親愛的,要去做手術了,但是我沒有什麽感覺。”
“今天我就不等你回來了,做完手術應該很難動,記得早點睡哦?”
16歲的女孩也到了暗含芳心的年紀,而眼下自己已經心有所屬,黯淡的眼睛只有在打開心上人的聊天界面時才會多出一點點期待。自己與對方早已相識3年,心上人遠在國家的最西邊,而自己在最南邊,只有暑假時才能在機場見一面/少女連一米六都沒有的身軀在對象那一米八高瘦身材下顯得嬌小,自己卻知道自己能有多大力氣。
但是自己被捆住了身體,一盞燈打亮了眼前,以至於有點眼球酸澀,張北顧略帶稚氣的聲音在手術室響起,不算小的年紀卻看著針管將麻藥注入自己身體的最後一刻還在堅持和旁邊的醫生嘮嗑兩句。
直到自己被推回病房還被迫吃了一個星期的稀飯之後再也不想做手術了。
自己不知道自己是否愛著家人,但是自己承認在看見父親神色稍稍變化的時候自己依然會產生恐懼,也許是被打大的陰影,年幼的小手挑著重物爬上6樓的過去歷歷在目,而現在重物早已稱不上是重物了,只不過在自己看著冰箱時才恍然發現自己早已比冰箱高出不少了,而那個從小被打到大的孩子剛剛發現自己已經不再需要仰頭看著冰箱了。
次年的某一日,狂犬病突然以極高的熱度來到大眾視野,以百分之百的死亡率和醫學慘劇的名號進入了各大網站,張北顧沒有在意,對於她而言,農村裡面的野狗很多,但是能把它們煲湯的人也很多,自己只聽見了隔壁修電鋸的震天響,一陣煙過後,電鋸的轟鳴便又響徹街坊了。陽光灑在破舊的水路石子路上,一點點的描繪出自己記憶中的家鄉,小地方是沒有秘密的,東家長西家短一下子就能知道,有時候父母會在餐桌上面討論今天的生意,或是別人家怎麽了。
“阿翠她老公被狗咬了哇”
“哪個阿翠?”
“就那個,有點肥的那個”
“奧,我知道了,現在怎麽樣?”
“說是沒來得及打狂犬疫苗,現在發燒了,燒了好久喔……”
“那不得去看醫生……”
“鎮裡的醫生沒法,還被那個發瘋狗病的給咬了,結果醫生也跟著進城了。”
張北顧有些不安,眼睛看著碗裡所剩無幾的大米,想著街道上陽光勾出的輪廓,指針一點點的挪動著來到了下午一點,藥物讓自己嗜睡,眼前的飯被匆匆劃拉幾下帶入口腔,坐上進城的車。
耳機,音樂,靠椅,手機,還有一個關心自己的戀人,美好的夢境仿佛在向自己招手,卻被一個急刹車差點甩出座位,父親在主駕駛上暗罵一聲,剛剛惹出那件事的車已經徑直撞進了山體。父親氣急敗壞的下車踹著門窗,嘴裡罵著粗俗的俚語還報著警,張北顧似乎聽到什麽東西在敲打在車窗,只是很輕很輕,輕到正在生氣的父親完全聽不見,直到警車的尖銳笛音打破思緒,車窗被砸開,一個身影猛地竄出來,張北顧還沒來得及看清楚裡面是什麽東西便在下一秒耳鳴了。
因為一聲自己十六年來都沒有聽過的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