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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末世之行》第六章 荒誕
  熟悉的天花板。

  張北顧想著,雙眼空洞的看著頭上的燈,全身無力讓自己喪失了活動的欲望,大腦短暫的將記憶接線。

  我的父親。

  張北顧一下子回了神,本能的用早已脫力的手試圖撐著床沿一躍而下,思想短時間的屏蔽了自己雙腿早已打顫的事實,手機顯示時間早已過去了一晚。背包就在旁邊放著,自己卻夠不到,自己被黑色的帶子捆住,旁邊傳來了腳步聲,自己抬眸。

  一張扭曲的臉。

  卻讓張北顧很快鎮靜下來,這是很平常的,心理疾病,或者說精神疾病症狀,自己看見的不在少數,扭曲的直線,變色的人臉,抖動的軟件。自己只是開口,意識到聲音早已因為沒有水的滋潤而乾啞,但是她依舊看著眼前人,護士的衣服很好認。

  張北顧輕輕的伸出自己的指尖,像是在試圖觸碰對方,孩子剛剛哭過的眼眶有些紅腫,顯得可憐。

  “護士姐姐…你有沒有看到我爸爸……”

  沒帶眼鏡,自己看不清護士的臉,能看見的只有詭異的色塊拚接形成的鐳射形的橢圓狀物體。

  “沒事的,你現在好點了嗎,你爸爸還好,放輕松。”

  溫和的女聲在耳邊,自己沒有分出半分注意力來聽對方的話,白色色塊走過來用模糊的肉手解開了束縛帶,熒光黃的橢圓狀下面時不時露出紅色空洞,筆直在眼前變為了不成立的形容詞,幾個簡短的問題過後就放過自己的大人是沒有空來管束自己的,也不應該是眼前陌生的醫生來管。身上的束縛被解開了,血液在一瞬間衝擊著心房高聲提醒自己去找到自己的父親,自己有點急躁了,微笑的禮儀掛在臉上卻是拿起了背包,匆匆問過位置後趕往手術層。

  “北顧……”

  後面是什麽?自己沒有聽清,只是猛地站住想起手術層並不能亂入,摸向電梯的手卻是依舊按下了關門的按鍵,不管自己去向何方,但絕對不是這裡。

  為何匆匆?自己關心自己的父親。為何關門?

  電梯門口的那個呼喚的聲音身上帶著止不住的血跡,身上沒有被勒住的痕跡,臉上的死灰色即使自己不是道士都知道眼前人不宜久留,於是自己按下了按鍵。自己高度緊繃,等待著上面遲早會傳來的槍聲,按下了4樓的按鈕來知曉自己在第6樓的B區,電梯纜繩的聲音伴隨著失重感將張北顧運往4樓,在聞到熟悉的消毒水後放松少許。

  自己為什麽喜歡手術室呢?

  也許是明明已經發生了災難但依舊乾淨的地板,也許是眼前安靜到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能聽清的環境和淡淡的消毒水味,自己抬頭看著剛剛自己所過來的地方凝視著不知道是不是早已被阻隔聲音的樓層,電梯門後的悶響無言的運輸著更多的人過來。輪椅有序的堆放在玻璃牆後面,一張病床被放在另一側牆壁,還是一如既往的熟悉,自己應當踏入裡面去找尋自己的血親嗎?

  答案是否定的。

  “到達 4樓 Fourth floor”

  自己木然的站遠了一點看著電梯門打開送入新的病患,護工錯愕的眼神投射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刻,自己聽見了她們的私語,一隻早已有了黑色色素沉澱的粗短手指抓住了自己的衣袖讓自己如同接觸烈焰般想要掙脫,但是自己沒有動,任憑對方將自己拉回電梯間。

  “靚妹,你在這裡幹什麽呢……”

  “找我家長。”

  “那也不能來這裡啊……”

  好吧,

自己的足尖踏入三樓等候區的那一刻仿佛是失去了運行目標的機器人,看著一腳踏出電梯,雙腿落入冰涼的座椅。金屬的報道聲響起而自己一遍又一遍的拿著手機撥打著自己父親的電話,電子音在自己的耳機裡面刺激自己看著電腦上面鮮紅字符的神經,一遍又一遍,自己突然感覺自己有點雲裡霧裡的不真實感,仿佛下一秒就會如墜深淵。  “滴!滴!滴!”

  尖銳的警報聲撕扯著自己的神經,有什麽急切地腳步聲湧來踏破自己的恍惚失措,灰白的臉出現在電梯門口,自己看見模糊的紅色色塊沾染在那人身上,已經泛白的眼珠子在滴溜溜的轉了一圈後竟然朝自己衝來。

  喪失血色的身軀朝自己撲來的那一瞬間自己看見了作鳥獸散的人群。

  沒有人來救自己嗎?

  包裡面的槍是什麽時候拿在手上的呢?對方撲過來的一瞬間自己用槍托猛然砸上灰白色臉頰,力氣大到竟砸出了血,眼前人……眼前的喪屍已經感覺不到疼痛,落地的一瞬便轉而以雙手撐起試圖躍起。

  砰。

  冷漠的槍響,躁動的人群,什麽東西在喊著,什麽東西正在打破門框。張北顧看向人群的目光帶著淡然,眾人的視線充滿了猜忌和看待災星的怨憤。尖叫,呻吟在人群中響起,鮮血,子彈在生命中飛濺。

  自己一腳踏入深淵,下墜,下墜,接著浮上水面,踩在鏡像之下,被眼珠撈起,被耳朵丟下,什麽東西在尖銳的笑,自己四分五裂,靈魂飄在上空看著自己人首分離的屍體感受著逐漸消逝的溫度,被打破的水面給予自己窒息感隨後從高山上醒來,翻轉著凝聚成黑色裡面的一盞燈。

  自己再一次醒來,身邊是被包扎好的父親和自己的包包,什麽時候解開的束縛帶?恍惚著觸摸父親因為年過半百而松弛的臉龐,是真實的,帶有熟悉的體溫,心裡像是有什麽終於落地一般,卻又忍不住的緊張起來。

  但是又有什麽關系呢?自己可以好好的陪著家人,躲在他們身後,不用過多的遭受苦難。安靜的,少女的手掌摸著父親血管突起的手,卻在看見臉色的一瞬做停。

  死灰色啊……

  張北顧看著,她想:

  “自己得殺了自己的父親……自己怎麽能殺了自己的父親?”

  夢境中的身影重合,而自己僅僅只是看著眼前人,祈求著對方能夠再一次的給予自己一個擁抱。父親的指尖動了,自己不會離開,看著眼前人臉色希望對方回暖,若不能,大抵死在這裡也好,於是自己靠上去,等待著父親的臂膀。

  臉色轉好,什麽東西在觸摸自己的脊背,重量不敢施加在對方身上,但依舊溫暖。

  足夠了。

  張北顧想著,沒敢讓父親從床上起來,只是匆匆用兩口水咽下藥物去找了醫生,將小包留在了父親身邊,眼鏡回到鼻梁上面的感覺很好,白色色塊終於被調高了分辨率讓人能看出誰是醫生。父親會餓,這麽久了,自己也應該吃一點東西,腿腳發軟的感受並不會好到哪裡去。回到病床旁邊時,自己發現父親的視線似乎沒有離開過自己走的方向。醫生換了點滴,似乎一趟下來兩人都消瘦了不少。

  “媽,我們在醫院,前兩天遇到了事情,現在有空了。“

  手機裡面是30多條電話,卻在昨天戛然而止。

  異常,怎麽辦呢,電話打回去,一條一條的按數量等待著電話忙音的結束,一條一條的等待在時間中落空,秀氣的眉頭皺起卻又無可奈何。幾個不會讓父親不舒服的麵包讓對方吃下後一遍又一遍的發著短信。

  “媽,你在哪裡,你還好嗎。”

  “媽,回消息啊,我害怕了。”

  “……完了。”

  這是什麽感覺呢?像是看見了路的盡頭卻發現還有更遠的路。

  “求你了……”

  聲音很輕, 雙手捧著手機的樣子像在拿著十字架朝著不存在的賽博上帝祈求著什麽。父親大抵是注意到了,寬闊的手輕輕的撫摸頭頂凌亂的頭髮,自己多久沒有洗了?至少三天了吧?也許等自己回家的時候需要好好的洗個澡,抹上沐浴露,用洗面奶久違的覆蓋臉龐,在吹著冷氣的房間下放松……

  自己真的還有這種機會嗎?不知道啊不知道啊,明明在看病卻被卷入了奇怪的事情難道還有性命不就應該是最好的嗎?為什麽自己還敢膽想象虛妄的享受呢?

  父親的手溫暖,自己感覺到一個金屬的東西落入背包發出了清脆的響聲,自己知道那是父親隨身攜帶的鑰匙,電話鈴打響不知何人的手機,身旁人起身驚動自己的擔憂。

  “爸!”

  小聲的低呵,帶著自己沒有察覺到的命令。父親卻是一如既往的笑,伸手搭在少女肩膀上示意對方攙扶自己起身,帶著跟小孩子一樣秘密的舉動湊上張北顧的耳邊。

  “沒事的,家裡還等著我回去幹活呢。”

  不,年過半百的人怎麽可能不清楚自己的身體,父親臉上好不容易出現的紅潤給人以錯覺,他想:

  我要是離開了,這個女兒怎麽辦?她膽小,容易受驚,不敢和陌生人講話,太過善良,沒有見過外面的殘忍。要是我做父親的早早離開,北顧會不會吃不上飯,會不會跟以前一樣被人欺負,會不會生更多的病。

  但父親心知肚明,他寧願相信自己聰明的女兒沒有看出他的強撐。

  他時日無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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