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燒的感覺燎著中年男子的四肢,大腦卻是有一陣沒一陣的在發冷,自己能怎麽辦呢,那就在失去行動能力之前將女兒托付給可以信賴的人,倘若遇到危險……
父親想著,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如果自己就是那危險該怎麽辦?
張北顧是否敢去殺人?父親幾乎是下意識的否決了這個可能,自己的女兒連槍都握不好怎麽可能會開槍呢?
沒關系……只要自己離開。
父親起身時張北顧一直在看著那道自己看過無數次的背影,自己猛然意識到父親滄桑了很多,憔悴了很多。不知何時自己早已高過了父親,卻依舊像是沒有長大的小孩一樣顫抖著需要家人的保護。
自己應當站在什麽位置上面才會令心裡的另一個自己感到理所應當?不去思考,小了點的鞋子跟在大鞋子前面走著,沒有人來阻攔,暢通無阻的,竟是直接來到了電梯間。自己看著,卻沒有了夢裡的掙扎,她緊緊的牽著父親的手,視線看著父親的背影擔心對方有半點不適。
6樓,電梯纜繩再一次無言的二人送向已知卻似乎又有少許不同的結局。3樓,等候區的電視播放著下一位的就診患者姓名,自己在夢裡面坐上的位置空空的,像是在等待自己走過去,一遍又一遍的撥打身邊人的號碼。少女手心有點出汗,她握緊了父親的手,試圖感受到一點力量,不知何時,父親給予用力的回握,令人安心。3樓的電梯不知為何不再往下,父親只能帶著自己出來,父親的腳步聲很重,自己的卻幾乎輕不可聞。
“啊——!”
恍然驚醒,有什麽重物狠狠的砸在牆壁上,尖叫聲打破了自己好不容易的安心,電梯門緩緩合上卻是又與夢中不同。咽喉的尖叫被卡在嗓子眼裡面,雙腳不能挪動半分,眼前被黑色衣物擋住的那一瞬間發現自己還是一如既往的弱小,在混亂的人潮中卻沒有保安和反恐人員的身影讓自己感覺不妙,很快的出現的是人群中第一抹違和。
父親持槍而立,在自己身前以一種保護者的姿態將槍口對準眼前的異動,卻沒有一隻喪屍主動上前攻擊父親。
攝像頭的紅光沒有閃起,警報也沒有被拉響,空調被關掉了,似乎連著攝像頭一起,氣溫正在升高。
誰會開出第一槍?
眼前的怪物用渾濁不清的眼珠子瞪著前面,自己甚至不能去確定它是否看得見,深藍色條紋的衣服上面沾上了新鮮血跡,紅的刺眼。有什麽東西在喪屍後面的走廊緩慢的行走。
“去你媽的,我要離開這個鬼地方!老子開槍打死你們這群不長眼的!”
似乎命運從來不挑人。一隻,又一隻,人們看見的白色大褂和死灰色的臉搭配在一起,大聲辱罵即使是普通人也會感到煩躁,原本沒什麽敵意的喪屍在片刻間被激起了敵意朝著人們的等候區撲去,什麽人用力的推了自己一下,力度之大以至於自己站不住腳。
“快滾啊!別擋道!”
有什麽東西推著自己,第一槍響起,沒有人注意一個孩子被陌生人一把推倒,腰腹狠狠的撞到椅子上讓人疼的發出一聲悶哼,抬頭對上怪物的視線,一瞬間心如死灰。
砰!
父親慘白的臉色說明了什麽,怪物的眉心徒留彈坑,血液從裡面濺出,在稚氣未脫的臉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喪屍倒在自己身上,詭異的腐臭味讓自己如同觸電一般將屍體扔下,手腳幾乎不聽使喚的朝著開闊處前行,
卻對上他人複雜視線。 只有自己的父親不被襲擊……可是明明在開槍的時候父親也差點被咬。
你覺得人們會在乎這些事情嗎?
被屍體和血液絆住的腳步帶著鮮紅色的鞋印跑向另一對更大的鞋子。腦海的聲音不合時宜的響起的一瞬間讓自己有些喘不上氣,自己仿佛看見了未來的一點點走向,像是人們的憤怒目光,像是認為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像是栽贓陷害用的那句話。
“他們不咬那個帶女娃的老頭!”
點燃的火柴會在一瞬間吸引所有身處黑暗的人的視線,卻不能照亮任何一個人,自己視線看見的人們的眼神像是燃燒的豬油被扔進了滾水中,猜忌和先入為主的想法刺痛了一個孩子,自己朝著聲源處看去卻發現那人眼中的沒有半分驚慌或是憤怒。
這是一場陷害。
自己被什麽摸著臉頰,像是什麽東西在和自己低語。
“你會看到更多。”
一句話,片刻的愣神,短暫的權衡利弊,引起的是血的花開放在地面上,沾濕了自己早已被磨平了鞋底的鞋,踩出一串血印奔向自己的父親。槍聲響起,種下的子彈開出的血的花流淌在白瓷地板河蔓延在每一塊瓷磚縫裡面。生命在不經意間離開的例子實在太多,以至於等自己被父親拉扯著逃往逃生通道時才發現似乎喪屍的數量更多了。打完子彈的空槍被用來掛住門檻阻擋外面的怪物,自己不放心。
“我下去檢查一下樓道。”
扔下一個身負重傷且年過半百的中年人是否有些不好?
張北顧抬頭看著那帶上了蜘蛛網的天花板角落。
父親將身體靠在門上一起堵著,似乎這樣子被撞破的概率就會小一點,也許他也沒有想到會遇上這種事,父女兩抬頭時看著同一片的天花板,幾條短信被發送出去,槍支放在手邊。
也許吧,父親知道自己撐不過去,撐不到陪著孩子走過漫漫長夜,但是他想去做,所以他活著,所以他懦怯。他從兵營裡面出來,有了三個孩子,自己手腳健全,有足夠的能力讓全家人過上好日子,能陪著最小的孩子走向成人之路。
但是現在什麽都沒有了。
父親苦笑,自己什麽時候也變得如此容易喪失鬥志。為什麽呢,明明大女兒馬上就要高三了,卻得了精神病,兒子沉迷手機遊戲,一談到這個就跟自己吵,小女兒還在上幼兒園就已多病。父親將一口濁氣吐出,視線開始模糊。
自己的大哥出生就有聽力障礙,二哥事業有成卻是一個酒鬼,母親瞎了一隻眼,會不會現在自己視線模糊的樣子就是她當時看見的……
“爸…你臉色好差……”
女兒回來了,自己何時變得如此多愁善感,聽到女兒的聲音有些煩躁,隨後又是悲哀。
“北顧…把手給我。”
女兒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磨出的老繭,有點短粗的手指,被咬掉不少的指甲,結痂的傷痕……
傷在她身,痛在他心。
自己一點點的用那相似的短粗手指觸摸著自己親生骨肉的手掌,用指腹在腦海中繪出那張自己摸過無數遍的掌紋,將眼前唯一留在自己身邊的女兒的回憶印在手上,記在腦袋裡面。自己知道女兒的左手腕上面有一顆藍色的痣,從兩歲開始長的,到現在,小姑娘不知道為什麽總是不想讓自己點掉那顆痣,現在看來是不是因為覺得這顆痣的獨特呢?
釋然,父親將最後一個擁抱給予了自己養育十來年的大女兒。手把手的,指尖顫抖的讓孩子握住槍柄,自己已經意識模糊,自己要作為一名父親,一個人死去。
向我開出你人生新篇章中的第一發子彈吧。
張北顧的手比父親想象的更穩,卻更痛苦,那一發子彈終於在父親痛苦的失去意識前射穿了那顆自己依賴的臉龐。 沒有想象中的血液飛濺,只是一聲沉重的槍響。
子彈之後,逃生走廊裡面只剩下一人,一具屍體。
張北顧仰頭,這是自己這幾天來第幾次的落淚?自己手上的那把槍後座力震的自己虎口發疼,但自己知道自己以後必定是要與槍同行。
自從張北顧確診了這種疾病之後,不知為何,無論是對於他人情緒的感知,又或者是對於周圍事物的判斷,在一定程度上都得到了提升。自己所看見的那個人的眼神中沒有更多的目的性,父女兩更像是被偶然卷進洪水的螞蟻,即使沒有這兩隻螞蟻,也會有其他人遭遇“洪水”。
溫熱的液體在手上流淌著,自己發現自己所懷抱著的父親身體正在逐漸發冷,而自己卻越來越熱。
明明知道是幻想,但是還是會忍不住的去思考,父親已死,那他的靈魂會不會真的像是星星一般凝視著自己。那原本無形之中撫摸自己的手突然有了一點點的形體,那本應當是自己所認為的,存在於另一個時空的自己。
她用一雙虛無的雙手,帶來溫熱的觸感,輕輕的撫摸著自己的腦海,聲音在耳邊流轉,隨後混合進意識的海洋,唇瓣一般的熱染上了自己的全身。
張北顧突然感覺到身上似乎被蟲子咬了,卻又沒有任何東西在自己身上,除了剛剛擁抱著的屍體。
眼淚似乎流不出來了,混沌的情緒像是煮熟的淘米水中孕育著另外一個新的思維,自己恍然間意識下沉。
你好,過去的張北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