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一名從沙丘方向來的訊兵急匆匆地趕到了扶蘇面前。
“稟公子,胡亥在邯鄲郡登基稱帝了,這是邯鄲郡發往鹹陽的檄文,被我等截獲後送過來了,請公子過目。”訊兵說著將一份帛書交到了侍衛手中,然後由侍衛轉交到扶蘇手中。
“始皇帝陛下承歷代先王遺志,掃滅六合,威名加於海內。怎奈蒼天不假其年,今崩殂於沙丘行宮。國失其主,日月無光,四海悲鳴。大行皇帝遺詔,皇子胡亥為人持重,素有賢名。特命胡亥承繼大統,主持社稷。公子扶蘇素來悖逆,數反誹謗始皇帝所為,始皇帝惡之,特遣派上郡戍邊,望其躬省其過,今其不以為意,反令上郡士卒鎖上郡,奪鹹陽,阻始皇帝梓宮歸葬……”看著手中的詔書,扶蘇氣憤不已。
扶蘇完全沒有料到趙高竟然會如此喪心病狂。此舉不但陰險,更多的是喪心病狂,一旦這篇檄文傳遍天下,那麽大秦立時便會於危難之中。
若天下人都知道扶蘇和胡亥爭權,一時間會有多少對大秦不滿之人乘機作亂,叛逆的叛逆,自立的自立,到那時候大秦幾代先王努力的結果就會付諸東流,剛剛統一的華夏大地又將再度陷入分崩離析。
一想到這些,扶蘇便憤懣不已,而最為致命的是胡亥此舉已然佔盡先發優勢,既能成功地掩飾胡亥矯詔繼位一事,又能給扶蘇扣上一頂不忠不孝的罪名,可謂一舉兩得。
“看來是我輕看這趙高了,想不到此閹豎竟然還有幾分才智,並非才疏智短之人。”扶蘇無奈感慨道。
短短幾日,噩耗是一個接一個;
先是胡亥、趙高一行撤離沙丘大營,並佔據邯鄲、巨鹿兩郡,公然派大將章邯率三萬士卒據滏水以抵禦扶蘇大軍。
而東郡、碭郡、薛郡、濟北郡、泗水郡、東海郡、九江郡太守在接到胡亥的檄文後選擇臣服胡亥,並公然發檄文指責扶蘇。
其次便是項梁、項羽叔侄趁著始皇帝新喪之機殺害會稽郡太守殷通,召集精兵八千在吳中起事,攝於項羽的威名,會稽郡周邊的郡縣更是望風而降,整個江東三郡盡歸項氏叔侄手中。
還有一件是南海郡守趙佗趁任囂病重奪權,割桂林、南海、象、閩中四郡自立為南越王,既不服公子扶蘇調遣,也不服胡亥管轄,而且還派遣五萬大軍扼湘水據守南越,企圖阻擋秦軍進入南越。
最後一件則是匈奴頭曼單於借始皇帝新喪之際親率十萬大軍犯九原郡,不過在蒙恬的奮力抵抗下,暫時並沒有突破長城防線。
匈奴南侵雖然沒有對大秦腹地構成威脅,但是對戍邊的蒙恬大軍還是造成了一定的傷亡,短短月余時間,蒙恬所部就已經折卻了大軍兩萬余人。
此時的大秦面臨著統一以來最大的一場危機,整個大秦四十八郡中只剩下三十二郡還在扶蘇手中。甚至可以說此次危機絲毫不亞於秦昭襄王時齊、韓、魏三國攻破函谷關,大秦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機關頭了。
按照歷史走向,項羽會在一年後起兵反秦,但是許雲的穿越徹底改變了扶蘇的命運,間接地影響了歷史走向,從而使歸一的天下又一次處在了分崩離析的邊緣。
面對如此紛亂的局面,扶蘇頓覺心累不已。
兩日之後,扶蘇將一封信函交到了百裡越手中。
“百裡越將軍,請即刻尋善書之人將此書函謄抄千份,並火速發往我大秦各郡縣,讓那郡守縣令將此文張貼於鬧市繁華之處,
一月之內,我要讓大秦所有人都知道此信函上的內容。” 只看了一眼,百裡越眼中就迸發出來驚喜之色,這幾日的積攢的憂鬱也在一瞬間一掃而光。
“只要這份信函傳遍天下,公子就能穩住這紛亂的局勢!”百裡越自忖道。
隨著扶蘇的信函在大秦各處流傳開來,扶蘇的處境竟然好轉了起來。
一個月之後,大秦各處都張貼著公子扶蘇的《討趙高胡亥檄文》。
“我大秦始皇帝陛下數次巡視天下,公子扶蘇常陪侍左右。父慈子孝,舉國安泰。今始皇帝陛下遣公子扶蘇北上監蒙恬軍,以禦匈奴,故此番只有胡亥陪同。
胡亥其人,心底不純,為人臣,不思為始皇帝解憂,為人子,侍奉不盡其能,致使始皇帝陛下憂憤成疾。
苦勞之疾本不致命,奈何胡亥、趙高二賊節食縮藥,致使始皇帝陛下病體日沉,不幸駕崩於沙丘。先帝駕崩實乃趙高胡亥篡位弑君所致。趙高、胡亥二賊,當自裁以謝天下。
公子扶蘇不忍先帝葬於草野之地,願以九原、會稽、泗水三郡換取先帝梓宮歸葬鹹陽,以安公子悲慟之情。
公子扶蘇承繼先帝遺志,以公子之位監國,立志複我大秦國力,大秦國力一日不複,公子便一日不稱王、不晉帝位。”
“諸位,看來之前是我等誤會公子扶蘇了,原來胡亥的皇帝之位是弑君矯詔得來的,”一名儒生站在榜文前如夢初醒般地說道。
有了這名儒生發聲,其他儒生紛紛附和了起來:
“是啊,之前我也不信,扶蘇公子素有賢名,更是因處處維護我等而被始皇帝責罰。依我看,這大秦就該由公子扶蘇來提領。”
……
“我看未必,這也可能是扶蘇的計謀,反正始皇帝已經駕崩了,無從對證。”
“計謀,你眼瞎嗎?以九原、會稽、泗水三郡換取始皇帝梓宮歸葬鹹陽,試問我大秦還有比公子扶蘇純孝之人嗎?大秦國力一日不及先帝時期,便一日不敢尊始皇帝遺詔登皇帝位,隻以公子之名監國,隻為不傷先帝之明,試問我大秦還有比公子扶蘇忠誠之人嗎?”
一群鹹陽儒生看著榜文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類似的討論正一幕幕地發生在大秦的每一個郡縣,而且不僅限於儒生間,遍布大秦官、農、賈各個階層。就連正在與蒙恬對峙的匈奴軍營中也在討論扶蘇的檄文。
見局勢穩定了下來,扶蘇便率眾返回了鹹陽,隻留下百裡越率三萬士卒在滏水與章邯對峙。
攝於天下人的議論,還有九原、會稽、泗水三郡的誘惑,胡亥權衡一番後最終決定派人將秦始皇的梓宮送回鹹陽安葬。
接到秦始皇的梓宮後,百裡越便安排了三千精兵護送秦始皇梓宮歸藏鹹陽。
半月之後,當秦始皇梓宮抵達鹹陽時,公子扶蘇親率鹹陽百官出城百裡,以迎接始皇帝梓宮歸葬驪山。
對於秦始皇其人,許雲是心懷敬意的,一個為華夏文明奠定了大一統底色的傑出君王,雖然後世評價褒貶不一,但沒有人敢漠視他的功績。更何況由於融合了許多扶蘇的記憶,此時許雲內心對秦始皇多了許多理解,已然將秦始皇視作自己的親人了,只是他自己還沒有察覺到而已。
“父皇,你為我大秦耗盡了心血,我知道你累了,你就好好地安息吧!我一定使這天下重新歸一,不負你掃滅六合的威名!”扶蘇扶著秦始皇的梓宮說道,絲毫沒有注意到身後的史官已經記下了扶蘇所說的這句話。
不料史官無意中記下的這句話最後卻成了秦大帝扶蘇早年便胸懷大志的有力佐證。
國葬事畢,扶蘇便召集文武百官於鹹陽宮麒麟殿開朝理政。
這一日,群臣齊聚麒麟殿,拉開了扶蘇治國理政的序幕。只見蒙毅率先從蒲殿上坐了起來,向扶蘇行禮後奏道:“臣蒙毅有事要奏,先皇駕崩已有月余,今國葬之事已畢,公子應遵從先帝遺詔,進皇帝位,此乃順乎天意民心之舉,臣蒙毅恭請公子繼位。”
勸新君繼位,本是臣子最愛做的,等新君繼位,他們便有了從龍之功,如今有蒙毅率先開口,其他人可不敢落下,紛紛開口跟著勸諫了起來,白撿的功勞不要就是傻。
“臣叔孫通附議,社稷不可一日無主,還請公子早登繼位。”
“臣王離附議”
“臣公孫恆附議”
“臣淳於衡附議”
……
在叔孫通的帶領下,所有的臣子都作了表態,紛紛諫言請扶蘇繼皇帝位。
不同於群臣的急切,扶蘇此時倒是平靜如水:
“諸位皆是我大秦之棟梁,按理說扶蘇應當順應諸位所請,但是扶蘇已詔天下,大秦國力一日不複,便一日不稱王,不進帝位,我也不好在天下人面前食言,我大秦豈能有朝立夕改的君王。諸位臣公,此事就此作罷可好?”
扶蘇說完一臉真誠地等待著大臣們的回應。好在一班臣公都是有分寸之人,並沒有再行勸進之事。
朝議結束後,扶蘇將蒙毅、王離二人單獨留了下來。
“公子,胡亥之流都能矯詔僭位稱帝,你是先帝長公子,又是先帝遺詔欽命繼位之人,為何不肯受命繼位?我等實在不明白。”蒙毅不解地問道。
“不知二位是否知道江東項羽等逆流起兵目的何在?”扶蘇並沒有直接回答蒙毅所問,而是笑著反問道。
“意在推翻我大秦正統。”
“那我再問二位將軍,何為大秦正統?”
“當然是大秦江山社稷、大秦皇帝威儀。”王離鄭重地說道。
“王離將軍所言極是,若是那項羽攻我大秦,首選是大秦皇帝胡亥還是僅有先帝公子之稱的扶蘇?
“自然是大秦皇帝胡亥”
王離、蒙毅二人瞬間便明白了扶蘇暫不進帝位的原因:胡亥登基,天下人必然視胡亥為大秦正統,反秦之人自然也會以覆滅胡亥為首要目的。
“二位,北有匈奴頭曼單於虎視眈眈,東有章邯三萬大軍扼守滏水,兵鋒直指我上黨、太原兩郡,若再加上江東項氏,鹹陽岌岌可危。與其晉位承受反秦賊人兵鋒,倒不如實實在在積蓄國力。
為今之計,首要在於安撫百姓,變法圖強。今天下反我大秦之人日眾,為何?不可隻歸罪於六國余孽作亂。秦律森嚴,賦稅徭役繁重,修陵墓、築長城征發勞役百萬之眾,更兼連年征戰,百姓苟延殘喘,關中百姓已是十室九空。如此大秦,百姓豈能不反。
為政以德,譬如北辰,眾星拱之,於百姓而言為政者能使其安居樂業,百姓自然感恩戴德。如此,即使我不稱帝,百姓也不答應。得帝位而百姓心有怨氣,如此帝位豈能長久!二位須知,百姓即是社稷,社稷百姓為重,君民齊心,才是正道。
其次在於征伐賊逆,伐逆之事,不必急於一時。既然有趙高、胡亥之流替我等抵擋反秦兵鋒,我等又何必著急呢。待他們廝殺的兩敗俱傷之後,我再出兵各個擊破,豈不善哉。
複我大秦國力之事,絕非朝夕可至,也絕非一人一族之事,須我全體秦人一心一意。”
扶蘇耐心地給蒙毅、王離二人解釋道。
蒙毅、王離二人聽完扶蘇解釋後恍然大悟,他們確實沒有想到扶蘇所說的這些,如此說來,扶蘇不繼位倒真是利大於弊。
看著眼前的蒙毅、王離二人,扶蘇意識到一個棘手需要解決的問題,複大秦國力,需要許多人才,尤其是經國濟世之才,蒙毅等人確實有一定才能,但是還不足以支撐起扶蘇的雄心壯志。
思量一番後,扶蘇決定招攬一些人才;扶蘇首先想到了那些在秦末漢初歷史上留下大名的大才們,如蕭何韓信等人,當然了還有原先的大秦丞相李斯,此人雖然參與了胡亥矯詔一事,但就治國才能而言,恐怕這諾大的秦國真沒幾人能比得上李斯。
想到這些人才後,扶蘇決定立即行動:“蒙毅,你去替我召集一些人才吧!詳細名單明日給你。”
“諾”蒙毅領命道。
次日朝議,扶蘇便將一份詳細的名單交到了蒙毅手中。只看了一眼,蒙毅就被名單上的名字震驚到了。
“李斯、章邯、沛縣主吏椽蕭何、淮陰韓信、穎川郡城父張良、居鄛范增、碭郡昌邑彭越、九江六縣英布、東海郡朐縣龍且。”
“公子,李斯章邯之流,乃偽帝胡亥臣子。此二人悖主事賊。不值得公子如此重視,只需派一隊軍士綁來即可。”蒙毅不忿地說道。
“蒙毅啊,我知道你對李斯、章邯多有不滿,我也知道你是替我不忿。先帝之所以能夠掃滅六國,李斯功不可沒,論其才,這天下又有幾人能出其右呢?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你可知穆公亡馬之事;昔日穆公良馬走失,後來才知被岐山百姓分而食之,穆工不以為恨,反賜美酒於岐山百姓,事後穆公身陷晉軍重圍,便是那岐山百姓舍命相救,這才有了我赫赫大秦。章邯其人,可堪當世名將,若能歸附於我,必能盡其才。以後征匈奴、滅項羽就多了一員虎將。如此將才,跟著胡亥著實浪費了,此事務必謹慎!”
扶蘇可不敢明目張膽地去挖別人牆角,一旦讓項氏、趙高知道,還不被截胡了,秦末總共就那麽幾個大才,要是失去一個,扶蘇絕對會心疼的。
“蕭何、韓信、張良等這些人在下可是從未聽說,不知公子如何知道這些人的?”蒙毅不解地問道。
“昔日我陪先帝東巡時,聽過這些人的名字,後來派人了解了一番,還都不錯,身為先皇長子,自當深謀遠慮,為父皇分憂。”扶蘇一本正經地胡謅道,總不能告訴蒙毅這些名字都在後世歷史課本上寫著呢。
“諾,在下這就去請這些大才。”蒙恬領命後就要去辦理扶蘇交待的這件事情。
“且慢,李斯還是我親自來請吧!你且稍待片刻,待我與李斯修書一封。”扶蘇叫住蒙毅後說道。
片刻之後,扶蘇將一份書信交給了蒙恬,並叮囑蒙恬一定要交到李斯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