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航沒有第一時間認出楊朵，隻覺得這套穿著有些眼熟，人這一生有許多過客，並非都有過度關注的必要。

　　“嘩啦啦……”

　　方小航擰開空閑水池的水龍頭，摁出洗手液後來回搓洗，然後粗略地抹了抹臉。

　　“呼！”

　　方小航呼出一口濁氣，呆呆審視鏡中自己局部凌亂的鬢發、隱約上移的發際線、新增的黑頭、若隱若現的眼袋、胡須根由點及面的灰色色域……

　　短短幾年，懵懂少年已經有大叔化的跡象了啊?

　　也是，二十六歲，已經不是後浪了。

　　方小航整理好短暫的悵然，快速拍了拍臉頰，自我打氣:

　　“加油！為美好的明天而戰！”

　　“呵……”

　　旁邊的女子發出一聲難以抑製的輕笑。

　　方小航往左邊撇頭，對方也跟著往左邊撇。

　　通過洗手池的鏡子，方小航間接看到了她的面容。

　　“你也在這兒聚餐呢?”

　　方小航撒了撒手上的水，抽出一張擦手紙反覆擦拭。

　　楊朵翻了翻眼白，本不想回答方小航這不太合乎具體地點的問題，飄飄地應了一聲:“昂。”

　　畢竟見過幾面就算熟人了，昨晚還間接照顧過他的生意，還是給他個面子吧……

　　楊朵打量著方小航，展開頭腦風暴:無邊框眼睛，襯衣和西褲，襯衣壓進西褲，皮帶外露，電子智能手表……看起來“商人”形象更符合他……白天在生產區而不是行政大樓，說明對方很有可能是宏凱的供應商而非客戶……大晚上的來松湖酒店雅間聚餐，不可能是自己一個人……維護客情?私下見面雖然常見，但也是違規的吧?要是被他知道我是築夢公司的采購人員，這集成商還不得如狼似虎一……

　　幾息的沉默後，方小航掃了眼台上的化妝盒開口谘詢:

　　“化妝麻煩嗎?男孩子也可以化妝嗎?”

　　“喔?”

　　“您別誤會，我就是想請教一下，可否推薦些適合男生的護膚品和方法，我主業算是銷售，經常風來雨去、拋頭露面……”

　　方小航一邊快速地解釋，另一旁楊朵的補妝也進入尾聲階段，速描了幾筆眉毛，補了補口紅，乾脆利落地將東西收撿好。

　　楊朵轉身禮貌地笑著說:“抱歉，這方面我不太懂，不敢隨便指點，如果有機會，我幫你問問，拜拜。”

　　“啊，好，再見。”

　　望著楊朵離去的背影，方小航自己也沒想明白，為何能厚臉皮地自來熟，向一個未曾正式有過交集的陌生女子請教化妝的事，方小航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輕輕嘀咕:“你不老實啊！”

　　你早點說嘛，你早點說我就有準備了不是?

　　噠噠的高跟鞋落地聲停住，還未遠去的楊朵倏地轉身:

　　“不過我有個建議，少碰煙酒少熬夜，多喝熱水多運動。”

　　說完這句話後，楊朵踩著她那雙紅面白底的高跟鞋，消失在方小航視線裡。

　　“哦，好嘞！”

　　‘以後還會再見嗎?’

　　‘我會保重的……’

　　甩了甩腦中奇奇怪怪的的想法和畫面，方小航往楊朵離去的相反方向走去。

　　“張總，您別看方小航年輕，能力絕對沒問題！”

　　“宏凱這項目差不多算是他一個人在跟，每天對接那麽多人，處理那麽多事，井井有條，業績蹭蹭往上漲，上次供應商大會，珍寶行和希域的人問我，

‘到底派了幾個師把宏凱維護的這麽好?’”　　“啪！”說到激動處，蔣清波猛地一拍手，“想不到吧?咱一個人頂他一個班組！”

　　‘這麽捧我，未免太過了吧?’

　　‘一個人，領一份工資，乾幾份活，你覺著我很以此為榮?’

　　方小航推門而入，佯裝不知道剛剛包間內的談話內容，從容地回到座位上，做一個合格的配角，默默地添酒，吃菜。

　　奇怪的是，當正主出現之後，蔣清波不再那麽直白地誇讚方小航了，乾脆讓方小航來個自賣自誇:

　　“來來來，航仔，給張總說說，怎麽把宏凱維護的這麽好的。”

　　方小航隨和地笑了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脫口而出:“這得感謝我領導啊！”

　　張廣順等人一副了然的表情，當下屬的在進行“成功經驗總結”之時，帶情商的萬金油回復便是“先感謝領導”。

　　張廣順幾人捧場地笑而不語，讓方小航繼續發揮。

　　“我特別佩服我師傅夏英傑，十七八歲就開始乾這行，第一個單槍匹馬、打頭陣的項目，就是優尼菲克集團，二十多年的從業經驗，一對一言傳身教，我也只是學到皮毛，還得堅持向領導們學習。”

　　聽到方小航感激的第一順位另有其人，張廣順四人齊齊後仰靠著椅背，暗中打量著蔣清波和方小航，心中也頗為惋惜，剛覺著這小夥子上道，結果照著導航開錯道兒了，與此同時，他們也好奇方小航口中的夏英傑到底是何人。

　　張廣順等人不認識夏英傑也正常，因為夏英傑出道和起家的地方是華東和東南區域， 兩廣這邊待的時間倒是不多。這裡面還有一段趣聞，當初蔣清波從快遞行業轉行過來的時候，其部門領導之一就是夏英傑，不過夏英傑更偏向於親自上陣廝殺，且當時夏英傑的重心放在了新起的造船廠，優尼菲克穩定後早就甩手交給其他人跟進了，所以此前夏英傑和蔣清波沒有那麽多直接交集，要不然現在兩級反轉的明面處境，加之夏英傑較為暴烈的脾氣，早就鬧得榮盛達雞飛狗跳了。

　　方小航淡定自若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有公司提供的平台優勢，蔣總這樣的人中龍鳳坐鎮後方，各個前輩們多年積累的渠道資源，咱盡好個人本分，值不得過多吹噓。”

　　“感激之情，都在酒裡，感恩的心，感謝公司，感謝領導！”

　　方小航抄起裝有小半杯紅酒的高腳杯，先是對著吊燈舉杯，然後轉身朝蔣清波，蔣清波皮笑肉不笑地和方小航碰杯，一口嗦了半錢白酒。

　　方小航能從對方的眼裡讀出好幾層意思:為什麽喝酒，是不是不想給老子當司機?為什麽不把老子放在第一順位?為什麽把夏英傑排他前面……

　　但無所屌謂，這公司又不是非待不可，榮福、榮盛達也不是蔣清波說了算，大不了不要宏凱項目，找老夏要其他客戶，遠離華南蔣清波大本營，一個月做個幾十萬，實現“三年溫飽五年小康”的小目標，足矣。

　　喝完小半杯紅酒，方小航好奇地問張廣順:“對了，張總您公司主要產品是哪一類的啊?改天有機會，我向宏凱裡邊的兄弟推薦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