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所收獲讓我焦躁而疲憊。
我發動汽車,倒視鏡裡,教授的身形忽然被扭曲得很長,很長,很長。他目送我出了校園。
我面無表情地撕咬著一塊煮老的牛肉,而重獲自由的食人魔醫生漢尼拔正把一塊腦子往嘴裡送。
我忽然嘔吐起來,大聲用髒話詛咒著牛的一生。既然是任人宰割的造物,為何不能更鮮美可口,這樣拿刀叉的鱷魚們才有可能流一滴淚。
真是不合格的受害者。
忽然之間,我明白了。
我衝向陽台查看,果然,沒有陽台。
也沒有浴室,客廳,廚房。
(面前的桌子上只有一台該死的電腦。房間,腳鐐,還有束身衣)
......“教授,您有蜥蜴尾巴嗎?”
“王先生,看來你的警察機制終於被攻破了,所以提了個有趣的問題......”教授顯然一直通過房間裡的監視器窺探我的一舉一動,來得很快。
“加夫列爾·加西亞·馬爾克斯,”我沒有理會他,“《百年孤獨》的作者,鬃蜥結。”
“不敢當,海德先生。”彬彬有禮的回敬。真形象,我自嘲地想,那麽教授是傑基爾?
“不必懷疑我的存在,王先生,關鍵在於——我為什麽來找你?”
“模仿李昌鈺的現場重現嗎?禁閉島永遠不會有新劇本。”
“王先生,”教授笑了,“你沒有把全篇電影看完吧?”
“什麽意思?”
“王先生,”教授拿出一個天氣瓶放在在桌上,“我很相信直覺。今天天氣不錯,所以我來了。”
靜謐的晴空下,水波不興。
“大眾或許認為一個好人的死勝過一個惡魔的永生,不過在《沉默的羔羊》裡,他們又改口了。就像現在這樣——”
我冷笑:“你是在學莎士比亞的陰陽怪氣?‘王的子民都瞎了眼’!”
教授無奈地搖搖頭:“漢尼拔啊,‘你是應許之地的王’。”
我和他的表情都嚴肅起來——他的臉色在隨我變化,像鏡子一般。
“所以說,這不是經典了嗎?”
“是拙劣的抄襲。”教授小聲說道,“案件真實發生了。所以我受人所托,來尋你辦案……”
驚醒,我好端端地坐在車裡。是連續太多天沒睡好以致在開到警察局後便睡著了嗎……
我忽然大笑起來,笑自己的意志力實在過於薄弱。
不過是又一個懸案罷了,這麽多年來經歷的這種事還少嗎?上級敷衍下級,下級敷衍上級,到頭都是一團亂麻。
人到中年,棱角什麽的早被磨平了。當初年少輕狂,全當不得真。
剛進局裡,老趙就迎上來,諂笑著向我打招呼:“冬子,怎麽樣?”
看見他,我衣袖下的手指不自覺蜷縮,只看著他扯了扯嘴角回答:“還不是老樣子?估計又要成懸案了。”
“那你就看著點上邊眼色,能躲即躲吧,”老趙偷出眼一掃四周,把我拉進檔案室,湊近我,壓低聲音說,“這樁案子社會上很關注,但上面也抓得緊,校方催得死,局外人看來這不過是起女大學生患病殺人案。橫豎徐弦已經進去了,你別瞎忙活了,白費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過去,準能記一次大功。在上邊,多少也能出點風頭。”說著,塞來一支華子。
我婉拒後,盯著他近在咫尺的側臉靜靜看足三秒,才輕聲開口說:“老趙,
我知道。” “這就對了,”老趙滿意地點點頭,徐徐將華子塞回油膩的上衣袋,“這校方也是活該,本來就不好破案,成天還催催催,艸,乾脆給它一個了斷。之後能有什麽事?”
我心裡泛起一小陣的惡心,但是我早就學會在控制好面部表情的時候忍住嘔吐了。這,也算職場生存技能吧。
其實我有時很同情老趙,他屬於被生活戰勝卻還能自得其樂的人。我,只會和對手相抗至死,並且帶著莫名的空虛與悲哀。
最大的悲哀不在於無案可破,而在於無案可結。而我,正在逐漸習慣這一過程。不具詩意的我把這視為造化弄人,老趙同樣不具詩意,但他有幽默感:“這就叫命犯孤星,咱就不該撞這個邪!”
“欸,對了,冬子,那個周教授……”老趙終於小心翼翼地問。
“你說周程,他現在在A大工作,又恰好是幻症研究教授,所以來配合我們也是無可厚非。況且,他勉強也算徐弦的老師。”我垂下眼簾,忍著揭去逆鱗的痛楚,語氣儼然平鋪直敘,“這次也是他,判斷出徐弦患了幻症,我們這的醫生才能夠得出統一的看法。”
幻症,是心理學上的一種病症。患者多會出現幻覺, 周程在此道上浸淫數年,研究頗深。
老趙眼神複雜地看著我,瞳孔忽大忽小,欲言又止,最後緩緩說:“當年蕭玫那事我知道你一直心裡過不去,唉,但是當年周程確實……呃……”
今天真是噩夢連連啊。
“知道,”我有些生硬地打斷他,別過頭盯著欄上一個蒙塵的天氣瓶,猶豫著要不要拭去上面的灰,“這事,我自有分寸,用不著你操心。”
見老趙似乎還想找話說,我終於忍不住煩躁起來,語氣也微微強硬了些:“趙哥,我想自己待會。”
老趙答應著,卻又看了我好一會,最後只能無奈地拍拍我肩膀:“那行,有什麽事叫哥一聲。做大哥的,一定幫幫場子。”尬笑把他的皺紋都牽了起來。
我隻低垂著眼不吭聲,老趙很輕地歎口氣,有意無意地讓我聽見了,最後還是轉身離開。他沉重的腳步與皮鞋的拖踏回響在廊道中。一張心理醫生的名片從他指縫間不經意地滑落,漫不經心地停在我沾著泥土樹葉的鞋面上。
直到門完全合上,整個人才徹底放松下來。發了一會呆,把身子靠在牆上,長吐一口濁氣:“呼嗚嗚嗚……”
眼神有些渙散。抬起頭,影子逐漸重疊在一起,目光卻不提防——
撞見天花板一隻通體碧綠的蜥蜴。
撞進那雙冰冷的眼眸,那深不見底的眼眶和那覆蓋全身的鱗片。我隻覺一股寒氣驟然從腳底躥起,爬出背脊,生出一片黏膩的濕汗。
幻症。
我無聲地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