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李朝北上。”
朱祁鈺說的李朝,就是指的李氏朝鮮。
“在正統年間,由於朱祁鎮幼年登基,明朝對於李氏朝鮮的震懾力也開始變弱。”
“李氏朝鮮不再滿足隻困在半島之上,他們開始推行不斷北上擴張的國策。”
“所以原來生活在鴨綠江上遊和圖們江的女真各部,迫於李氏朝鮮的軍事壓力,也開始放棄故地內遷。”
朱祁鈺說的李氏朝鮮北上,也就是堵住了女真東進的方向。
還有就是,再往東就是茫茫大海,女真人也不可能漂洋過海前往美洲。
而相對溫暖的遼東,也就成了女真人遷移的首選之地。
“臣受教了!”
李賢除了是真的漲知識以外,還有阿諛奉承朱祁鈺的意思。
李賢這個人貪圖權勢,要不然在原本的歷史上,他也不會為了攀朱祁鎮的高枝,而汙蔑朱祁鈺和於謙。
還有就是,李賢在石亨和曹吉祥得勢的時候,也沒有少巴結他們。
“因為同時在北邊和東邊在兩個方向的擠壓下,海西和建州女真人才從黑山白水的故地,被擠壓到了緊貼我大明遼東外圍。”
為了表現自己聰慧,李賢又補充了一句。
“繼續說!”
朱祁鈺並沒有因為原本歷史上李賢的趨炎附勢,而打算不重用李賢。
相反,李賢越是渴望權勢,朱祁鈺越是要重用他。
朱祁鈺是兩世為人,他有自信將來一定會由自己的血脈來繼承大明列祖列宗打下的基業。
在日後除掉朱祁鎮父子,李賢就不可能三心二意,就只能將其才華貨與朱祁鈺父子。
用人之道,有野心的臣子不可怕。
因為有野心,才會往上爬。
因為要往上爬,才會建功立業。
後世企業所鼓勵的狼性文化,就是這麽一個道理。
而且自從宋朝之後,就沒有臣子造反成功的例子,整個朝野也不會容忍這種局面的出現。
“臣以為,對於依靠漁獵為生的女真人而言,生存空間被擠壓所帶來的獵場喪失,直接導致其過往生活模式開始難以為繼。”
“如此一來,則迫使女真人開始更多依賴於土地,使其由漁獵生活變為半牧半耕。”
“也正是因為因為這樣,女真人就會覬覦我遼東之地,就會增加同我大明之間的戰爭!”
“要是女真部落中再出一個完顏阿骨打,說不得就會開啟了女真諸部走向大一統!”
李賢很是擔心這樣的情況。
明朝對於蒙古和女真,都是使用分化瓦解的策略。
簡而言之,就是扶持縮小來對抗強大。
在洪武永樂年間,明朝就是扶持蒙古中瓦剌和兀良哈,以此來對抗強大的韃靼。
然而隨著也先去年的南下,徹底宣告明朝前期的努力被摧毀。
瓦剌的日益強大,多少就有拜明朝扶持的功勞。
李賢故意說的駭人聽聞,還有著給自己爭取功勞的用意。
既然女真開始威脅遼東,要是李賢能夠讓女真無功而返,讓女真不能化零為整,那不就是更能凸顯李賢日後的勞苦功高嗎?
“朕也是這麽想的!”
朱祁鈺可不認為李賢是在危言聳聽。
“女真各部雖然現在依然承認我大明為宗主國,然而土木堡之變過後,我大明和女真之間的關系已經有了微妙的變化。”
“朕以為,女真出於對人口的需求,今後將會不斷劫掠遼東!”
“遼東戰事頻發,則我大明就要不斷對其輸送物資,到時候對於內地百姓就會增加稅賦。”
“一旦增加的賦稅超過老百姓的承載力,
則我大明就會內亂四起!”朱祁鈺說的這些,妥妥就是原本歷史上所發生的。
後金建立之後,明朝不斷增派遼餉,這也是引發李自成、張獻忠等人起義的誘因之一。
“對於女真,朕決定軍事和安撫同步。”
“朕升你為遼東布政使和戶部侍郎,便是要你替我大明興民政於遼東。”
“只要遼東軍民倉稟足,那麽我大明就不懼女真蠻夷!”
朱祁鈺又一次明確了李賢的任務。
自身強大,就不懼怕四周之敵。
這也就是朱祁鈺這一次,要給李賢灌輸的思想。
“雖然今後我大明將會和女真關系緊張,但同時女真各部又對遼東馬市產生了相當大的依賴。”
“更重要的是,遼東地區的百姓和女真之間,實際上也並非是簡單的掠奪者和被掠奪者。”
“遼東和女真之間,有著密切的貿易往來。”
“而且由於許多遼東百姓本身也是女真人歸化而來,因此他們和建州和海西,乃至野人女真人之間,往往都存在著血緣和文化上的聯系。”
“所以朕的意思,於遼東接納女真部落歸附,也是一樁利國利民之事。”
“首先就是,這些女真部眾可以直接成為我大明遼東的百姓和軍士,為我大明補充人口。”
“其次,女真人的歸附,也會造成建州和海西的人口流失,就會削弱當地女真人勢力。”
朱祁鈺就是要李賢去往遼東之後,對女真人加以漢化。
“不過納女真人歸附,也並非有益無害。”
“建州、海西女真,乃是野蠻未開化之輩,就算他們接受我大明王化之後,一時半會也擯棄不了其野蠻陋習。”
朱祁鈺之所以把野人女真排除在外,是因為野人女距離遼東太遠,頗有鞭長莫及的感覺。
“朕是擔心,至收降夷而雜處民廬,令其淫汙妻女,侵奪飲食,遼人為愈恨”。
朱祁鈺知道,民族的融合不會一帆風順,也不是文質彬彬的人情往來。
成長環境不同,信奉教義不同,都會起衝突。
而且民族融合是殘酷的,每一次都是伴隨著屍山血海,每一次都是用累累白骨來鋪墊。
漢匈大戰,五胡亂華,宋失其國,莫不是如此!
“對於歸附女真,朕要你對其不能放松警惕!”
就算朱祁鈺再怎麽開明,對於女真部落他始終都保持戒心。
“歸附我大明的建州女真豪族,朕以為不宜再對其加以扶持,因為他們始終保持著雙面身份。”
“在我大明強勢時,他們可以為我協同出兵,亦可以收集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的的情報。”
“然而在我大明頹廢之際,他們很有可能就會反戈一擊!”
朱祁鈺是大華夏主義者,而不是一個盲目的皇漢主義者。
對於滿清,朱祁鈺一向是唾棄的。
因為滿清入關是野蠻戰勝文明,因為滿清入關後為了維護少部分人的利益,而讓華夏民族被泰西諸國遠遠的甩在了身後。
滿清有貢獻,他奠定了後來華夏疆土的繼承法理。
然而朱祁鈺認為,滿清造得孽,大過其立的功。
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文字獄、鐵杆莊稼、閉關鎖國、滿漢不通婚、片帆不能下海、棄用火器、皇族內閣、寧與外邦不與家奴,如此種種。
“所以朕要你去往遼東,只需要做兩件事。”
“第一,不斷開發遼澤之地,盡量減少遼東向朝廷要錢要糧。”
“朕就是要你在遼東勸課農商。”
“第二,對於歸附的女真,將其徹底漢化,使其不再具備女真習俗。”
“穿漢服,說漢話,寫漢字,取漢姓,讀漢書。”
作為穿越者,朱祁鈺見過後世漢化的力量,或者說現代化的力量。
後世大部分的國人,除了身份證件上民族欄位標注不一樣之外,幾乎從外在看不出任何差別。
大家都是說同樣的話,穿同樣的衣服,就連生活習性也日趨相同。
對於遼東的女真人,朱祁鈺就是要從文化上征服,讓他們徹底融入華夏體系之中。
而不是後來的愚昧戰勝文明,以至於誤我華夏兩百年。
對於女真人,朱祁鈺也不可能全部殺光。
無論是遊牧民族,還是漁獵民族,在沒有機槍出現之前,朱祁鈺沒辦法讓他們能歌善舞。
而且他們就像韭菜一樣,割一茬長一茬。
匈奴,鮮卑,柔然,突厥,契丹,女真,蒙古。
這些遊牧民族之間,除了有著血脈延續之外,更是你方唱罷我登場。
而且華夷之防,在於文化,而不在於血統。
舉個例子,唐朝時期的沙陀人。
沙陀人千裡歸唐之後,就一直對唐朝忠心耿耿。
無論是抵擋回鶻、土蕃入侵,還是平定地方叛亂,每一次都有沙陀人為唐朝浴血奮戰,因此沙坨貴族也得賜以國姓李。
朱溫竄唐之後,李克用以唐朝節度使的身份,用的是唐朝的“天佑”年號,打出的是“複興唐室”旗幟,表示他不忘唐朝的赤心。
李克用之子李存勖建立後唐,認為他建立的國家是唐朝的延續和複興,並且滅了後梁,為唐朝報了大仇。
雖然沙陀人力挺唐朝,有著對唐朝的懷念,也有著利用唐朝的成分。
不過在朱祁鈺看來,沙陀人就是融入華夏的最好例子。
而不是滿清那樣為了自己部族的榮華富貴,拉著整個華夏民族下水。
狄夷入華夏者,華夏之。
華夏入狄夷者,狄夷之。
朱祁鈺就是基於這樣的信念,才會命令李賢對女真人徹底漢化。
“臣明白!”
“亡其語言,毀其習俗,變漁獵為農耕,去其獸皮衣物,使其不再居無定所,使其信奉儒家大道!”
朱祁鈺都說的這麽通透了,李賢自然不可能還糊塗。
再經過一番總結後,李賢說出了自己以後針對女真的執政大綱。
“然也!”
朱祁鈺重重的點了點頭,以表示對李賢的力挺。
“尤其是不要再讓女真人,頂著一條金錢鼠的尾巴在頭上!”
朱祁鈺狠狠的又叮囑了一句。
滿清入關不是發布剃發令嗎?
朱祁鈺就是要反其道而行之!
“陛下,臣唯恐力不能及。”
李賢突然開口。
“不用擔心,朕之所以在遼東都司管轄之地設置遼東布政司,就是給你增加幫手。”
朱祁鈺一邊笑,一邊擺手。
“遼東民治升為布政司過後,李卿你的麾下便會新增知府、知州、知曉等的官吏。”
“有了這些下屬輔助,李卿便可以大展拳腳。”
朱祁鈺當時在設置遼東布政司的時候,就已經想到群臣之中不會有太多反對聲音。
因為在遼東設置布政司,也就是提升遼東的行政級別。
如此一來,就會要增加官吏。
多出來的位置,可以安置很多人。
誰要是反對,那就是斷人前程,那就會被群臣記恨。
“遼東新設布政司,必然接下來就是設置州縣。”
“然而我大明經過去年土木堡一戰,文臣武將戰死殉國者眾多。”
“一時之間,臣不知從哪裡找這麽多官吏前往任職?”
李賢聽出了朱祁鈺的言外之意, 只不過李賢也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官員牧民一方,可不是隨隨便便找個阿貓阿狗就能擔任的。
“李卿,如果朕再讓你掛吏部侍郎銜,由你在遼東軍民中選拔賢者充任地方官員。”
“不知你意下如何?”
朱祁鈺這哪裡是在征求李賢的意見,朱祁鈺這分明就是在給李賢增加權柄。
“謝陛下!”
李賢一下子就拜倒在了朱祁鈺的面前。
“臣願為陛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李賢很是激動。
歷史上的李賢之所以憎惡於謙等人,就是因為兵部侍郎項文曜搶先拿到了吏部侍郎的位置。
這一次朱祁鈺給李賢升職,給了李賢心心念念的吏部侍郎一職。
為了表達自己的忠心,李賢不是說效忠大明,而是說效忠朱祁鈺。
“起來吧!”
朱祁鈺扶起了地上的李賢。
“朕今年加開恩科,便是覺得朝廷正值用人之時。”
“景泰元年的進士們,朕都會讓他們前往遼東任職,以助李卿一臂之力。”
朱祁鈺這是在李賢前面,顯示了自己的戰略前瞻性。
朱祁鈺加開恩科,就是為了選拔人才,然後又用這些人才來治理遼東。
這樣一解釋,就顯得朱祁鈺是未雨綢繆,是思慮長遠。
“陛下之謀,臣敬佩至極!”
果不其然,在聽了朱祁鈺的話過後,李賢被收服其心。
“遼東和遼西之間,有著廣闊的遼澤。”
“所以朕覺得,是否可以參考江南圍湖造田之法?”
朱祁鈺又把話題給扯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