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卿,朕除了委任你為遼東布政使以外,還會給你掛戶部侍郎銜。”
朱祁鈺這樣做,就是為了讓李賢能夠更好的統籌物資。
而且在這個時候,朱祁鈺是單獨把李賢給引到了禦書房之中。
“對於遼東之地,李卿你是怎麽看的?”
朱祁鈺也詢問起了李賢的建議。
“臣以為,必要時候,當再派大軍出邊牆,對女真各部進行招撫。”
李賢的說法,是明朝在遼東一向的政策。
先用大軍震懾,接著降服其心,再冊封為官,以為羈絆關系。
“朕任命你為遼東布政使,咱們今天不談軍事。”
朱祁鈺一句話就堵住了李賢的嘴,因為布政使管的是民政。
對於明朝在遼東的羈絆政策,朱祁鈺一向不以為然。
當明朝強大的時候,女真就歸降。
當明朝衰弱,女真就入寇。
明朝的羈絆政策,很大程度就是所謂的花錢買平安。
只不過不同於宋朝的歲幣,明朝叫做朝貢。
朝貢體系雖然確立了藩屬關系,雖然屬於貿易交換,不過總體來說還是明朝吃虧。
而且一旦蠻夷的胃口被養大了,他們就會得寸進尺,就會變得貪得無厭。
去年瓦剌入寇,便是因為朝廷停了朝貢,從而導致瓦剌以武力進犯。
朱祁鈺一直欣賞的是明朝在西南方向的改土歸流,因為改土歸流之後才是建立實實在在的統治。
對於“天子有道守在四夷”,朱祁鈺一向鄙夷。
朱祁鈺信奉的,是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作為穿越者,朱祁鈺不好大喜功,也不會被表面的一時臣服所蒙蔽雙眼。
“朕單獨召見,便是對李卿前往遼東寄予厚望。”
朱祁鈺覺得之前打斷李賢的話,可能會讓其陷入不自信,所以才又安撫了李賢一番。
“對於遼東,朕有一些想法。”
“就趁著今日,咱們君臣推心置腹一番。”
朱祁鈺這是要開誠布公。
“臣願聞陛下高見!”
李賢對著朱祁鈺一禮,作出洗耳恭聽的模樣來。
“朕以為,治理遼東,有一個很簡單,卻又容易被忽視的問題。”
“遼東之所以被朝廷重視,在於其軍事地位,而非其富庶程度。”
“我大明自太祖、太宗開始,之所以選擇設立遼東都司,來管理遼東和遼西事務,正是出於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能夠盡可能將資源優先於軍事的舉措。”
“朕這幾日日思夜想,深挖我大明遼東都司的根源問題。”
“蒼天垂憐,終於讓朕有所參悟!”
朱祁鈺這麽一說,立馬就引起了李賢的興趣。
“遼東之所以危機四伏,屢屢被異族攻掠,朕以為其實可以歸結為兩點,那就是土地產出貧瘠和人口不足。”
朱祁鈺的這兩個認知,是他結合前世今生得出的結論。
朱祁鈺的記憶中,後世的東北雖然已經成為了全國的重要農業產地。
然而受製於明朝遼東的氣候和地理條件,這時可並不適合於農業生產,甚至僅靠當地都無法實現自給自足。
比如今天作為東北水稻重要產地的遼河平原,在明代受限於技術和人口,絕大多數地區不僅沒有被開發為農田,還是黑山白水的蠻荒之地。
“我大明設置遼東都司,有著將其分為遼西和遼東的遼澤。”
“雖然遼澤並非是大型湖泊,而是其地多水患,且四望無煙,惟蘆葦蕭蕭耳。”
朱祁鈺說的遼澤,類似於長征過草地時,所經過的川西草甸沼澤。
“朕以為,
想要在遼澤之上屯墾,難就難在一個“水”字!”“積水外排,投入糧餉和民力將會是天文數字,我大明一時半會無力如此耗費巨大。”
“而且大量死水積蓄日久,還會滋生蚊蟲野獸無數。”
“所以我大明之遼東,農業開墾主要集中在距離河北地區更近,且易於開發的遼西走廊、遼河平原和丘陵之間。”
“至於水草豐茂的遼河兩岸,只有飛禽走獸閑庭漫步。”
朱祁鈺說到這裡,不由得歎息一聲。
相比於孕育華夏文明的高原黃土,其實遼東的黑土肥力更甚。
只不過受製於明朝時期的氣候和技術,朱祁鈺有著一種守著金山銀山卻沒錢花的感覺。
更有甚者,朱祁鈺覺得就像一個色狼身邊躺著一個絕色佳人,然而佳人卻來了例假。
看得見,摸得著,卻吃不到肉。
“我大明在遼東,是以衛所兵製作為統治基礎。”
“衛所制度,對農耕民夫的綁定很重。”
“所以遼東都司麾下的漢軍衛所,也幾乎都集中南部可以軍屯之地。”
“位於遼東和遼西之間的遼澤,這一幅員遼闊之地,雖然在維系遼東穩定方面有著極為重要的戰略意義,但是卻難以在當地進行軍隊屯田。”
“不能屯田,軍士就無衣無食,也就不能設置衛所。”
朱祁鈺不是生長於深宮婦人之手。
對於國事,朱祁鈺可不會來一句何不食肉糜。
“耕種用地的拮據,再加上氣候寒冷,遼東地區土地產出遠不足以滿足所需。”
朱祁鈺總結了一下。
“陛下之言,臣醍醐灌頂!”
李賢恭維了朱祁鈺一番。
“太宗文皇帝靖難起兵,調大寧諸衛入關。”
“後來太宗也有再遣大軍前往大寧,然而大寧殘破,大軍衣食沒有著落,所以太宗皇帝才不得不放棄大寧衛。”
李賢可是隨駕北伐過,他親身經歷了土木堡慘敗。
回到京師過後,李賢對於軍略也是下了一番功夫。
當然,朱棣雖然放棄了大寧都司,不過他設立了奴兒乾都司。
遼東都司在失去一旁大寧都司的支援後,便努力通過奴兒乾都司向北拓展戰略空間。
所謂的奴兒乾都司,其實兵將錢糧都是取用於遼東都司。
“天寒地凍之下,軍民需要棉被棉服保暖。”
“然而受製於氣候和種植技術,遼東都司轄下無法產出棉花。”
“有鑒於此,山東布政司才會一直通過登遼海道,對遼東補給糧食、布匹、棉花一類物資。”
朱祁鈺這是在告訴李賢,去往遼東就是一趟苦差事。
“洪武十八年,海運糧米七十五萬二千二百餘石往遼東”。
“洪武二十一年,運綿布一百三十四萬正綿花,五十六萬斤赴遼東給賜軍士。”
朱祁鈺更是拋出了,他從戶部查閱到的數據。
“遼東都司嚴重依賴山東布政司,朝廷一直都是入不敷出。”
朱祁鈺這是在告訴李賢,因此相比於明朝內地的十三布政司,新設立的遼東布政司有多麽的不堪。
“遼東布政司除了產出貧瘠,人口戶籍更加直觀,也更加複雜。”
“我大明接手遼東之後,當地都有因戰亂破壞和人口逃亡造成的嚴重人口流失。”
“然而與內地不同的是,此時的遼東地區雖然也有一定數量的漢族軍戶,但是數量更多的,是在金、元兩代再次繁衍生息的女真和高麗軍戶。”
“太祖個太宗之時,對此處置手段簡單粗暴。”
“在高麗女直等夷之土著者不易其處的情況下,從內地始徙江準齊魯之民居之”。
“然而這些被迫遷移的軍戶,因為環境惡劣,因為官吏盤剝,逃亡者眾多。”
“相對於內地而言,遼東算得上是苦寒之地。”
“對於從內地被遷移到遼東的軍戶和百姓而言,這裡自然不是什麽能安居樂業的地方。”
“哪怕是太祖太宗之時,遼東治下軍民向內地逃亡的現象,也是屢屢出現!”
朱祁鈺不介意揭他祖上的短。
“臣明白!”
李賢一下子就覺得自己肩上的壓力重了不少。
“臣請陛下,允許臣對遼東行政進行改製,擴大文官職權,以此改變過去粗放的武官治理。”
“同時朝廷當對遼東百姓進入關內,進行了嚴格限制!”
李賢也知道,這只是治標不治本。
不過李賢也覺得,這多少也算是增加了遼東軍戶逃亡的處置措施。
“朕覺得,除了防止漢民入關之外,還可以從外部向遼東輸送人口。”
朱祁鈺是在仔細斟酌之後,才這樣說的。
“陛下,臣覺得不可行!”
“我大明歷來都有移民實邊之舉,然而遼東苦寒之地,百姓多不願往。”
“就算通過武力強行遷移內地之民,然而恐怕其也會逃回關內。”
李賢有點不解。
以朱祁鈺的聰慧,他應該能夠想到這一點的。
“朕不是說內遷漢民,而是吸收蒙古、女真以及朝鮮人,來填充遼東的人力缺口。”
朱祁鈺這也是無賴之舉。
雖然後世的華夏人滿為患,可明末的北方卻是人煙稀少。
甚至到明代中後期,作為北方人口大省的山東地區,依然存在一定未被開墾的適耕土地。
朱祁鈺也想通過動用國家力量,像明初一樣強行從內地征調人口前往遼東。
只不過朱祁鈺還沒有達到像洪武永樂年間的君主絕對權威,要是過於壓迫只會激發民變。
至於依靠遼東的自然和社會環境,吸引內地的百姓自願前往遼東?
朱祁鈺這簡直就是癡人說夢!
除了天寒地凍之外,遼東常年和蒙古、女真之間的頻繁戰爭,也足以勸退明朝內地百姓入遼。
畢竟是個人都願意過安逸的生活,而不是無私奉獻。
人之本性,便是自私自利。
後世東北地區哪怕有著工業化的支持,不也一樣人口外遷南下?
“陛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李賢可是差一點被瓦剌騎兵殺死的,相比於朱祁鈺,李賢更加堅守華夷之防。
更何況,唐朝安史之亂,更是讓華夏談胡色變。
“朕以為,我大明在遼東和蒙古人、女真人之間,並不只是簡單的敵對關系。”
朱祁鈺這是要李賢把格局打開。
“遼東之地長期存在人口匱乏的情況,加之我大明開國之初為了削弱北元,因此從洪武年間開始,朝廷就開始招撫蒙古和女真部落前往遼東定居。”
“以遼陽高麗、女直來歸官民,每五丁以一丁編為軍,立東寧、南京、海洋、草河、女直五千戶所分隸焉。”
為了佐證自己的看法,朱祁鈺說出了洪武年間的記錄。
“當然,如果隻從人口比例來看,遼東都各族比例還是漢民最重。”
“華人十七,高麗、土著、歸附女直野人十三。”
朱祁鈺說的這一比例,則是來自於永樂年間的記錄。
“當然,漢民百姓並不是均勻的平鋪在遼東都司轄區,而是更多的集中在農業條件相對更好的遼西地區。”
“以海州等處為例,半是中國,半是朝鮮,半是女真。”
朱祁鈺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轉身之後,朱祁鈺從書架上取來一副地圖,平鋪在了李賢的眼前。
“李卿且看,這是朕勾勒的一副遼東治下的各民族分布圖。”
“遼澤以東的遼西,主要是漢人和歸順的蒙古人。”
“而遼澤以東的遼東地區,則是由漢族、漢化的女真和高麗人、歸附的女真人、遷入的朝鮮人組成。”
朱祁鈺為了治理遼東,在京師大戰之後就派人前往遼東各個衛所巡視。
用了大半年的時間,才辛苦得來這幅人口民族分布圖。
“陛下所慮,臣不及也!”
李賢被震撼到了。
因為這一副地圖上,不但標注了山川湖泊、衛所據點,還大致有各民族的分布和比例。
“這是朕派外廠番子去的。”
朱祁鈺淡淡一笑。
東廠改製之後,分為內廠和外廠。
內廠對內監視錦衣衛和群臣,外廠則負責收集周邊異族情報。
朱祁鈺之所以在這裡特意提到外廠,就是為了給東廠正名。
東廠番子也不全是鷹犬走狗,他們也可以是愛國志士。
東廠只是一把尖刀,尖刀的好壞在於制度,在於幕後持的刀人。
就如同錦衣衛,雖然有過不少殘害忠良之事,可錦衣衛也有保家衛國的壯舉。
明朝歷史上,無論是明蒙之間的戰爭,還是萬歷三大征的抗倭援朝,錦衣衛也都有往來穿梭,傳遞軍情、刺探情報之功。
“朕之前在想,遼東為何會吸引來如此之多的蒙古人、女真人以及朝鮮人呢?”
“後來朕想明白了。”
“造成這一局面,就必須要對遼東四周說起。”
朱祁鈺回到了主題。
“在洪武二十一年,北元納哈出歸附明朝後,遼東西面有大寧都司作為和北元的緩衝之地。”
“當時的海西和建州女真的生活區域,也並非緊貼我大明實際控制的疆界。”
“遼東以北,我大明也有包括船廠在內,一系列由朝廷實際控制的緩衝地區。”
“我大明在和北元、女真都有緩衝,所以在一定程度上,也就避免發生大規模的直接衝突。”
“除此以外,當時的女真人還面對蒙古諸部東進,以及李氏朝鮮北擴的軍事威脅。”
“所以這一時期女真願意歸順我大明,想借助我大明之力,來抵禦蒙古和朝鮮。”
“我大明為了牽製蒙古和朝鮮,也樂於接受女真各部的歸附。”
“此乃是以夷製夷之策。”
朱祁鈺說的這是事實,因為這是明朝初期的既定國策。
不但是朱元璋、朱棣,就是朱高熾和朱瞻基,乃至後來的朱祁鎮,都是這樣做的。
“陛下之言,臣深以為然!”
李賢對著朱祁鈺拱手致意。
“女真和蒙古人,很長一段時間時間都是世仇,蒙古南下滅了金國,這就是雙方世仇的來源。”
“因而一直到宣德年間,我大明朝和女真各部之間,也都是維持著不錯的關系。”
作為文臣的佼佼者, 李賢也不是稀松平常之輩。
對於時局和國策,李賢都有自己的見解。
“不錯!”
朱祁鈺對著李賢點了點頭。
“正是鑒於這種相互需要,我大明明才會樂意接納大量女真部眾歸附,從而填充遼東都司的人口也就不意外了。”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朱祁鈺的臉色變得不好看起開。
“但到了太上皇的正統年間,兩件事卻為我大明和女真人之間埋下了裂痕。”
“第一件事,就是之前韃靼在其大汗脫脫不花的帶領下下東擴。”
“去年趁著瓦剌和我大明激戰的時候,脫脫不花對朵顏三衛和海西、野人女真大開殺戒。”
“脫脫不花借著這次東進,俘虜了不下數萬女真人,勢力也為之膨脹不少。”
“脫脫不花東進,讓女真人對我大明的崇心理消失,因為他們看到蒙古人可以視我大明如無物!”
“同時,脫脫不花的東進,也推動包括朵顏三衛在內,大量蒙古人為了躲避脫脫不花的兵鋒,而向東進入到女真生活的區域。”
“女真人的生存空間被侵佔之下,他們便開始向南方向遷徙,也就是進入莪大明的遼東!”
說到這裡,朱祁鈺不由得開始氣憤起來。
因為導致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那個被迂腐文臣們念念不忘的太上皇朱祁鎮。
“陛下,為何女真人不東進,而是南下?”
李賢提出了自己問題。
也不知道他是為了緩和朱祁鈺的憤怒,還是真的不明白,還是為了彰顯朱祁鈺的聖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