阪田金時繼續追問我喜歡之人的名字。
我搖搖頭,不願意說。
“那說說你為什麽喜歡她吧,就像平經正那樣,說說你和她之間的事,比如你們怎麽認識的。”
我不明白他為什麽對戀愛話題這麽執著,但看樣子似乎不回答他就要一直問。
不過,為什麽喜歡凱瑟琳嗎?
這不是一句兩句話,或者一件兩件事可以說清的。
我們在十五年內發生了太多,是一件件事堆積起來才慢慢產生的好感。
感情就像數數那樣緩慢遞增。
而不是因為某一件事讓我突然產生喜歡,感情瞬間從10飆到100。
這對我來說無法想象。
但要數出幾件印象深刻的事,還是可以的。
記得那會是小學五年級,我因為沉迷乒乓球而疏忽了學習,於是在一節語文課上,老師為了懲罰,或者說檢查我最近的學習狀況,就專門點我上去抽背。
因為我記性好,所以語文老師一直很在意和看重我,我現在能理解她當時的心情。
老師是從語文書的第一頁開始挨個讓我背誦,那個老師很嚴,即使是課文也會要求我們背誦,甚至是作文書上的作文。
最開始我還能因為真的用過心,都能背出來,像是濟南的冬天或者春,詩歌像是水調歌頭和關山月……
但到了後面,我因為一心撲在乒乓球上,對於背誦都是同學之間互相作弊,所以一句也背不出來。
語文老師很失望,嚴厲地批評了我,內容大概就是說乒乓球害了我以及長這麽高卻一點也不懂事之類的。
後面一句算是戳到我的痛點了,對於我的身高我一向很厭惡,每次去親戚家他們都要拿我的身高說事,覺得我長這麽高就應該怎麽怎麽樣。
明明身高和那些東西完全沒關系。
那會我巴不得自己能矮一點。
於是我憤怒地把老師手上的書扔掉,在講台前和老師大吵起來,說是大吵,其實只有我氣急敗壞地怒吼,覺得所有人都不懂我,明明就算我成績下降了,也還有中游水平,為什麽要這麽管我。
之後我就憤然離開教室,想著以後都不來上課了,以我的水平,乒乓球肯定可以打進奧運會,到時候打這群人的臉——我當時就是這麽自信。
但離開教室後沒走幾步,我發現外面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了大雨,從學校走回家的話要花十分鍾左右,我不想淋成落湯雞。
但出都出來了,我又不願意再腆著臉回教室拿傘,那樣肯定會被同學笑話,丟臉死了。
就這樣,我陷入了兩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在樓梯口來回踱步。
但很快我聽見了腳步聲,我以為是語文老師出來抓我了,但不是,是凱瑟琳,她拿著傘出來給我了。
明明只是這樣的小事,但我卻終身難忘——令我終身難忘的還有一個騎車經過水潭的哥哥,我當時都做好被淋一身的準備了,但他卻慢慢減速通過,我的視線追了他很久——
那會我問凱瑟琳,你怎麽也出來了。
她說,我看見外面在下雨。
我接過傘問,那你還回去上課嗎。
她說,我陪你一起回去。
我呆住了,問為什麽,這樣你也要和我一起挨罵、記過。
她說,我怕你頂著雨回家,會著涼的。
就是這樣,回家的路上我們一句話也沒說。
我依稀記得到家後,
家裡一個人也沒有。 我打開了電視,這這個點一般沒有動畫片,裡面正在播放水滸傳,是魯智深買豬肉那集,我印象很深。
水滸傳播完是西遊記。
我們一直看到了大概11點奶奶回家做飯,奶奶看見我們很驚訝,問這麽早就放學了嗎。
我說沒有。
奶奶問,那你們怎麽回來了。
我沒有說話。
奶奶接下來很凶,說我們不會逃課了吧。
接著就把父親喊來了。
父親脾氣很差,把我大罵一頓。
在父親面前,我一句話都不敢說,只是默默掉眼淚。
凱瑟琳也沒逃過,被說為什麽不阻止我,反而跟著我一起回來了。
凱瑟琳說那會在下雨……
父親說乾脆淋死我好了,天天頂撞老師。
沒好氣地問我是不是想成仙,不想讀書就別讀,看我以後怎麽辦,下午就跟他去幹活。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只是被他的語氣凶的一個勁地哭,他仍舊不停說啊說啊地追問我。
凱瑟琳讓父親適可而止,說下午會帶我去跟老師道歉的。
父親對姐姐的說法很不滿,罵了句“這是你跟長輩說話的態度嗎”就走了。
奶奶在旁邊看了很久,在父親離開後同樣罵了我們幾句也走了。
只有凱瑟琳陪在我身邊,給我擦眼淚,抱住我說沒事,沒事。
下午,我和凱瑟琳到老師辦公室,她連我的那份道歉也一起說了, 我一句話也沒說。
語文老師來回看了我們幾眼,說我們姐弟學習都很好,她真的很看重我們,希望不要有下次了。
離開辦公室後,我依然顯得很無助,不敢走進教室,害怕聽到同學對我的議論。
凱瑟琳安撫著我,牽著我的手一起走進了教室。
剛回到座位上,我的朋友們就湊上來問東問西,有安慰我沒事的,也有幫我說老師壞話的,還有說凱瑟琳一直在下面舉語文書,問我為什麽不看的。
我當時因為緊張,完全沒注意到有這麽件事。
我看向同樣被女生圍住的凱瑟琳,那些女生也都在關心著凱瑟琳,一些有弟弟的女同學也對比起來,問凱瑟琳怎麽和弟弟的關系這麽好,她天天和弟弟吵架。
凱瑟琳這時候也看向我,至於回答,我已經記不清了。
我把這段回憶稍作修改和刪減,使其更加符合時代背景,向他們講述。
“卡連大人居然也是如此有才華之人!可以的話,下次我想帶上卡連大人一起參加歌會。”
平經正會發出這樣的感歎,大概是因為我把水調歌頭那些詩翻譯成了阿裡爾本語吧。
我隨口應了句好。
“居然是這樣感人的故事,”阪田金時說,“那後來呢,為什麽你說自己沒談過戀愛?”
我隱去了姐姐這個身份,在我對他們講述的版本中。
“後來,她消失了。”我說,“不是指找不到人的消失,而是被所有人遺忘的消失,即使是她的父母也一樣,就好像她從來沒有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