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湊近看,那隻畫在冊子上的眼睛有些像蛇眼,中間有一道黑色裂口,周邊是一些纖維狀的物體。
“他在不死山上看見了蛇嗎?”
“我不知道,父親沒來得及告訴我們,在他畫完這隻眼睛後,突然就吐血而亡了。”他說,“父親說過最多的,就是那座山很危險,阿裡爾本也很危險。”
“可以看看其他的冊子嗎?”我指著一本問。
“我父親從來不介意別人看這些,甚至很樂於和我們分享這些,請。”
冊子裡面的文字雖然還看不太懂,但裡面都有相應的配畫。
像是有點類似月季,但身上長滿尖刺的植物,從相應的配圖中能看出來,這株植物如果把外皮剝掉,裡面的芯是可以吃的。味道還和甘蔗畫了等號。後面應該是一些醫療功效。
聽過太陽花和不死山的傳說後,我對這個時代的事物產生了相當大的好奇心。
“不知不覺就對你說了這麽多有的沒的,我很抱歉。”山川崎亞紀突然說。
“這沒什麽,我很喜歡聽。”我換了一本。
“謝謝。”他說,“我以前其實也和大多數武士一樣,沉默寡言,看重榮譽,所以當看到野美生下來的第一個孩子是個女孩時,我感到很失望,因為女孩就不能成為武士繼承家業,於是經常對她唉聲歎氣,沒怎麽關心過她。”
“後來我想再要一個孩子,結果卻還是女孩,也就是翔子。翔子出生後不久,我父親就離世了。母親去世時我還小,什麽都不懂。但等父親去世時,看著父親一個人被放在山川邊由鳥獸啄食,回憶起以前的點滴,我感到很痛苦,直到父親去世前,我都還是一臉不耐煩地聽著父親給我講這講那,那時我還有武士的驕傲,覺得花花草草這些是女人的玩意,男人怎麽可以去研究這些。”
“我很後悔。”
“翔子可以走路時,智子嫁到了阿弗斯,我們關系不好,所以她當時隻跟野美說了再見,就一個人偷悄悄離開了。第二天發知道後,生氣地罵智子為什麽不跟我說一聲。野美告訴我,我總是反駁智子,無論智子做的多好,我也只會說她的不是,智子知道她如果跟我說,我肯定不會同意她的決定,在我的眼裡,她做什麽都是錯的。”
“那時候我看著空蕩蕩的家,莫名覺得有些寂寥。我想起智子小時候總是喊我爸爸,總是做些討我歡心的舉動,只是想看我像野美一樣對她微笑,但我卻總是冷眼待她——我突然覺得揪心地疼痛,明白自己全都做錯了,錯的一塌糊塗。”
“我坐在院子裡,對著智子小時候喜歡的水池哭了出來。我總是訓斥她不能玩水,現在想看她玩水時,她卻再也不願意了。這個時候野美帶著翔子走了過來,我急忙擦掉眼淚。翔子磕磕絆絆地走到我身前,天真地向我張開雙手,向我索要擁抱。我突然在她身上看見了智子的樣子,她也曾索要過父親的擁抱,但當時我卻冷哼一聲,離開了。短暫的錯愕後,我迅速抱緊翔子,嘴裡不斷說著對不起。”
“那時候我想,至少還有翔子,我還沒有毀掉翔子。我決定放下以前的一切,當翔子的好爸爸,把一切的愛都給翔子。結果,不僅害翔子失去雙眼,還……”
他的聲音一點點哽咽,我想這些話他大概憋在心裡很久了,從來沒有向人說過。這次又剛好想起死去的父親,再加上翔子的變故,沒忍住情緒。
我沒有打斷他,
只是把冊子放下,安靜的聽著。 “我想我真傻,總是要等到重要的人離開自己後,才知道自己做錯了,但那已經沒用了。就算再怎麽向翔子道歉、後悔,她也再也不會回來了。死了就沒機會彌補了。”
我聽著有些愣神,想到我那從來不會反省的父母。即使他們已經養出了一個厭惡他們的我,他們卻依然豪不收斂自己的劣性,一味要求孩子,放縱自己,努力養出第二個厭惡他們的孩子。
在他們眼裡,因為他們是花錢養我,所以什麽行為都可以被正當化、合理化,而我因該滿足和感恩。
實際上這是一種逃避行為責任的說法,付出的多少和行為的正確性並不掛鉤。
更何況養育孩子本身就是父母的責任,是他們想要孩子,而不是孩子想要出生。
不要看了幾個親情電影就覺得所有父母都同樣偉大,連帶著自己的腐爛靈魂都能順帶升華。
生孩子的時候在想什麽,到底是不是愛孩子才想要孩子,生孩子前有沒有想過怎麽給孩子幸福,甚至要不要,能不能給孩子幸福——心裡要有個數。
單純因為男方家庭要傳宗接代而不情不願生下的孩子,卻指望孩子拋開現實因素不談,必須為生育或養育之恩感恩戴德,這是一種極端自私。
我看著眼前眼眶泛紅反思過去的中年男人,突然有些感觸,想如果他是我的父親就好了。
即使他可能一開始對我也陰晴不定,讓我和他的關系疏遠,但之後他如果能反思,認真養育弟弟的話,我是完全可以冰釋前嫌的。
我只是想要一個正常的家庭,去感受所謂的親情溫暖。
我濡了濡唇,也有了一種表達內心的衝動。
“抱歉讓你聽我發牢騷,你一定會覺得現在的我不像個男人吧?”
“不是沒心沒肺,抽煙喝酒才能叫男人,男人就只是個性別而已,不和其他任何詞掛鉤劃等號。”我有些激動,“我也經常被家人親人說沒個男人樣或者不像大丈夫,但我無所謂,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以及為什麽這麽做, 這樣就夠了。”這是我第一次對其他男人表達我對性別的看法。
把自己對於某個詞性的定義強製套在別人身上是很蠢的。
平時要咬文嚼字的時候就喜歡按字典上的解釋,說什麽差強人意是勉強讓人滿意的意思,不許亂用,盡管知道別人想表達的意思是不令人滿意。只是想顯擺一下自己貧乏的短視頻知識儲備中為數不多可以拿出手的部分,來滿足自己可憐的優越感。
輪到臥龍鳳雛,睿智這類褒義貶用泛濫的詞又變得追隨大眾,放下了字典解釋的權威,接受了詞匯使用的時代性,自己也參與其中。
涉及到主觀層面時,更是不在乎字典上對於“男人”這個詞根源上的生物學解釋,非要我不管我不管,男人就是要強壯粗獷才叫男人,瘦弱一點的或者說話聲音細點的,就要通過女性化來貶低。
但女性之間又幾乎不會通過男性化來貶低對方,我想問題顯而易見。偶爾對同性開玩笑地稱呼“女漢子”,也通常發生在對方用力氣做到了自己做不到事情時的一種稱讚。部分女生會對“女漢子”之類的稱呼帶有不滿意見,也同樣是因為這類詞和男性一樣,掛上了部分強壯粗獷的標簽,而女性認為自己就該是弱小,需要尋求保護和依靠的,所以才會對這樣弱化依靠性的詞語帶有偏見。
如果一個性別的稱呼套在另一個性別上是貶義用法,那他們真該好好想想,潛意識裡是不是已經給性別分了上下級。
“在我看來,您是一位很優秀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