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恍神了回,笑著向我道謝:“如果我早點知道這個道理就好了,這樣智子就不會討厭我,翔子也不會……”
“我很羨慕翔子有您這樣的父親。”我說。
“說起來,卡連先生的父母呢?”
我想回答離家出走或者討厭他們之類的說法,但這樣肯定會被剛失去女兒的山川崎亞紀說,要好好體諒父母才行。
我已經無數次被毫不了解我家庭狀況的陌生人說善待親人,體諒父母之類的話了。
我體諒他們,他們只會報德以怨。都是些只會說風涼話的家夥。沒人會體諒我,沒人會理解我。
唯一會真正關心我的人已經從世界上消失了。
我以為我可以對山川崎亞紀說些心裡話,但我還是做不到。
我還是害怕。
“他們死了。”我面不改色道。我不知不覺間已經養成了幾乎不說真話的習慣。
“抱歉……”他說,“如果無處可去的話,可以住在這裡。”
“我現在借住在源賴光大人家,他對我很好。”
“這樣啊,不過這裡依然隨時歡迎你。”
“謝謝。”
我們從房間裡走出去,往回走,路過一間開著門的房間,山川崎野美在裡面收拾東西。
“野美,你好好休息,翔子房間裡的東西我來收拾。”山川崎亞紀進去說。
“讓我來吧,看著這些衣服,就好像重新看見了翔子。”她把一件和服放進盒子裡,“記得小時候參加夏日祭的時候,翔子就說想穿和服,我給她買了一件,說長大後就可以穿了。後來,我說我可以幫她穿,她總是拒絕,所以一次和服也沒穿上過。”
“這個是她小時候拉著我去撈金魚,結果一隻也沒撈到,攤主送給她的安慰獎。”她把一隻簡易的魚形狀的木雕也收進盒子裡,“她小時候總是拉著我的手,喊媽媽要這要那……後來再也沒向我撒過嬌,盡管看不見不方便,也從來也不願讓我幫忙,覺得那是給我添麻煩。”
“這麽小的年紀就這麽懂事,我好心疼……”
不是這樣的,應該去思考的是什麽原因讓翔子認為作為殘疾人士,接受幫助是一種可恥的行為。
並不一定要獨立自強才是正確,明明需要幫助卻怎麽也不願意接受幫助在我看來有些畸形。
我明白這不是個體的問題,而是周遭環境帶來的思想。
就像山川崎亞紀之前和我講的一樣,他在翔子小時候也許說了很多武士精神的話,才把翔子影響得不願意作為一個盲人去接受父母的幫助。
我想教育中也該有一環,內容是教育孩子區分和質疑魚龍混雜的環境信息,選擇性地去迎合接受一些好的環境影響,排斥明顯差爛的環境糟粕。而不是一股腦地接受“因為所有人都這樣,所以這樣是對的,是不允許反駁的”,即使一眼能看出其中的缺點,也會找理由說是老祖宗傳來下的,錯不了。
隻灌輸知識而不教導如何思考只能培養出一台死板的做題機。
山川崎亞紀聽著她的講述,有些動容,“野美…”
我站在一旁環顧屋內,想看看翔子生前的房間有沒有她留下的痕跡。
但就像我的曾祖母一樣,一個盲人的生活肯定是沒有什麽裝飾或娛樂用品的,只有簡單到極致,每個人都需要的生活用品,沒有任何可以凸顯房間主人個性的東西。
什麽都看不到,每天的生活就是醒來面對黑暗,
然後睡著時面對另一種黑暗。 僅僅是想想就讓我感到窒息和絕望。
我不知道翔子是怎麽度過這段時間的,更無法想象曾祖母是怎麽一個人生活數十年的。
所以我對翔子感到愧疚,我可以想象到她們的處境,但面對曾祖母時我沒有勇氣幫助她。
面對翔子時,我以為可以彌補些什麽了,但我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做到,甚至害她遭受凌辱。
我不能理解沒有共情心的人,就像沒有共情心的人無法理解我。
“卡連先生,真的很感謝您。”山川崎野美忽然喊了我的名字,“至少翔子離開前,終於有一個朋友了,我想她那時候一定很高興。”
其實不是這樣的。
我根本算不上她的朋友,她只是在死前呼喊我的名字,而我卻沒有救下她。
她還被……
“是啊。”我違心道。
“以後也請,多來這裡看看翔子。”她哽咽著說。
山川崎亞紀退後一步,轉身往門外走去,“我去給翔子準備仏壇。”
山川崎野美把我拉到身前,她握著我的手,只是溫柔地看著我。
她把手上移到我的胸口,牽起翔子給我的禦守。
“她把這個給了你啊……”
“山川崎先生說讓我留著,您介意的話我馬上還給您。”我伸手就要摘下,她阻止了我。
“這是翔子送給朋友的,我怎麽可能要回來呢。”她眼淚婆娑的瞳子裡倒映著不知如何是好的我,我甚至從來不曾跟我母親這樣面對面正坐著交流過。
她把手伸到我的眼前,掌心貼在了我的臉頰上。
我有些呆住了。
“請不要再自責沒有救下翔子了,讓翔子遇到危險都是我們父母的責任,我和亞紀先生從來沒有怪過你。”淚珠從她的臉上劃過,臉頰感受到的溫度也上升了些,“你已經做的很好了,你也才翔子那麽大啊,遇到這種危險肯定也很害怕吧,即使這樣你還想著保護翔子,為了不讓我們擔心也盡可能把裡面的事情描述得沒那麽糟糕……”
她突然把我抱在懷裡,“你和翔子一樣,都讓我很心疼啊……”
我的嘴角止不住地抽搐起來, 身體也輕微地顫抖著。
忽然覺得難以呼吸,鼻子很酸,有什麽東西梗在喉嚨裡,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不斷輕輕發出咳嗽打嗝一樣的聲音。
我努力控制著眼淚,但它還是決堤一樣湧出。
父親總是說我很愛哭,一點男人樣都沒有。
他說的對,即使到現在我也沒能改掉這毛病。
我正感受著我從未感受過的,名為母愛的東西。
這讓我想起來某天晚上的夜裡,我散步時看見一家三口用剪刀石頭布來上樓梯,贏的人就可以上一階樓梯。
我駐足在那裡看了很久,等一家三口都手牽手離開後,我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在這裡哭了快半小時了。
我知道我為什麽會哭,因為那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夢想,我知道這是在我出生的家庭中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年幼的我喜歡兩腿並攏,一蹦一蹦地上樓梯。
那時候我的父母凶了我,說我傻子,為什麽要那樣走路,也不怕別人笑話。叫我趕緊走。
我走到那一家三口石頭剪刀布的樓梯前,想像小時候一樣跳上去,但我跳上第一階時,我恍然明白,我已經沒辦法再從中獲得快樂了。
我無聲地流淚,一點聲音也不敢發出來。
我還是害怕,到處都能看到我父母的影子。
我怕我哭出聲音就會被發現,就會被罵。
“哭哭哭,就知道哭,真沒用,看著就火大。”
我已經習慣了無助,所以漸漸連發出聲音的欲望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