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阿裡爾本的飯菜是否合您胃口?”山川崎野美問我。
“要比我家的好吃。”我指的不是源賴光家,而且我出生的家庭。
“客人說笑了。”野美說,“我嫁到阿弗斯的孩子常常寄書信說懷念家裡的飯菜,說外面的飯菜無論怎麽樣都比不上家裡的。”
“可能是因為您做的飯菜確實好吃吧。”她說的話,我母親也對我說過。
在我第一次住校後,她就問我學校的飯菜和家裡比起來怎麽樣,我想省事,就說還是家裡的好吃。
她聽了很高興,說電視裡不都這樣演,外面的東西哪有家裡的好吃乾淨。
可我去過食堂勤工儉學,用阿裡爾本話來說就算“arubaido”嘛,我學校的食堂後廚環境,說真的確實比家裡好,至少沒什麽油漬,也雇了清潔工清潔;飯菜不會像家裡一樣,吃不完的菜就留到第二天,第三天直到吃完為止。
要吃什麽也可以自己挑,家裡來來回回就是那些個菜,他們根本不在乎我吃什麽,我只是跟在他們後面,他們吃什麽,我吃什麽。
所以每次回家我都很想念在學校的日子,不用面對父母就是最大的幸福。
到這裡有幾天了,想法有些動搖,但我知道產生動搖的原因不是我真的想念他們了,只是從小接觸的環境迫使我這麽去認為。
我應該拒絕。
實際上住校後我也確實因為洗澡和睡覺方面的不便利,想念過家,想著回去後辦走讀。
但等真的從學校回到邋遢的家裡,回到沒人迎接,空無一人的家裡,我失望極了。
他們甚至沒有來接我,是我打車回家的。
我聽同寢室的程文傑說,他一回到家,家裡人就高興地歡迎他,給他準備了一桌好菜,一家人都在等他回家。
但我回家後是灰暗的,客廳是髒亂的,不用想,我的房間他們肯定也沒有整理過。
回到我的房間一看,果然是這樣,我離開前一塵不染的白色基調都快染灰了,地上和床邊有零零散散的蚊蟲屍體,床頭櫃和桌椅像路邊的垃圾桶蓋那樣髒。
打開衣櫃,裡面塞滿了他們已經不會再去穿,卻還是不舍得扔的衣褲。
我感到異常的難受,手機裡的寢室群裡不斷閃著他們回家後的消息——炫耀父母給他們買的零食,顯擺父母重新裝飾自己的房間,父母帶他們去下館子……
那一瞬間我覺得很虛無,好像自己沒有活在這個世界上一樣。
他們一直都埋怨我怎麽樣,可那是因為他們從來沒有給予我其他父母應該給予孩子的。
如果他們從小願意多花點心思在我身上,思想稍微像個正常人,我怎麽會不願意跟他們說話。
我把書包放下,回家後的第一件事是打掃衛生。
我不喜歡用家裡那條破拖把,所以我用一次性面巾,蹲在地上一格一格地擦拭地面和桌椅。
把一些堆積起來的垃圾整理到一個木箱後,我有些累了,於是打開冰箱想看看裡面有什麽。
放著我離開前就看到的臘肉和豆腐乾,以及一個爛掉的西紅柿。
慶幸的是旁邊有一袋方便麵,於是我回家後的第一餐是泡麵。
吃完泡麵後我想把這些垃圾扔到樓下的垃圾箱裡,母親卻回來了。
她看見打掃後的客廳哎喲一聲,問是不是我整理的,說我整理的還挺乾淨。
我沒有說話,我怕一說話就忍不住罵她。
她低頭看見了我箱子裡的垃圾,走過來說,“這些都是不要的?你別亂扔啊,這個也有用,這個也有用啊,走開走開。”
於是我看著她把那些從來沒用過的垃圾重新撿出來,沾滿汙漬以至於粘手的玩意重新被放在打掃乾淨的地板上。
我再也忍無可忍,和她大吵一架,說她一定要把家裡整成垃圾堆才滿意,說她腦子就不是個正常人。
她也罵我,說她不讓我亂扔還有錯了,說是是,她腦子不正常,我腦子就正常。
我把自己關回了房間,打開了班群,每個人都在曬自己回家後多幸福多高興,抱怨學校這不好那不好。
看著他們說的話,我腦海裡也浮現出一家人和諧溫馨的畫面,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因為我知道,這只是我的臆想,永遠不可能實現。
原本我想自己創建一個理想中的家庭,證明我的家庭理念不是紙上談兵,我可以不和妻子孩子吵一次架,我可以認真陪伴孩子的同時教育他正確的人生觀,我可以賺足承受得起精神追求的物質地基,我做得到,我必須做到,可隨著凱瑟琳的消失,我連最後做夢的權力都被剝奪了。
我想回去嗎?想,因為我還要去找凱瑟琳,還有馬上要來的高考,只要考上好大學,我就可以擺脫父母。
可要問我想父母嗎,我可以很確定的回答,一點都沒有。
想到以前我因為母親不帶我,一個人去芸南空明,我還每天哭著給她打電話,叫她快點回來,說我好想她——真是忍不住想笑。
每天電話打過去都是她的笑聲,她敷衍著我的哭泣,沒有因為我的眼淚表現出一點心疼的意思,嘴裡說著好好馬上回來。
我記得她最後還是一兩個星期後才回來的,回來我哭著抱住她,哽咽著說下次不要一個人走。她笑著問我哭什麽,不就是出去幾天。她還跟我開玩笑,說本來阿姨還要讓她多玩幾天半月,受不了我天天打電話, 所以提前回來了。
從那個時候起,我和父母的關系就注定會變成現在這樣。
後來我問過父親,問母親為什麽不帶我們一起去。
父親也顯得很看不起她,說帶我去要再付一次飛機錢咯。
母親經常抱怨父親自私不顧家,但我想母親也沒好到哪裡去。
現在想想已經沒那麽難受了,但,還是有些胸悶。
如果輪回可以決定自己出生的家庭,那我上輩子肯定是白癡,才會選擇出生在他們家。
山川崎野美換了個話題,問我那邊都吃些什麽。
我想了想,卻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轉化成阿裡爾本語。
因為他們說這個菜那個菜的時候,說的都是方言,我也從來沒問過普通話怎麽說,我想他們也不知道。
我挑了幾個自己喊得出普通話的菜,“炒土豆、炒豆角、苦瓜炒雞蛋之類的。”
“都是些沒聽過的呢。”山川崎野美笑道。
我想也是,這時候這些菜應該都還不叫這名。
我注意到房間靠牆中央放著一株盆栽,是一朵半黃半白花瓣的花。
我問那是什麽。
她有些吃驚,問我那邊不是通過太陽花看時間嗎。
她給我解釋,說這朵花的的花瓣會隨著太陽的落下一點點變白,到了晚上就是完全的白色。隨著夜晚的過去,又會一點點變回黃色。
我問為什麽要叫太陽花。
她說,因為這朵花永遠都向著太陽,就算是晚上,它也會朝著太陽落山的地方,直到太陽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