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有些想不明白了,為什麽我來到這個時代後,遇到的盡是……好人?
源賴光是這樣,渡邊綱也算,山川崎夫婦也待我很好——為什麽?
明明我先前的17年都沒有遇到過一次他們這樣的人,為什麽?
真的就和我的偏見一樣,豐南沒什麽好東西嗎?
現在的我想不明白。
懷抱漸漸松開,野美用手帕擦拭我的眼淚,微笑著說:“卡連先生也是個很脆弱的人呢。”
我的臉有些漲紅,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讓我缺乏應對的經驗。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接下來該做些什麽。
我甚至無法坦率回應她的關心。
本來就炎熱的夏天加上我緊張的情緒,汗水一點點從臉上滲出來。
“卡連先生很熱嗎?”她注意到我的汗水,拿起一旁的蒲扇,“我給您扇扇。”
因為在室內,所以扇出來的還算涼風。
這讓我好奇起這個時代的人是怎麽避暑了。
“不要再對我用敬語了,野美女士。您才是長輩。”我說,“我給您扇扇吧。”
我拿過蒲扇,把風往野美那吹。
“欸?”她有些沒反應過來的樣子。
“您挺著大肚子也很辛苦,如果您一定要自己整理房間的話,我就在旁邊給您扇風吧。”我說。
“可您是客人……”
“不用加敬語也沒問題的。”
“可……你是客人?”這句話野美說的很別扭。
“您剛才把我當作孩子。”
“那是因為……”
“所以現在也把這當成孩子對母親的一種體恤吧。”
她愣了楞,點頭說:“十分感謝……”
“不用加敬語的。哪有對孩子用敬語的。”
野美聽後笑著回答我,“謝謝。”
整理完後野美帶我走到另一處房間內,亞紀就在裡面。
房間不大,正中間放了個雙開門的木盒,裡面分了好幾層。
最下面一層兩邊各放了一壇花,中間放著香爐。
第二層放了兩個壇子,裡面放了些水果糕點。
往上是一個豎立的木牌,木牌上寫了些字,應該是去世之人的名字,不過我看不懂。
像這樣的木盒子,房間裡一共有三個。每個木盒前都有一個墊子。
“翔子的房間已經整理好了嗎?”亞紀轉過身問。
“嗯,卡連先生一直在旁邊給我扇風。翔子房間的東西本來也不多,所以不累,很快就收拾完了。”
亞紀先朝我道謝,然後對野美說:“翔子的仏壇我也已經弄好了……”
野美點點頭,走到其中一個仏壇前的墊子處跪下,閉眼雙手合十,“在那邊也一定要幸福啊,媽媽會永遠記得你……”
原來仏壇是在家裡紀念逝者的東西,記得以前叔叔去世的時候也搞過這樣在室內紀念的東西,不過農村沒什麽講究,只是把照片、香爐和貢品放在桌子上。
沒持續多久就撤掉了。
那我以後是來這裡還是去山上?
野美從墊子上站起來後,問我要不要也悼念一下翔子。
我走到剛才野美跪著的墊子前,確認了一下,“這裡就是翔子的,仏壇嗎?”
“是的。”
我學著野美的樣子跪下來,閉眼雙手合十的樣子讓我想起來在豐南過年的時候,就是去廟裡這麽拜佛,祈禱身體健康或者保佑小孩考大學之類的。
我還是想道歉,但道歉的話到了嘴邊,我又咽了下去。
翔子的父母就在旁邊,我不可能把洞穴裡的那些事作為道歉內容說出來。
所以我只能說些其他的。
以後還是去山上好些。
“翔子,我有一個曾祖母,和你一樣,都看不見……小時候我就換位思考過,如果我像曾祖母一樣,眼睛看不見也沒有朋友,每天庸庸碌碌地活著,我會怎麽樣。”我不自覺把小時候的事說了出來,“我當時一口咬定,如果活成那樣我還不如去死,活著那麽難受為什麽還要活?那時候我很看不起曾祖母,覺得她活著是因為不敢死,覺得她很沒用。但其實正好相反,自殺才是最輕松的方式,活著是最困難的。所以我覺得你很厲害,真的很厲害,一直以來都辛苦你了,在那邊一定要幸福啊。”
我站起來,野美依靠在亞紀的懷裡,捂著嘴又哭了。
換做我的母親,我一定會覺得她做作,裝著沒完沒了。明明不怎麽傷心,只是因為一種“現在是不是應該這樣”的氣氛,讓自己傷心。
但現在我隻覺得可憐,可以理解。
一位失去了女兒的正常母親,怎麽可能哭過一次就釋懷了,無論哭多少次,哪怕在十年後想起來仍然不禁哭泣,也依然在情理之中。
“謝謝你。”亞紀向我道謝,“翔子在死前能認識你這樣可以理解她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我可以很輕松地想象到這個時代對待殘疾人的態度,他們並不會因為殘疾人的缺陷產生共情與關心,只會把殘疾人當作一個異類對待,嫌棄或者欺負。
所以對於我認為翔子很厲害的觀點才會感慨頗深。
當然殘疾人也不希望得到過度的關心,那樣就會變成憐憫。我想翔子父母在和翔子的相處中可能就是犯了這個錯誤。
我看了眼他們,覺得我現在也許該回去了。
回源賴光家,我還要和源賴未來一起學習。這是工作內容的一部分。
於是我向他們道別,說自己要回去了。
“再待一會吧,現在太陽這麽大。”野美挽留我。
“再吃片水瓜吧,我剛切了一些。”亞紀說。
雖然不知道水瓜是什麽,但我還是拒絕了。
“不用不用,我該去工作了。”我找了個似乎最有力的理由,好像也確實是這樣。
“下次再來呀。”野美和亞紀送我到門口,目送我離開。
“好——”我遠遠回應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