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個人先回了房間裡發呆,想著等過會他們都睡著了,再去拿把鐵鍬然後偷偷出去。
我不想我晚上出去的時候被人看見,即使提前說明就可以,我也做不到。
這是我的家庭帶給我的習慣,小時候無論我怎麽提前說好,他們總是先固執己見地拒絕我夜晚外出的要求,所以我只能悄悄出去,而一旦被發現就要挨罵,說我不聽話。
可明明是他們不願意跟我好好溝通,只要給我台手機,和我保持聯絡,提醒我早點回家不就可以嗎?要覺得不放心就再花點時間接送我啊,大人總是嚷嚷著沒時間,但打牌刷手機的時間也是時間,他們總是把多余的時間花在那上面,以至於小孩需要他們陪伴的時間就沒有了。大多數情況也確實是父母自己刷著手機把孩子晾在一邊,然後孩子長大後抱怨時就裝出一副抱歉的樣子說以前工作忙沒辦法陪孩子,真是惡心透頂。甚至反過來想,如果大人從小就認真關愛孩子,可以和孩子一起玩耍,那麽我想我也不會總想著去朋友家玩,因為那樣的話父母也是我的朋友,我會留在家裡和他們一起玩。
這就是大多數家庭的教育問題,大人的娛樂是要大於孩子的陪伴的。
他們總是要扼殺小孩子有悖於他們觀念的所有想法,把孩子強迫成和他們一樣的人,即使有解決問題的方法。如果沒能力把孩子教育成你所希望的人,那就不要在放任後看見孩子冒出的獨立想法突然心血來潮地一股腦扼殺,而是反思自己的教育失敗。
我就是這種教育失敗家庭結出的壞果,是被他們不斷拆解想法後的殘次品。
後來我長大了,他們管不住我了,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夜晚外出,無論多晚回家也不會怎麽樣。可那時候我已經變得不願意和他們說一句話,只要看見我出去,雖然不會阻攔,但總會問這問那,為了斷絕他們找我說話的可能,我依然盡量在不被他們看見的情況下外出。
雖然有時候回家的時候會發現門鎖了,可我寧願在外面睡一晚也不要叫醒他們來給我開門,不是害怕這麽晚回家被罵,只是單純不想跟他們講話了。
我就這麽回顧著自己之前的思考,覺得時候差不多了從房間裡走出去。
沒走多久我聽見了一陣咳嗽聲,稍微朝拐角探出腦袋,源賴光正靠在源賴未來的房門上,雙手環胸,腰間佩刀。身邊放了盞油燈。
大概是因為昨晚的事情,所以今天來守夜了。
我想得繞路去倉庫拿鐵鍬了,但輕微的腳步聲還是驚動了源賴光,他向我這邊走來的同時問誰在這裡。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先走出來表明身份。
源賴光看見是我有些驚訝,問我還是睡不著嗎。
我想既然被發現就直說好啦,於是告訴他我想拿鐵鍬出去一趟。
不說外出地點的習慣也是家庭培養出來的,因為如果明確說要去哪有,他們又得多問一句我為什麽去那裡。
源賴光思考了一會,問我大概多久回來。
我都已經準備好被一連串的問題炮擊了,源賴光卻只是淡淡問了這麽一句。
如果換成我奶奶,她大概會先闡述一遍自己看到的,然後問我是不是要出去,緊接著問我為什麽出去,然後問我去哪裡,有多遠,去幹嘛……最後自言自語幾句勸我晚上別出去,然後叫我早點回來,如果我不說話,她則會問我聽見沒有。
一套流程下來大概有快十個問題。
以至於我在回答源賴光的問題時甚至結巴了一下,因為不知道現在的時間單位,所以我只是說很快。
源賴光點點頭,帶著我去了倉庫拿鐵鍬,送我到了門口。
他從衣袖裡拿出幾張畫著五角星的符紙給我,說這是安倍晴明給源賴未來做的護身符,還剩下幾張,遇到危險撕開就可以保護我。順便把手中的油燈遞給我。
我接過護身符和油燈,說了聲謝謝,隨即離開。
身後傳來源賴光叫我注意安全的聲音。
我沒有說話,他也沒問我聽見沒有。
等我走了一段路再回頭時,他依然站在門外,目送著我。
月光不算亮,只能勉強凹出建築和道路的輪廓。晚上的平安京沒有了白天的活力和生氣,變得冷清又寂靜,時不時涼風徐徐。
凱瑟琳消失後,我就變得很喜歡在夜晚一個人出去走走,這是白天享受不到的安謐氛圍。
我提著油燈在夜晚的道路上走著,走過的地方被我甩在身後,隨即很快被陰霾覆蓋。油燈只能讓我看見下一步的落腳點,而更前方永遠一片漆黑。
我突然覺得這是一條看不到未來的路,而我要在這條道路上不能回頭地走上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