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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猙渡》第2章 海朝(1)
  延續著巨門外的繁華富麗,豁然廣闊挑高的宴會廳像是恭敬地期待著他們到來般,一切都蟄伏著某種虔誠又危險的力量和氣息。

  十二個氣勢逼人的羅馬拱形裝飾門內仍然是精致的彩繪壁畫,那些洋溢著異域情調的臉孔上五官深邃陌生,表情神秘各異,凝固了的姿態好像是某場歡聚的一幕暫停。紗幔朦朧迷醉地輕輕蓋住油畫,把那些虯結的肌肉、精妙的明暗、呼應的色彩遮了個恰到好處的欲說還休。門柱上形態各異的天使雕像白得發灰。

  深沉的綠葉和熱烈的紅花,古老而正統的搭配順著五層階梯式的花池逐級鋪排下來。每層花池面向大廳的一面被等距地分割成段,每段石料上都陰刻著模糊的圖文,似乎有人物,也有物品器具。就像是為了神秘而神秘那般,刻意堆砌出繁雜難辨的意味。雅致的漸變色彩磚匯聚出一幅盤踞在大廳中間的漩渦圖案,帶有馬賽克一樣粗糲的視覺感受。

  就在廳門剛剛洞開、人們聚集到門口不知所措之時,舒緩的曲調從頭頂上方流瀉下來。拱門邊的射燈霍然齊明,過分刺眼的白光交錯著在空中織成了某種奇異的圖騰。爾後,分別轉向大廳底邊等距的十二個點位。

  他仰頭想要看清楚交雜的光路。但強光使得他虛起雙眼,眼底湧起酸意。他的腦海中也隨之閃過一絲異動……

  偏偏此時響起的軸承轉動聲和眾人的輕呼驚散了他飄忽的思緒。

  追隨著大家的目光望去,光柱所指的地方又有隱秘的機關暗格打開,咯噠咯噠的動靜從幽暗的洞口內逃逸出來。

  周圍有竊竊的議論。

  而所有的猜測在幾十輛微型但精美的馬車闖入光與暗的交界處時沸騰起來:“這小玩意兒漆色烤得挺講究啊,連騎兵身上穿的鎧甲都片片分明,看著比我鄰居家寶貝的‘古玩’可值錢多了!”

  “少見多怪,不就幾個遙控的小機器人嗎?套了個做舊的古代戰馬式樣的金屬外殼罷了,幕後的人莫不是個手辦愛好者?”

  ……

  議論中,那些精巧的騎兵已經駕著馬車在大廳中擺起了陣仗,甚至還做出了一致的動作,像是在向在場的人們行禮致敬一般。伴隨著嘎吱嘎吱的機簧聲,隊列機械地持續調整著陣形。當最終擺好一個整齊的圓陣後,每支隊列末尾的馬車剛好沐浴在燈光中。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好像感覺到身處光亮中的騎兵雙眼亮了一瞬。

  還沒等他看真切,這些騎兵便同時將手中的旗幟放倒。接著,排在這些騎兵前面的馬車醞釀出嘩啦啦一陣響動,車廂門打開,內裡繽紛的東西被整齊劃一又小心翼翼地托出呈上,慢慢聚攏在大廳中的指定位置。

  等擺放完畢、車廂閉合後,隊末的騎兵重新豎起旗幟,轉身、整隊、收兵。

  幾乎在車隊退回暗格的一瞬,光束轉變了方向,齊齊投向大廳中間被騎兵們集中擺放了東西的地方。

  沉悶的轟鳴聲夾雜著輕微的震動,大廳中間慢慢升起一塊不規則幾何形的平台。

  在新出現的平台嗑噠一聲停止上升之後,燈光驟滅,之前沒有被人關注到的穹頂像花一樣悄然綻開。天使雕像無聲地脫離了原來支撐著它們的裝飾柱,輕巧地轉悠著降落下來。它們帶著新鮮的花草香氣,散落在升起的平台周圍,雙臂作上舉狀,原本手中捧著的一團物件舒展開來,四爪落地,脊背打直,變作了華美的椅子。

  穹頂打開後露出更上一層的無色水晶屋頂,

通透得甚至看不出接縫。水晶原本致幻的清冽魅惑折射著萬裡蒼穹星輝,月色如水,冥冥如訴。  隨後,柔和的燈光從拱門上方、層疊的花池之間沁出來,低陷的地面順著原本的磚石拚接紋路裂開。車隊駛過的洞門開始往外溢出赭紅色的液體,緩緩流過裂開的溝壑,逐漸將它們勻滿。大廳四角更是激動地聳起了赭紅色的小小噴泉,泉液芳醇。而對應的屋頂四角有柔美高貴的琺琅女神雕塑,雙目微闔,神態慈藹,正像變魔術一樣自手心裡變出潔白飽滿、小巧玲瓏的花瓣恣意揚灑,墜落在噴泉裡、水流中、磚石上。

  合著星空流水,晶石寶座,更有飄渺的歌聲縈縈嫋嫋:

  “……

  I miss my dear hometown(我想念我親愛的家鄉)

  with it’s beautiful face and powerful arm(和她那美麗的臉龐、有力的臂膀)

  I still remember my lovely friends(我還記得我可愛的朋友們)

  We once lay on the golden beach(我們曾一起躺過金色的海灘)

  When we were all the little little kids(當我們還都是小小的孩子時)

  How are you my friends(別來無恙我的朋友)

  Since I left home for such years(在我離開家數年之後)

  Do you keep our laugh in your minds(曾經的笑聲是被珍藏進你們的腦海)

  Or have them already been deserted to a wilderness(還是已經被曝屍荒野)

  Wait for me to meet you again please(待我與你們重聚之時)

  Before you being about my fate(請在關心我的遭遇之前)

  Beg you to say ' home' first(先對我說一聲歡迎回家)

  ……”[1]

  他忽然地想起古巴比倫國王獻給皇后的那座空中花園,如果他有愛人,他也會願意把眼前的景致毫無保留地奉獻,以表他的衷心和熱忱。

  這時要說他那從眾的失落,恰恰是來源於華美之外沒有人氣的寂靜和詭異。只要從精巧的構建和精致的布置中緩過神來,就會發現這只是進一步迷惑他們的把式。沒有親近,沒有提示,沒有透露,越好的待遇帶來的只會是越多的不安和猜疑——一般情況下,熱情款待他們的人不會避而不見,只是小小捉弄也不會費這樣的功夫。

  兩種情況,要麽真真天上掉餡餅的供著他們求著他們享福,要麽就是上路之前供頓好的。以大部分人的自信,估計是霉運將至了。

  就這麽心裡沒底地觀望了一陣子,終於有人帶頭邁出第一步向廳堂中央走去。剛剛升起的平台恰是招待他們用餐的餐桌,各自探究了一會兒後,便誠惶誠恐地隨機選定位置落座。

  過程中,眾人始終面有難色,如坐針氈卻又不知如何開口,一段時間內都是尷尬和寂靜在淅瀝流走。

  那個脾氣火爆的女人實在忍受不了這種氛圍,清了清嗓子,雙手撐上桌面:“這頓飯可真是來之不易啊,知道是鴻門宴,各位……不敢吃?”

  陸續有人互相瞧著眼色,試探著開始這氣氛微妙的晚宴。只是隨著桌面升上來的美酒佳肴豐盛有余,卻沒有餐具,即使敢吃,也不便吃到嘴。

  好像看夠了他們的局促似的,提示語終於通過各自席位對應的那塊桌面顯示出來,藍熒熒的字跡,各種錯雜的文字橫七豎八地浮動著:“初次見面的朋友,相互介紹是最基本的禮儀。”

  “鏡面智能屏?用的OLED,還是e-Paper?嗯……反正不像是全息……到底什麽材料?!”遠處有位戴著厚玻璃眼鏡,皮膚蒼白,頭髮枯黃凌亂的男生興奮地來回摩挲著桌面屏幕,口水快流了一地。

  其余的人則或是皺眉或是撓頭或是抱胸,好像透過鏡面屏幕看到的不是字,而是砧板上的自己。

  “這樣,這張桌子的形狀也比較奇特,要不就從我開始,按順時針方向大家輪流作一下自我介紹。眼下在我們還不能控制事態發展的階段,希望大家多多配合。”是他剛出電梯門時遇到的男人,同樣溫和而儒雅的嗓音莫名讓人安心好多:“咳咳,那個,那我就開始了……大家好,鄙人吳納,68年生,紹溪人,現居雁南湖邊上,自己開了家棋社。哦,平時也就練練字喝喝小酒,喜歡收藏扇面。”

  “切,咱老百姓可沒那雅興,”是那個被火爆女人揪耳朵的男人:“本人34,姓張,名兆臨,老家坡原的,現在在桐光省一歷史名人故居當保安,科裡人叫我兆哥,你們自便。”

  “我叫江忱,剛剛而立,來自丹夏,遊戲開發員,請多關照。”頭髮清爽及耳,身形頎長,一身閑適,有些孤傲而淡漠的人。

  江忱還沒坐下,剛剛的厚眼鏡的男生就一躍而起,直接跳過了中間兩個人:“你是遊戲開發員?太好了!我叫畢征,哦不,忱哥,混圈用的花名叫‘豹子’,我可是專業玩家!有時間我們可以單獨切磋一下!稍微有點名氣的遊戲就沒有我沒玩過的,那些掉檔次的bug我可要跟你們這些設計員反映反映!像沉陸……就,就那個‘沉寂大陸AD2311’知道不?我可是……”

  “小豹你謙虛呢吧?沉陸都出到BC1939了還拿AD2311的戰績來抖活,亂插話可不是有家教的表現哦。”替眉間稍顯不悅的江忱打斷畢征自說自話的,還是那個不好惹的女人,她一句話給畢征狠狠潑了盆冷水。不顧畢征在旁邊重複呢喃著不可能,她敷衍地扯回了正題:“到我了,葉山惠,27,閑雜人等。”

  “38歲,秋原舞。”下一位女士的態度更加不客氣,但她只是從密實的劉海後冷冷地掃視了一圈,旁人便欲言又止了。

  更加令人感到難以置信的是,她那張完全不像是38歲的娃娃臉。要不是排在她前面的葉山惠太過引人注目,人們應該更早注意到她的。

  “甘疆、甘嵐。燕皇市人。”是那對姐弟,弟弟自然而然地代言。

  一溜簡短疏離的自我介紹降低了整間廳堂的溫度,那個文弱的男生趕緊接了下來,親切地緩和氣氛:“大家好,甘疆、甘嵐你們好,我,我也是燕皇市的,大家相互關照吧。”

  雖然那個叫甘疆的天使眼裡閃過一絲戾色,好在面上仍舊掛著微笑,看得文弱男生心下慌了慌才繼續:“我叫戴舒,22歲,藥理學學士剛畢業。不太擅長運動和交際,暫時……暫時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喜歡看書,喜歡奇聞異事,偶爾自己寫寫文章。”

  坐下來吐了口氣之後,戴舒悄悄給旁邊的馬尾辮比了個加油的手勢,接收到信號的馬尾辮輕輕站起:“大家……大家好,我叫……叫我……雲……雲關月,或者,或者小月就行……今年9歲了,謝謝叔叔阿姨!……哦,我是華延人……謝謝。”

  “喲,這麽小啊,太缺德了!”

  “是啊,下次哥哥帶你一起啊。”

  “沒正經的,別理他,死變態一個,連人半大孩子都打趣!有事叫姐姐我啊,一定幫襯著你。”

  “哎呦,怪阿姨也好意思自稱姐姐,咦……”

  果然,稚嫩的馬尾辮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陣騷動,有擔憂就有調笑,一條繩上的螞蚱,同情省給自己有時都不夠。

  終於輪到他,他站起來看了眾人一圈,也沒有等議論平息便一口惺忪的語氣含糊介紹了事:“各位好,我叫程惜予,研究生二年級在讀,江安籍。”

  “什麽?這位小兄弟,你講的什麽?我們沒聽清。”對面有聲音自嘈雜中傳來,他也就勉強笑一下敷衍過去,把這接力棒急急地傳給了下一個人。

  王侃,劉謐,鄧筱筱,陳皓,左覽,周執一,崔雪濤,孫堯,陶源靈舟,張三、李四、王二麻子……估計飯沒吃到嘴,腦袋倒是要被一張張陌生的面孔和一個個或平凡或拗口的名字擠炸了。

  輕微的響聲牽扯到了他餓得發蔫的神經,抬頭才猛然發現互相介紹的環節已經結束。沒有想象中速戰速決開始進食,倒是桌面上的字震顫著脫離了平面的束縛,飛躍著浮向半空,旋轉、升騰、凝聚。聚縮直至成為凝練炫目的藍色光團,醞釀好力量和情緒,最終,禮花爆裂般的劈啪聲中,千絲萬縷的光束和零星細碎的光點迸發而出,飄忽落下周身,如隕星如岩漿,燦然不可直視,真叫個“星漢燦爛,若出其裡”。

  稍微適應了光亮後,便可見桌子的正上方懸浮著幾個大字,無論從哪個角度,它們都好像專門為了看它的那個人而存在——

  得見君來海朝為拜

  洋溢在空中的音樂也變得纏綿軟糯起來,嗑啦啦的利索聲線沒有佔據過多的注意,每個人面前的屏幕瞬間沉降移開,完備的精美餐具升上桌台,碼放得一絲不苟,特定凹槽裡的銀質酒杯中自動地涓涓湧出液體,醇厚艶麗的紅,像軟醉的唇舌。

  眾人茫然相望,表面的矜持快攔不住津液的洶湧和饑餓的叫囂。還是那個起頭的吳納,第一個舉起了酒杯:“大家也相互認識了,以後算多了些許朋友,朋友就不必如此生分,以酒結緣,咱們邊吃邊進一步了解彼此以及,以及這什麽‘海朝’,成不?”

  “來來來,走一個先!”

  “碰起來,碰起來!”

  “小月你還小,就別端了。”

  “姐,我來。”

  金杯銀盞,觥籌交錯,淺嘗變歡飲,低語化闊談。天南海北,古今中外,很快一撮一撮有共同話題的人們三五成團,兄弟相稱,聊得熱熱乎乎,好像這場盛宴不過是生平最平常也最親切的狂歡。

  其間,自然也有異類。

  甘氏姐弟依然難以接近,雲關月小朋友也一直怯怯生生,那個什麽舞的更像一直以意念編織著結界似的將人群拒於方圓兩米之外。

  所謂的新識好友饜足之後早已不滿於固定座位,抻頸攀談,幾番走動,勾肩搭背,爬椅遊桌,杯翻酒灑,高談闊論……著實熱鬧。

  正在醺醺然的眾人腳步虛浮之際,音樂戛然而止,輕柔的提示之後,桌台整個沉降收闔,恢復到了起初光亮寬敞的廳堂。

  四周的洞門內又駛出精致牙白的偶人侍從,捧著墨綠色天鵝絨布的棉墊,一雙雙閃亮耀眼的舞鞋陳列其上。女士們悠哉地挑選自己喜歡的款式換上,與殷勤的男士翩然起舞。

  同樣的音樂下,不同的人款擺出各異的風情。

  最初給人以潑辣印象的葉山惠一穿上舞鞋,瞬間便成為了全場的最亮點。陶醉於樂舞中的她,精靈般的耳尖透出薄紅,似乎這時才褪去了一身炸毛的尖刺。

  他是隨心又承情的Y世代青年,這樣的氣氛,忍不住發起挑戰,邀請葉山惠跳上一曲。

  葉山惠結束了與上一個舞伴的貼身熱舞,靈巧地旋轉而至,不著痕跡地甩掉野貓般的慵懶隨性,挑釁地一揚眉,大有誰怕誰的昂揚姿態。

  他便也接招,一個手花兒,一個站位,在兩腳間輕移重心,趁著逐漸熱辣輕快的音樂,搭手便是探戈的起勢。

  “有點東西嘛,年輕人會跳這類的已經不多了。”

  勾腿背身,她輕捏了一把他的側腰,一副反客為主的架勢。

  程惜予不置可否,但憑華麗的虛擊,連續方步,握持對視。

  葉山惠悄然一笑,掃步,甩腿。突然加快的動作和迷惑性的身姿令他慌忙停止返回,試圖從基本八步開始重新定位自己的節奏。只是搭伴的女人並不想配合,風車步帶起他急急地擰轉跟進接一個越過,尚未揣摩好她的思路,驟然又補上了一個旋轉木馬。

  程惜予很少有脾氣,除非對方的針對性太過越界。

  接連的慌亂後,他思索著做一個托舉能稍微壓製她的氣焰一些,誰想她卻製住了他的手,強製置換,引領著他順應自身的節奏。他剛要嘗試剪刀步或鞭子,卻已經被她搶先用一連串小跳和一個蛇步化解,再接一個極盡玩味的曖昧撫摸。

  他的汗毛瞬間刷地立起,慌忙並攏、刹車、等待,眼看笑得很欠的葉山惠不慌不忙地用鞋面擦了擦他的褲腿,他隻得借助音樂的幕布間歇果斷推開距離。

  女人輕聳了聳肩,輕擊足尖,磕鞋,小跑,再次回到舞池中央,此時化解不開的他已經轉攻為守,改用鏡像動作對付她。平緩輕巧的一些八步、虛擊、甩腿之後,不知不覺被帶著一連串鎖鏈步,尚未連成完整的落步,她便一溜點地,順勢帶起一個掃步後便驟然做了一個瘋狂的共軸轉,本就喝得翩翩然的程惜予看著她略顯重影的不懷好意的笑,簡直從胃裡翻騰出一陣酸澀。

  後退的那一步已經踉蹌了,拚著最後一點不服輸的脾性,他豁出一擊杓子,沒想到虛軟的腿腳剛抬到半空,葉山惠眼神一凜,重心陡變,狠狠一腳踩下去,在程惜予驚愕惱怒的瞪視中旋然一個傾倒,穩穩接住他的腰,指尖有意無意地點了點,臉貼得很近,嘴角上翹,吐露的氣息像燎人的火舌:“技巧尚待提高。”

  葉山惠將他扶起,交由戴舒和雲關月攙扶,直視他的眼神裡沒有一絲歉意,轉身沐浴在全場訝異的目光中開始尋找下一個戲弄的目標。

  程惜予歪在戴舒肩頭,腦袋昏沉沉的,喉嚨乾辣辣的,胃部酸脹脹的,腿腳軟綿綿的,更別提被殘忍凌虐過的腳背了。戴舒一如既往的文弱相對於葉山惠的潑辣來說實在是可親多了,他想。

  回頭最後剜一眼葉山惠,即使在場的人都是一副溫馴慘淡的白色聖徒裝扮,她依然打著筆直的背,飛揚的氣焰對著他。自求多福吧,看著廳堂內仍然興致勃勃,想要一試深淺的男人們和其他各自舞蹈的人群。

  “走,回屋。”他說,酒精慢慢上頭,居然又如此渴盼睡眠。大概夢裡的世界不會如此離奇。

  雲關月還是柔柔怯怯的小綿羊樣,駕著程惜予的戴舒忙不過來,只能叮囑她:“小月,在我身邊跟好了,這裡我們都不熟悉,千萬要小心。”

  女孩乾脆地應了聲,並牽住戴舒的衣角作為保證。

  僅僅穿過一道門,不知是錯覺還是怎的,纖弱的女孩不自覺得聳了聳脖子。明明身後是鮮活的歡歌笑語,卻總覺得像是被裱在門框裡的畫似的,好像再一轉頭就會凝固。

  亦步亦趨地跟著兩位大學生,積極幫忙按下電梯按鈕。女孩特有的細心讓戴舒仿佛找到了救星。

  紅色的顯示字母間歇性跳動,沉悶的空間裡,程惜予依然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戴舒不斷提醒他:“堅持住兄弟,千萬別吐我身上!”

  小月有些無聊,開始犯起了小毛病,細細碎碎地啃起自己的指甲,再反覆伸手比在燈光下研究欣賞。

  突然,電梯輕微抖了一下,好像有什麽奇怪的聲音,頂上的燈光也忽地閃滅。幾乎同時,戴舒猛地感到腰上傳來的拉扯感。

  仿佛只是一閃念,一切便已恢復正常。

  戴舒轉過頭來,見小月死死地擰著自己的腰帶, 不由安慰道:“沒事的,可能電梯有點小故障,已經恢復了。”

  小月低著頭沒有動靜,過了片刻松開了手,細聲細氣地嘟囔著:“指甲……斷了……”

  戴舒看著她指尖星星點點的血跡,再看看自己米白色腰帶上也印上了紅色,極細微地皺了下眉頭,終究是擔心,輕柔地安慰小月:“疼嗎?別擔心,等會兒把這個哥哥送回去我幫你看看怎麽處理,先忍一會兒好嗎?……看,你留在哥哥腰帶上的可是一個小小的笑臉圖案哦。”

  小月沒有說話,輕輕點了點頭。她把受傷的指尖含入口中,感受唾液浸入和舌頭掃過時的刺痛。

  “你感覺怎麽樣?要是不舒服的話我再留下來觀察一會兒,你這樣真叫人不放心。”終於把程惜予搬回了房間,戴舒擰緊水龍頭,甩乾手上的水珠,回到床邊來問詢他的情況。

  “我能有什麽事……小月是不是受傷了?你照顧她去吧,我、我沒問題的……”他一隻手遮住眼睛,一隻手使勁揮動,已經夠丟臉了,因為喝了點紅酒就迷糊成這樣,怎麽能讓一個陌生人看笑話。

  “那我先帶小月走了,你需要幫助的話……”他看了眼自己的腕帶,“到5743找我。照顧好自己,回見。”

  他再三囑托程惜予蓋好被子,轉身準備處理小月的問題,誰知回頭卻見小月木然地站著,偏著頭對著盥洗室裡面發呆。一絲異樣浮上心頭,他也沒有第一時間叫她,而是默默在她背後看了一會兒,靜靜走到離她兩步遠的時候,彎下腰,輕輕地喚:“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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