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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猙渡》第1章 7月流火(2)
  “安小姐……”適時有人在門口招呼道,雀躍的語氣透過沉悶的室內空氣傳遞過來。

  “羅先生,有什麽事嗎?”她的驚訝輕易就被掩埋掉了,不慌不忙地清理電腦上的痕跡。

  “您會講國語啊!”被稱為羅先生的人慶幸於丟開了沉重的語言包袱,眼珠轉了轉,“早知如此,我們的交流可以更密切。”

  “我待在雜志社的辦公時間並不多,也不是什麽經常要跟大家打招呼的角色,您一直用外語跟我交流,我也就承這個情了。”她禮節性地微笑著答道。

  羅峻昇每次見到她時的熱情都太過明顯。她看在眼裡,面上客氣,心裡卻苦於如何才能有效而不失禮貌地疏離。

  對於某類危險的信號,她有著超乎常人的規避意識。

  如果可以的話,她寧願自己永遠不要再記起八年前遇到的那個模特助理。

  靦腆的大男孩,得力、機靈且溫暖寬厚,泳裝秀之後絕對衝得比誰都快。

  相處久了,在某次男孩同樣迅速地幫她披好外套後,她按住了男孩的手問他:“總受你照顧,回頭我跟老板說說,給你發點補貼吧?你想要什麽?獎金還是別的禮物?”

  “別凍著……嗯?你說什麽?”男孩有些迷糊,搔了搔頭髮,耳根有點泛紅,而後用她這輩子第一次聽到的認真又害羞的語氣說:“真的可以有獎勵嗎?那我什麽別的都不要,只要……只要你願意跟我交往!”

  她那時到底才十八歲,年輕啊,一時幸福暈了頭就答應了,後來麽……

  “安小姐,您今晚有空麽?我想請您吃頓飯。前陣子得虧您的一篇稿子救了我一命。”羅峻昇滿懷期待地發出了邀請。

  “前陣子?哦,那篇啊,不是替崖姐墊的稿子麽?”

  那次正逢截稿日期臨近,雜志社的前輩“風嘯崖”卻因為突發急性闌尾炎被送去了醫院,整個排稿的企劃組都慌了神。當時她手頭正好有現成的備稿,順手救急,也沒太記在心上。

  “我是崖姐的責編,您救她就是救我,我是真想謝謝您。”

  “一定要今天麽?”她瞥了眼窗外,“現在可是台風剛過境的景象。”

  “可是,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您放心,台風不是問題!”羅先生就差把自己的胸脯拍得啪啪響了。

  “我現下……實在是沒那個心情。”她沉思了一番,仍是拒絕了:“還望您海涵。”

  “是因為工作太疲勞了吧?所以我才想找個機會讓您放輕松點,換換心情……您是不是都忘了?今天可是您的生日。”

  “生日……”她想了想當初應聘簡歷上填寫的日期,唇角泛起一絲苦意:“對不起,今天我真的不太舒服。感謝您的好意,下次換我補償您吧。”

  “哪兒的話,等您方便的時候再賞光就是,多久都沒關系的!那您現在是回家還是再辛苦一會兒?回家的話,我開車送您……”

  “我待在這兒就好。”她輕輕截了他的話。

  “哦,好,好,那我先告辭了,下次一定給我個機會還您的人情啊!”羅峻昇毫不氣餒地作了別。

  而她卻好像已經耗盡了所有可用於社交的能力和耐心似的,隻勉強笑了下點點頭示意。

  等羅峻昇走後,寬敞的獨立辦公室又恢復了空空蕩蕩的沉悶氣氛。遠處的閃電依然凌厲淒美,她盯著電腦屏幕上的日期不情願卻又難自控地想起了那些過往,藍色的光打在她臉上顯得很是幽森。

  這個日子,是她剛入PHENOMENON組織的日子,是重生的日子,是第一次執行使命的日子,也是,那個男孩的生日。

  多巧,多晦氣。

  實話說起來,自從她接受了那個男孩之後,的確過上了一段放肆的日子。

  其實一開始,她也不是太喜歡模特這個職業,那樣約束拿捏自己最終還是為了討好別人的眼球,不夠灑脫。但自從有了男孩之後就不一樣了,她慢慢開始覺得,自己可以從不那麽喜歡的事物裡純粹地為自我找到樂趣。同時,還有另一個人陪伴著,跟她一起發掘光鮮日子背後零碎卻稀奇的樂趣,多少平衡了她的不自在感。

  直到P組盯上了她的這段地下情,批評她太過自由散漫,敲打她說隨性要有個限度。可她那時年少輕狂,覺得反正不影響自己的正常工作,因而壓根沒把P組的話放在心上。於是五年前,P組擅自用她的名義向男孩發出了邀請,準備給她好好地上一課。

  在7月29日,男孩生日當天,他將捧著一束鮮活美麗的香檳玫瑰和一本《荊棘鳥》在他故鄉的火車站電話亭旁等待他想念已久的人。

  那時的他剛剛處理完母親的葬禮,黑沉沉的眼圈渴慕著闊別多日、來自遠方的心上人的安慰。

  那時的她“剛好”接到進入PHENOMENON三年整的驗收任務,也是第一次外派任務——清除2009年3月初在北愛爾蘭製造襲擊的余毒。雖然人們心裡清楚,這無非是異見人士、敵對手筆或極端的邊緣分子作為,然而譴責遲遲沒能夠落實到襲擊者的身上還是引起了社會的不滿和恐慌情緒。於是,在P組較為精確地得到核心策劃者將於七月復出接頭後,便給了她這樣的機會,在倫敦德裡水邊站[1]旁的電話亭附近實施伏擊。

  那夥人的接頭暗號是:一束香檳玫瑰以及,一本《荊棘鳥》。

  由此可窺他們扭曲的心態,像《荊棘鳥》中的拉爾夫神父[2]一樣,割舍人世間一切有血有肉的羈絆也要更靠近所謂的神,甚至還像他一樣教訓那些“年輕的、可笑的、與姑娘相愛的教士”。

  於是,在他們交往了兩年左右的那個夏日清晨,常年陰雨連綿的城市出奇的沒下雨,清涼的空氣裹覆著成熟季的街道。城牆內靜謐安詳的建築則溫婉平和地羅列著,一如百年來的每一個清晨。

  舒暢的褐、紅、白、青等幾種色調整潔清爽,造型別致的窗欞、富有特色的建築紋絡和沉靜的鍾樓都在訴說著淡然雅致的氣韻。天空藍得通透,大朵蓬松的白雲閑臥在屋頂,花園裡的鮮花嬌俏可人,一切都令人舒服得毛孔顫舞。城中著名的鑽石廣場也比其他廣場的名字聽上去更加閃耀活潑。如此窈窕淑女般的姿容沿襲著自古以來的清新優雅,不愧享有“處女城”的美名。

  男孩盯著香檳玫瑰的眼神簡直能溢出蜜來,他輕輕地哼著故鄉民謠《倫敦德裡小調》[3],腦海中回響起女友的聲音:“這首歌聽你哼了很多次我才知道原來有許多種版本呢”。

  可是我最喜歡這一版,就像不要《荊棘鳥》裡羞澀純真的粉******又把鼻尖湊向了懷裡淡色的花朵,心裡想——因為只有這些句子唱出來能像香檳玫瑰的花語一樣,近乎孤勇,近乎偏執:

  “哦,我願長在玫瑰叢林

  當你走過我能夠吻你

  我願成為最低枝條上的蓓蕾

  方能輕輕觸摸最美的你

  哦,既然我的愛情沒有希望

  我願做雛菊開在小路上

  你漫步荒原踩在我的身上

  我就在你的腳下死亡”

  上膛,開保險,瞄準,連擊。裝著消聲器的槍沉穩地握在她手中,精確地放倒了好幾個目標。還剩兩個,她嘴角已經染上了任務即將圓滿完成的微笑。

  然而,就在扣動扳機的一刹那,原本背對著她的男孩將他那洋溢著安詳甜蜜的臉龐轉了過來。下意識的驚詫使得她最後幾發不幸打偏,一枚子彈穿透了男孩的大腿,隨後電話亭以及鍾樓對面建築物的玻璃應聲碎裂散落,廣場上的人群驚叫慌亂了起來。

  男孩不可思議地受到某種磁場指引一般朝這個方向看過來,鍾樓的彩繪窗戶後一閃而過熟悉而耀眼的紅棕色卷發,像童話書裡落荒而逃的古雅公主。

  繽紛的玻璃渣自空中散落墜下,旁邊逃竄的群眾路過時都不由驚呼:“天哪!年輕人,上面……不好了,快躲!”

  可此時的他已陷入了思維混沌,竟木然地順著路人的話仰起頭來……隨即,他懷裡的玫瑰因浴血而變得滾燙,可他的左眼卻再也看不見花兒嬌豔欲滴的模樣。

  另一邊,因為她最後的差錯,導致了一名群眾,也就是男孩,和一名成員重傷,並且讓一名目標人物抓到了機會趁亂逃脫。原本應該與P組成員精確配合完成的“無聲”行動收網時鬧得一地狼藉,順位者的懲罰隨之而來。當她剛收到一封僅顯示著警告標志的郵件時,協查官就破門而入帶走了她。

  那些責罰或許該使她感到痛苦的,但她實在疑惑男孩的出現和他出現時所持的物品,反而一直處於麻木的放空狀態。最終,在她罰期將滿的傍晚,協查官給她發了禁閉以來最豐盛的一頓晚餐,並邀請她觀看電視新聞直播,名義上告訴她這是重回社會前的認知準備。

  不過一個季度都不到的分別,她看見了,審判庭上被告席裡的他,形容枯槁,精神頹廢,歪斜著身子的樣子好像老了二十歲,又或者根本就不是她認識的那個人。

  在審判長開始宣讀他的罪行時,他只是輕輕地哼著渾濁的喉音,聽不清在念叨什麽。

  罪名一項項累加:私闖民宅、偷竊搶劫、綁架恐嚇等等……最後一項,是參與謀劃了同年九月的“玫瑰鑽石”襲擊行動。但由於情報被及時截獲,他沒能得逞,而是被送上了審判庭。

  身體上的病痛殘疾加之不當用藥引起的毒癮折磨導致他神智很不清醒,審訊進行的相當艱難。當然,她也知道,“艱難”意味著他在法場背後經歷了怎樣的招待。

  庭上,每當審判長向他詢問是否有異議時,他都在哼唧,隻好將點頭作為認同的信號。

  可是她好像聽到了,只是好像。他一直重複在說:“找到她,她會告訴我怎麽回事,會的。”

  審判長宣讀完判決,最後一次確認被告人沒有疑議時,他突然想起來什麽,身體傾上被告席的柵欄,神經質一樣衝著審判長吼道:“好不堪,是吧?……哈哈,我知道我現在是個什麽樣子……現在,請您告訴我現場的攝像機在哪兒好嗎?”

  審判長被莫名其妙地一通吼叫唬在了原地,還沒來得及警告他不得喧嘩,他倒是更急了:“我唯一的請求!求您,求您告訴我吧!”

  “在你的……正後方。”

  幾乎剛說完,他就刷地轉了過來,“面對”著她,至少在她看起來是這樣。可惜疤痕血肉蓋過了原來如同澄澈活潑的班恩河水似的煙藍瞳仁,他開始對著鏡頭虛無而沉痛地喊著她的名字:琥珀,琥珀。

  在警衛們反應過來扭著他的胳膊準備押送他的時候,他哆嗦著蒼白的嘴唇,居然開始幼稚得不分場合地唱歌:

  “如果你回來時,花兒全都凋謝了。

  而我已經死去,也許死得安詳。

  願你將前來,找到我長眠的地方。

  跪下來跟我說聲再會。

  我會傾聽,即使你只是很輕柔地踩在我的上方。

  如果你沒忘記低聲跟我說你愛我,我所有的夢將會更溫馨而且甜蜜。

  那麽我會在平靜中安息,直到你來到我身邊。

  那麽我會在平靜中安息,直到你來到我身邊。”[4]

  警衛們努力地將他拉走,連一個尾音的機會都不想給他留。

  唱完曲子的他渾身都在震顫,激烈而不知名的情緒充斥著他的顱腦和胸腹。

  在被製服的前一刻,他突然爆發蠻力掙脫了左右的警衛,大喊著“願你永遠平安!”迅速而不帶遲疑地飛撲過去一頭撞向了審判席,血染法場。

  她靜靜地看著電視,直到畫面切換,置身事外的主持人開始出面評論。

  然後她低下頭,執起刀叉,開始分切面前的食物,一口一口,細嚼慢咽,直到吞光飲淨。

  她把餐具的擺放恢復成開動之前井然有序的樣子,不慌不忙,幾乎沒發出一點聲音。優雅地擦擦嘴,轉身離開,回到住所開始打掃除,將所有有關那個男孩的東西打包銷毀掉,自己也好好洗了個澡。第二天按時到順位者那裡報到,領取下一個任務,下下個任務……

  直到三年後P組再次提到要給她安排一個模特助理,她直接請辭、轉行,跳槽到了現在的SAW雜志社,做《地相》雜志的一個特約專欄作者。經常孤身涉險,反而覺得天地開闊了許多。

  一人獨活,雖無物喜,更無己憂。

  所以說,即使有些人曾經在她的生命裡兀自活得踉蹌、死得悲壯,終歸也會像天明夢隕一樣寂於幻影。如果現在她說她根本連那個男孩的名字都不記得了,或許沒有人信,或許辜負深情。好在根本沒幾個人知道她的這段往事,也就不會有人如此發問。

  看來得再開一包大衛杜夫了,最近抽得有點厲害,她想。

  吸煙有害健康,可她不在乎健康,她又想。

  繚繞的煙氣徐徐上升,煙霧後面的臉明明滅滅不太真實。

  樹葉、細枝被狂風卷起,強勁地衝擊著校舍搖搖欲墜的窗戶。天色漆黑陰冷,好像是很平常的夜,卻有異常的沉重窒悶感,呼吸道裡都是粘滯的霉壞氣息,地面也返潮得厲害。

  被厚重而雜亂的東西裹得太過嚴實以至於捂出的汗水糊得人難受,稍微翻轉下身子都會驅出一波微酸的熱氣。他掙扎著活動了下虛軟的手臂,漸漸感到腦袋清醒了一些。

  因為窗外持續的聒噪而醒了過來,宋箴忍不住掙脫開身上層層疊疊的不明物體,瞎著眼睛用腳在地上找拖鞋穿。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辨著聲音和風力向陽台的窗戶摸索了去。

  幸好假期的宿舍空蕩無人,他摸索著床沿前進的路上沒有遇到什麽磕絆。可是突然指尖碰到了什麽長毛的東西,病中的人總是異常警覺,驚恐的神經被瞬間激活。

  大腦還沒完全恢復正常的運轉,甚至連自己身處何處也沒有準確的印象。他小心地準備抬腿前進,作進一步探究,驀地黑暗裡驚起一聲“阿嚏!”,抬在半空的腳尚未來得及踩下,整個人嚇得一抖,直接摔了個狗吃屎。

  這一摔動靜過大,那長毛的東西也驚醒了——坑神吸溜著鼻子,迅速地在腦海裡組織剛剛發生的事。當意識到地上慘烈嚎叫的是活寶室友之後,也緊張地摸索了起來,先是腳踝,然後是膝蓋……

  “摸什麽摸?是你爹我!”宋箴心裡竄起一簇無名火:“台風天裡不關窗,你當自己是龍王爺在這兒體察民情呢?”

  等坑神反應過來,開好燈關好窗拉好窗簾,短暫的適應過後,才看見宋箴尚虛著眼簾捂著額頭趴在地上撲騰,一副碰瓷未遂的傻樣兒。

  坑神懶得跟他廢話,直接伸手從腋下將他一把薅起,跟屠夫拎豬仔一樣架著他準備往床上扔。

  “放我下來……”

  “再不老實信不信我錘你!”坑神也有點不耐煩了。雖不是什麽公子哥兒,但好歹自己從小到大也沒伺候過人呢,室友卻一點眼力見兒都沒有,得了便宜還賣乖。

  手臂上傳來的刺痛拉回了他的思緒,定睛一看,這豬仔居然一口咬了上來!坑神忍無可忍,一個用力將他甩到了床鋪上,順手抄起一邊的枕頭狠狠往他身上擂:“你跟我在這兒發什麽狂犬病呢?爹給你土法治療,包治包好!”

  “錯了,我錯了,紅發女鬼您可饒了我吧……”

  “什麽?”坑神被他沒頭沒腦的話給嚇住了,不由丟開枕頭,伸出兩根手指在他眼前晃悠,“你別嚇唬我啊,阿箴,這是幾?”

  宋箴安靜下來反覆睜眼閉眼,又晃了晃頭,突然笑了起來:“你才二呢。”

  “還好還好……我正想說,不管你是病傻了還是摔傻了,都不關我的事,可別連累我。”坑神佯裝嫌棄地松了半口氣。

  “怎麽不關你的事?相機是我的命根子,誰都不能碰!”在坑神差點被自己後半口氣噎死的時候,宋箴再一次激動了起來,“那裡頭沒您的尊容,你怎麽就不信呢?”

  “壞了……你告訴我,你還知道自己是誰麽?”坑神看著宋箴茫然又呆滯的雙眼,幾次試圖把嘴巴合好。

  他甚至還把袖管往肩上撩了撩,擺開架勢,一副洄古溯今的架勢,“這樣,還記得三年前入學那天麽?我們剛邁入城市大學的校門,初遇在厚學樓一樓報告廳西側——的女洗手間門口。那時,我走錯了門,而你,即將走錯門。我們隔著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四目相對。你輕輕開口,試探著叫了我一聲‘兄弟’,便蓋過了滄海桑田,以及周圍女生們此起彼伏的,‘臭流氓’‘抓變態’……”

  “噗……你贏了,小坑子,可以去逐夢相聲圈了。”一想到這段囧事,宋箴實在憋不住笑場了,裝瘋賣傻的戲碼功虧一簣。

  “就你,跟我面前裝?下輩子吧!別忘了你那可是學校電動門夾過的腦袋,怎麽可能這樣就壞了?”坑神小小的得意了一下,隨即繃起臉來,“雖說你小子又開始活蹦亂跳是好轉的跡象,但麻煩你立刻馬上地蓋嚴實了消停消停。也不看這天,又是風又是雨的,既潮又冷,你才出過汗……真的,別想我再給你當牛做馬了,隨時120等著招呼。”

  “別!我蓋還不行麽?”宋箴一聽這話,當下把一件件衣服像擺盤似的碼在身上,邊碼邊嘀咕,“對了,現在床鋪都是空的,你臨時趕過來還把衣服都借我了,你怎麽辦?可別想接我的班。”

  一抬頭,看見坑神裹了塊浴巾當救命稻草呢,宋箴當即抓住機會裝起好人來:“我兒這麽高大偉岸,一塊浴巾也太委屈了吧?過來,我分一半鋪蓋給你。”

  坑神跟看見了給雞拜年的黃鼠狼一樣,警惕地裹著浴巾搖了搖頭。

  宋箴抬杠的勁兒又湧上來了:“嫌棄啥?著涼又不傳染,我這是給你個機會做一回當代黃香好嗎?”

  坑神一邊心裡嘀咕著暗罵白眼狼,一邊不客氣地躺了過去,順便還把宋箴往床邊踹了踹。

  宋箴展示大度的同時還不忘挖苦他:“每次踢球回來你洗沒洗衣服啊?一股霉味兒,怎麽穿著見女朋友啊?”

  坑神心裡繼續嘀咕:梅雨季節洗完衣服回來晾的時候,能通風的地方我都讓給你了……你好意思提?

  “珊珊才沒你這麽多毛病。不要就還我。”坑神忿忿不平地扯過衣服。

  “又拐著彎兒地秀恩愛是吧?那我可得告訴小蘿卜,她閨蜜的男朋友生活習慣不好,讓姚珊珊多督促督促你!”宋箴又把衣服奪了回來。

  “幼稚。”坑神一邊吐槽宋箴,一邊投入到扯衣服這種成熟男人不屑參與的較量中去。

  最終,在120的威脅下,宋箴老老實實讓坑神分配好唯一一床空調被和一堆零碎衣服的覆蓋面積比例,仍心有不甘地躺著,等坑神熄燈。

  夜晚的宿舍終於寧靜了下來。

  “小坑子,你最近減肥了?”宋箴埋在衣服堆裡重新找起茬來,“怎麽人都不見了?”

  “你一身汗沒洗澡,燒也沒徹底退了,離我越遠越好。”說著又窸窸窣窣地往床外側靠了靠,心想,看在你生病的份上,我暫且忍了。

  “你要是掉下去的話……記得撒開我的被子,地上潮,別弄髒。”

  坑神額角的青筋跳了跳,還是不要搭理好了。

  再一次,夜晚的宿舍終於寧靜了下來。

  十分鍾後。宋箴並沒有說話,只是從坑神身上翻過去的途中踩到了坑神的手,恍惚中正牽著二次元女兒買氣球的坑神眼珠子突了突,一把將他揮開:“你有完沒完?裝你也給我裝得虛弱點,別再折騰了行嗎?”

  “我剛剛忘了,睡前要吃藥。”

  “你是該吃藥了。”坑神粗魯地翻過身去,抱著手臂,背對著他壓低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齒間擠出來。

  “那你還不起開?”

  “……該吃的都吃過了,現在,立刻,睡覺。”坑神真恨不得抽宋箴的血,不知道這樣能不能讓他安生點。

  “我什麽時候吃的藥?”宋箴腦袋旁咕嚕咕嚕冒問號,可是旁邊的坑神好像睡死了,一直單機沒回應。生著病的腦袋便發出敷衍的信號,他刨了刨頭髮:“好吧,就當是吃過了……”

  直到背後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坑神才在黑暗裡悄悄睜開眼睛,瞪了老半天終於重新找回困意。臨墜入睡夢前,才松開了咬緊的後槽牙,最後一絲意識都沒忘記狠狠埋怨:正柴胡飲那麽苦,不掰著下巴硬灌,你能喝?今天可是咬了我兩口,等你小子病好了,早遲要討回來。

  好在,這是最後一次,夜晚的宿舍終於寧靜了下來。

  三個小時前的某片海域上,正值東八區7月29日晚18:30:00。

  人們還在保持著靜默,或許試圖搭話。但準點的時候,有種電流的聲音由弱變強,引出一段算得上動聽的不知名的樂曲,隨後登場的是一線優美的嗓音。

  分辨不出性別,帶著疏離的笑意,讓人脊背發涼。

  “受邀遠道而來的客人們,恭喜被選中,請不要著急,一切都將在這道門後開啟。疑問是你們的動力、追求以及死穴,希望你們的表現不要讓人失望。願你們度過一段難忘的時光,旅途愉快!”

  聲音消失後,正對著電梯門的牆從中分裂,緩緩向兩邊退去,動靜不是很大,也不是什麽有新意、有誠意的環節。原本恢弘的壁畫頃刻間落幕退場,沉默的人群屏著呼吸等待未知的揭曉。

  馬尾辮女孩向文弱男生的身後躲了躲,紅指甲輕輕收攏了五指,脾氣火爆的女人挑了挑下巴,角落裡的天使先生攥緊了他毀容的神女姐姐,而他則趁機提溜著眼珠悄悄環顧了一圈四周的人們。

  等他也把注意力集中到門後去時,如同在場的絕大部分人一樣,收獲了巨大的驚豔,以及同樣巨大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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