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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猙渡》預報 溪亭日暮
  眩暈感從天靈蓋劈頭傾灌。

  這是著了什麽道了?到底從哪兒冒出來的故弄玄虛的紙條?但凡看清是誰惡作劇還不揍他丫的!那是能隨便拿來開玩笑的嗎?

  可是現在——

  把像生了鏽的軸承一樣的頭頸艱難地轉過去,幢幢魅影中,泥濘混沌的洞口外,夏季的暴雨下得黏成了一片,天色淤青不堪地貼著遠處的屋頂。還沒揭曉,還不甘心……

  “有人嗎?還有人沒?關門了啊!”手電筒的光在洞口外踉踉蹌蹌,雨打在狼狽的鬥篷上,想要惡狠狠地侵染一副滄桑的軀殼,年邁的方言透過悶熱的雨幕顯得很是不耐,“哎!清場了!有沒有人還沒出去的?關門了關門了哎!”

  如此來回幾番,卻只有樹叢的萬千繁葉發狠地顫抖身子的聲響,和蒼老的守城人尖利而富有節奏的哨音持續著。

  “唉……”守城人站在城牆根下歎了口氣,手電筒的光逆著雨一路照上去,黑黢黢的松樹林好像賁張著某種憤怒,明明雨聲大得擾人,卻覺得心下空寂得發澀,脊背驀地一抖。

  不過是老了罷。

  他心裡微微自嘲著,五十余年在古城裾衽下,青絲白發、朱顏枯骨皆只是時代車轍裡的一粒塵沙,想當年……

  算了,不提也罷。

  總之一直守在這裡,看城牆斑駁崩坍,好像垮掉的是自己一樣。

  虧得這幾年開始興起旅遊開發,才又填挖拆建把這千年古城牆的遺址周圍也搞成了個公園。附近小區、購物中心、娛樂城雲雲像過敏一樣集體爆發了出來。

  城市在慢慢擴張,而他卻感到越來越無地可棲身,只有這真正的城牆一角才是包容他的。

  遊客一般嫌棄原址的凌亂慘白而止步於公園,夜晚廣場舞聒噪低俗的音響也幾乎被樹林屏蔽。千年前的土堆、磚塊,茂密的樹林,迷了路的破舊風箏和他的小屋就是這裡的一切。哦,還有城牆僻靜一隅那個不知是人為還是天然的洞穴。

  按說城牆邊本應沒有這樣的設計,大平原的平淡氣候和環境也造不出個規則的拱形洞穴,甚至不知道它究竟是什麽時候出現的,古人的獨具匠心?一時失誤?還是現代人的無聊之作?

  守城人搖了搖頭嗤笑了一聲:又不是一夜之間冒出來的,早前還有小孩子在周圍玩耍,說什麽藏寶洞藏寶洞的,大概就是指這個,也沒聽說什麽亂七八糟的傳言。

  可不知怎麽,剛剛路過的時候居然想進去觀探一下。虧了轉念一想,何必多此一舉,天還下著大雨,這老身子骨還是安生些的好,於是才作了罷。

  “嘩——”風大了,老人收回思緒,轉身關上景區大門,震得門匾上“古城牆遺址”幾個剝了漆的字抖下許多雨水來。

  “今天夜裡,台風‘沃倫’將進一步逼近我國東部和南部沿海地區,風力強勁,預測或達到14級以上,目前風速為……下面請聽城市預報……”伴著雜音和雪花的天氣預報斷斷續續的進行著,主持人的臉隱隱綽綽,莫名增添了幾許不安。

  守城人脫下水汪汪的鬥篷和沾滿泥土的靴子,默默擰了熱毛巾敷在臉上。床板上空的白熾燈以固定頻率閃爍不止。時間隨著毛巾上蒸發的熱氣緩緩升騰。

  風力提升了不止一個等級,掌摑著這個單薄的小木屋似的。

  牆角有個極細小的聲音,窸窸窣窣,窸窸,窣窣,沒有引起丁點兒注意,就在那雙髒兮兮的膠鞋之底,嘲笑著開始扭轉的一切。

  熱乎乎的毛巾起了催眠的作用,守城人就快要這麽疲憊地睡過去。

  意識模糊間,眼前似夢似幻地盤旋著城牆外的黃昏光景,燦爛雲霞擁在西天,古城、蒼木、流水。恍惚有三兩個小孩子的嬉鬧聲越傳越近:

  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

  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

  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忽而不知如何出現了群鳥,振翅騰空,原本潔白可愛的羽翼逐漸延展變得碩大,遮天蔽日,霍霍生風,震得林間落葉紛飛、塵土漫天。它們擁擠著、上升著、尖叫著,淒厲的聲線,慘白的翎羽好像劃破了他的臉,他感到鹽浸般的疼痛。

  不動不言,他就這麽看著數不勝數的白色大鳥密密地聚集在天上,驕傲而嘲諷地盤旋,漸漸形成巨大的漩渦,加速旋轉,一時間天地失色。

  他沒辦法轉開視線,隻覺得眼睛越來越脹痛難忍,那大片的巨鳥中心形成了……是一隻眼睛嗎?陰梟的,在與他對視,他感到震顫和寒意。

  “嘭!”自己的眼球炸裂開來,滿眼血色中只有紛紛飄墜的白色鳥羽。至輕至沉,似乎在瘋狂地將他掩埋,要埋到塵土裡去那樣。

  “呼——”醒來身上極其不爽利,汗糊得泛黃的背心更加貼在貧瘠的胸口。

  他罵了句娘,惡狠狠的,即使沒人聽見。

  定定地過了許久,他才敢伸手揉揉眼睛。確定它們實則安好後,他舒展了一下身子,才發現風刮得樹被連根拔起,砸垮了屋子一角。還好被視作老伴兒的電視機沒至於先赴黃泉,不幸中的萬幸。

  此時可沒心思抱怨一地的雨水和嘮叨了整夜的電視機,他得忙活起來補救這殘破的安身之所了。

  “昨夜台風‘沃倫’登陸我國東部臨海省城,據報道即使提前準備充分,人員撤離工作預先、高效、順利進行。其威力之大、破壞之猛打破了多年歷史記錄,同時不排除風力繼續升級的可能性,暴雨大風警報繼續高亮,請周邊廣大市民繼續關注未來幾天天氣狀況,盡量減少室外活動。台風過境所造成的經濟損失將盡力控制在最低范圍內,相關的具體數據本台記者正在持續跟進中……”

  “本台接到緊急尋人啟事,我市城市大學建築學院景觀學系研究生二年級學生程惜予,男,24歲,體型瘦高,戴無框透明近視眼鏡,無精神病史。於前天下午四時許離校至今未歸,離校時身著黑色帽衫,灰色牛仔褲,黑色休閑鞋,均無明顯標志。自前天晚上七時起該學生號碼一直無法撥通,離校原因不明。該學生的同學和老師表示非常擔心,希望熱心群眾能夠留心周圍,積極提供相關線索,以下為該學生照片……”

  “近日台風‘沃倫’引起我市廣大群眾高度重視,除了緊張的避險行動外,部分冒險愛好者自發組織團隊,勇敢追隨台風腳步,用無畏的鏡頭記錄了震撼的自然之美——台風眼,下面請大家一同走進奇異的台風中心,欣賞不可思議的瑰麗景象,感歎造物主的暴力美學……”

  老人一邊收拾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新聞。

  正準備換鞋出門時,他順帶勾著頭看了一眼電視,霎時驚恐得雨靴從手中滑落,跌在地上——極具張力的漩渦,大塊白色的盤狀雲層,漆黑的、蟄伏著平靜的暴怒的眼區……眼,台風眼,巨大的白鳥,凌厲的羽翼……

  更可怕的是,他看見了,看見了照片腳注的日期——最新的新聞,竟然已經7月29日了?

  所以,他一迷糊便整整睡了一天兩夜!對於他這個常常失眠的老人來說,簡直不可能!這種感覺就像……就像六十六年前的那一天一樣!超乎尋常的漫長沉睡之後,他不再記得之前的事,徹底地經歷了人生的斷節。

  從此後,恍惚已死,恍惚新生。

  他在這裡渾渾噩噩地刻劃下六十六載的年輪,卻無處循跡往生的源址。

  “咳!咳!咳!”舌頭一陣痙攣,他突然劇烈嗆咳了起來,胸腔壓抑得難受,眼前飄過凌亂的線條和斑駁的色塊。他捶打起自己的胸口,使足了勁的。

  不要胡思亂想,他告訴自己,這麽多年終於學會了:忘記思考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寧,即使是虛無的安寧。

  最終,這一切慢慢平靜下來,他吐出一口濁氣,撿起靴子抖了抖,套在腳上。

  得趕緊修好屋子,他心想,這樣的天氣不忙碌起來真是容易壞了心情。

  門推開,門關上。寂寞的小屋裡雨水靜靜地滲。

  一張淺色的、剛剛從鞋底脫落的便簽紙已經快被泡得透明,正悠閑地隨著水流漂走。上面有藍色的鋼筆墨水,模糊得幾乎認不出門道來。依稀只看得出末尾幾個字:

  ……別來無恙。——致親愛的……同學

  一眨眼功夫,便簽紙就溜進下水口,再找不見了。

  “看見最新的網頁新聞了麽?咱們新上傳網絡的照片被推送了嘿,點擊量超乎我的預期,說不定還能混個熱搜!”

  7月28日,清晨。

  穿著衝鋒衣的小夥子束緊帽帶,拍了拍山頂的石塊,一腳跨上去,威風凜凜地對旁邊的同伴炫耀,“我拍的那張超酷好不好?構圖和光線都絕了,剛換的鏡頭沒得說!你在這兒拗個造型,我給你用台風眼和遠海巨浪為背景拍一組,不用任何後期修飾,原圖直出都是極品!”

  受不了他的亢奮,同伴無奈配合著讓他拍照,擺弄許久快耗盡了耐心才換來哢嚓哢嚓幾聲。

  小夥子開心地笑眯了眼,回看、放大照片不停欣賞。忽然,“哎哎,你看那是什麽啊?”

  他猛扯著同伴的袖口,照片裡,在經過山腳的河道盡頭有一個造型奇異的影子,像是船又像是大魚或者巨鳥。灰色發紅的脊背,拖著長長的水紋,默默地堅定地緩緩地移動,航行的方向正對著遠處與地平線混為一片、巨浪滔天的大海。

  同伴無奈他孩子氣的激動,看了看手表,07:29:00。

  得趕緊走了,台風眼只有短短幾小時的虛偽平靜,之後會是更加狂暴的風雨,此時再不脫身恐怕後果很難想象。

  同伴一把抓過小夥子的後領:“趕緊回去!台風眼一結束,你也玩兒完。”

  “你說那是什麽呀?會不會是水怪?對了,這種風水寶地最盛產怪物傳說了!咱們可真是趕上了天時地利人和……”跟同伴完全不在一個頻道的小夥子又拿出手機,照片、視頻的拍了好一番。以至於一不注意掙脫了同伴的掌控,險些滑下山崖,這才消停下來。

  等他恢復了正常,同伴才背起行囊,向山下大步走去,譏笑道:“看你也過了中二病高發的年齡段,怎麽還沒痊愈?”

  “喂,等等!”背後響起劈裡啪啦的動靜,還在不服氣地辯解:“大哥莫笑二哥,你還不是要卡點拍照?莫名其妙的儀式感又是做給誰看?”

  同伴搖了搖頭,懶得搭理。

  上車,落鎖,同伴一連貫利落地啟動。排氣管轟轟震動,水汽還沒散開,車身已經疾馳而去。

  此時,速度即生命。

  可總有些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你可別思維定勢,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是不是?水怪這種東西還不能證明它不存在,大自然是很神奇的,人類的認知還很微不足道……”

  同伴一個急轉彎,把他的腦袋直接甩到了車窗上以達到讓他閉嘴的目的。此時透過車窗正好能看到河海的美景,可惜,車裡的氣氛顯然配不上這樣的景色。

  “你脾氣不太好。”小夥子揉著額角,順便丟了個眼刀過去,“我是合理推想,並不可笑。倒是你,虛有其名的‘搭檔’,同行兩天講話沒超過二百個字,也沒幫過我一點兒忙!好吧,有幫過那麽一點兒……可是,這麽拘謹來看什麽台風眼嘛!還總陰陽怪氣的……真能裝。難不成你以為船家都跟你一樣見識廣博到刮著台風還把船往海裡開麽?”

  猛地,同伴的身子一震,轉過身來,緊鎖的眉頭下灰金的瞳仁鉤網一樣越過小夥子拋到車窗外去,搜尋起他剛剛提到過的怪物。

  無奈視線受帽簷的限制,同伴一發狠,刷地一把扯下了兜帽,悠悠的紅棕色卷發鋪灑開來,即使天色灰暗也好像隱隱地散發著光輝。

  “你,女的?”小夥子怔愣著湊過來似乎想要驗證自己是眼花了——前兩天帶著他登山扎營、披荊斬棘、殺蛇祛毒、背著他涉水渡河的,是個女人?這不僅有違自己慣於罩人的作風,還很容易造成對方對自己的誤解,現在還來得及重新證明自己麽?

  “那時候……!”突然想起了什麽,小夥子從脖子到臉慢慢紅了起來,手悄悄捂住了自己的後腰:前天一進山就被小毒蛇給咬了,正是同伴二話不說一本正經地幫他吸出毒血、應急處理了才讓他對其親切起來,放心與他同行……不對,是“她”。

  剛剛的火氣中又平添了一絲難堪,小夥子不自覺地扭捏了起來:“那個,什麽,剛剛你,我其實……嗨,誰讓你一直綁著兜帽、領子拉到眼睛來著!聲音都辨不清,更別說臉了,我一時走眼……嗷!”伴著一聲慘叫,一隻帶著擦傷的手直接按著他的臉把他摁到了頭枕上。

  那雙灰金的眼睛眯了起來,隔過他盯著漸漸駛遠的一小塊模糊影子,兩腮咬得深深陷了下去。

  “注意前面!”小夥子高聲提醒,她才收回了思緒,鎮定地轉過頭,離合換擋打彎,甩過山道去。小夥子臉都嚇綠了,抓著扶手摒著氣:“你是開賽車的嗎?太野了……哎,你想幹嘛?前面可是連續彎道!”

  順著長坡一腳油門踩到底,小夥子閉上了絕望的雙眼。

  按這速度,得掛。

  不久之後,突然騰空的車身讓小夥子的心都竄了上來。與此同時,旁邊的人低喃一聲:“不好。”

  要死!小夥子嚇得連罵人都顧不上了。“啪”的一聲,安全帶被人解了開來,不得不睜開眼怨憤地瞪著旁邊的女人,這回真是要死了。

  “爬到後座去,快!”女人面無表情地指揮,看都沒看他一眼,隻死死盯著前方,語氣裡卻透著不容抗拒。知道所處的環境沒工夫猶豫,小夥子不再抗辯——現在命在她手上,還廢什麽話?反正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靈活地竄到後車廂,堪堪調整好車身的平衡,小夥子還沒來得及問下一步指示。

  “貼緊靠背別說話!”

  “什麽?”

  反射性一愣神的功夫,“哐——”車身重重地砸到了地上,整個沉了一沉。

  小夥子瞬間感覺整個身體都快散架了,最糟的是下巴狠狠墊了一下,牙齒在嘴唇上咬了深深的一道口子,舔了舔,有股腥甜味兒。

  前面的人瞧了眼後視鏡,勾了勾嘴角:“叫你別講話,很好奇自己舌頭什麽口感麽?”

  小夥子唇線繃緊,眼球輕微鼓凸,突然一反常態沉默了起來。

  “這就生氣了?”

  “……”

  “那就是害羞。”

  “瞎說!”

  “脖子都紅了,弟弟。”

  “你懂什麽是男人的熱血?”

  女人沒再繼續逗他,轉而沉浸到自己的世界裡去了。他這才得以讓思維跟上身體位移的速度。

  剛剛女人那一通操作,成功了才勉為其難稱得上酷炫,萬一失敗了可以說是危險又瘋癲——為了抄近路,直接從一個長坡加速越過山澗飛到了另一座山的山腰,驚險指數破表,但也幸虧她飆車跨過盤山公路拐到山的背面,後方愈見轟鳴的狂風暴雨才沒趕上吞掉他們。

  思及此,他扭頭過去看了一眼,瞬間有種要回去燒高香的感念。

  不久之前還溫和靜謐的台風眼所在地現在黑沉濃稠得像澆了十足的柏油。摧枯拉朽的自然之力咆哮著,直攪得山嶽俱碎,百川沸騰。仿佛一瞬間,曾經的綠樹紅花、飛禽走獸都被碾為齏粉,化歸虛無。如是地獄開門,百鬼壓城,風刮得帶了火星,雨下得滾著戾氣。

  而他此時如獲新生般安心,畢竟跨過了那道山澗就是拿到了生的護符。

  他平穩了呼吸,不再與同伴交流。於安靜的氣氛中悄悄摸索著放在後座的行李,掏出相機……

  “未經允許偷拍,算你違約。”冷冷的一句話撂過來。

  他敷衍地應了一聲開始佯裝刪除,心裡還在美滋滋:素材不愁,就差一篇出圈的攝影稿了。再加上照片的故事性,說不定可以早點實現開攝影展的小目標。想想就忍不住偷樂……

  “繼續,刪光。”

  他登時從美夢中驚醒……那就,隻留一點點好了。

  他一邊手裡鼓搗著,一邊試圖轉移話題順便緩解氣氛:“咳,我叫宋箴,是攝影系大三的學生,就在鄰省西南角那邊,還算可以的大學吧……”

  “嗯。”

  “那你,你是……”

  “協議中約定了互不打聽私人問題,忘了?”

  “今天這一別就江湖不見了,隨便聊聊而已。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等價交換行不?我都交代了。”

  “你自願的。”

  “又沒什麽見不得人的,我樂意自報家門。”壓抑不住的亢奮再一次溢了出來,宋箴自顧自地念叨。“大三完結,我就來取材為畢業設計做準備,這可是獨家的一手素材,拍到就是賺到!”

  “你已經匿名上傳網絡公開發表了,等你畢業早已毫無價值。”她忍不住提醒。

  “這不用你擔心,”宋箴唇邊一閃而過某種狡猾,繼續做他的美夢,“我有一個同在天文愛好者協會的研究生師兄,說是投緣吧實則是杠上了。我的理念是把天地勝景收入鏡頭,主張人要向天求索;他倒想把星星拽到地上來,非說天要合人意。我們在打賭誰能先成功把人生的浪漫和物質追求臻於統一。人只有為熱愛活著才會有勇氣以身犯險,就像今天這樣,台風眼是我的第一步,有這樣的經歷鼓舞,我會更堅定地走下去。”

  “傻人有傻福還差不多……”女人從控制台上取過煙,一星火光燃起後,在煙霧朦朧裡,她的聲音溫和了一些,顯得有些飄渺,“帶你涉險的是夢想,救你逃生的是我。”

  “所以……我的大恩人,你倒是講講關於你的一點點,這麽一點點就行,豐富一下我的素材,又不會給你造成什麽損失。”他見縫插針,趕緊用手比出“一點點”的示意。

  “聽沒聽過‘死於話多’的道理?”

  宋箴撇撇嘴,徹底放棄溝通,漸漸專心於擺弄設備。

  車廂外天昏地暗,疾風驟雨,車內卻安靜得有些尷尬。這安靜一直持續到九個多小時之後,女人停車時已接近傍晚六點。期間女人自行加過兩次油,不過睡得口水橫流的宋箴對此一無所知。此時一抬頭,看著高聳的大廈,他還一臉迷茫:“這是哪兒?”

  “我到地方了。”

  “哦……可我還沒到……”

  “所以呢?”她很不耐地撣了撣煙灰,挑著眉。好像車停了,她的一切義務都盡到了,也就不必再壓抑她想盡快擺脫他的意圖,“我已經載你回了城,沒趁你睡著把你賣了很夠意思了。你看著辦吧,剩下的是你自己的事。”

  宋箴看看車外瓢潑的大雨,被噎得很是不忿。多麽沒有眼力見的女人,虧我大人有大量才不跟你計較!他下車,頂著撲面而來的暴雨,無聲地指桑罵槐:破天氣!夏天還這麽冷!

  “別走!”女人在後面叫住他,他一驚,卻只見女人不顧被雨打亂頭髮匆匆追來,直接奪過他的相機摳出膠卷,“刪乾淨了,一張不留,否則別怪我踩碎它。”

  “喂!別給我相機淋壞了!當自己女明星嗎?誰稀罕你的照片?真夠自戀的!快還我,裡面都是重要素材,你敢弄壞了別怪我不講紳士風度!”忍無可忍宋箴就不打算忍了。

  女人冷哼了一聲,剛準備開口,就看見個西裝筆挺的男人撐著傘從大廈門口急急忙忙地一路小跑過來給她遮雨,諂媚地用外語問好:“這次旅行如何?我……嗯,我們都很擔心你,我兩夜都沒睡好。幸好你安然無恙地回來了。”

  “多謝關心。”女人也用外語客氣地應了一句,迅速而不著痕跡地將膠卷丟回給了宋箴,仿佛不認識一樣從他眼前目不斜視地隨同西裝男向大廈走去。

  不知為什麽宋箴火氣更盛,仰頭想把這龐然怪物似的大廈看個清楚。無奈鋪天蓋地的雨幕罩下來,他連個遮擋都沒有,霧蒙蒙的視線裡什麽都看不清,回過神來,連那個不知所謂的女人都已看不見了。

  “莫名其妙!”氣歸氣,到底是還是沒舍得刪了相機包括手機裡殘留的一點點私心。畢竟,那些瞬間的抓拍對於懂攝影的人來說,確實有著難得而生動的亮點。

  等打的車在霧蒙蒙的雨裡找到他的時候,宋箴已經淋得透濕。他把目的地地址一直精確到宿舍樓,上車一個電話薅起舍友:“小坑子,快到門口救駕!”

  “喊太監呢你?搞沒搞錯?我在家癱著呢,誰像你們這些怪胎暑假都泡在學校裡,美其名曰搞學術。招了吧,背著我搞什麽名堂呢?遊戲裡也撈不著你,你是不是變心了?背著我跟別人組隊去了?嗯?”

  “此言差矣,朕何時負過坑妃?等著吧,這就給你開開眼,我是不會輸給師兄的,這次不是我吹……不對,差點跑偏。你少廢話,同城跑個腿死不了!”

  “刮台風呢大哥,你有沒有良心呐?哦對了,說到師兄,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新聞報道說……”

  “見面再說,45分鍾,不出現信不信我卸你裝備?”

  “30分鍾不能再多了!”舍友剛答應,就聽到電話裡已然響起了均勻的呼吸聲。

  無語地按斷電話,罷了,一句兩句著實掰扯不清,見面細說也好。

  城市的景象匆匆掠過,交織著各色的灰。司機師傅沉默如雕像,路燈一個接一個靠近又溜遠,像捉弄人的魑魅,長著巨口,在人面前張張合合,挑戰敏感神經的底線。

  可是,宋箴一點都不配合城市的放縱妖異。他睡得很香,散發著年輕男孩身上貴重的隨性和無畏,毫無防備又隨時繃緊的樣子。

  眼皮上跳躍的光線變化對敏感於此的宋箴來說,已是一種暗示和指引,慢慢將他導入睡眠中光怪陸離的世界。

  那是一個有著扁形巨翼的東西,脊背寬闊,中間豎著一排像駝峰又像高塔的物體。它沉默地在水上拖曳滑行,沒有風,水也靜悄悄。

  而他感覺自己在一座山的山頂上,趴伏著伸夠著去聽,才漸漸的漸漸的聽到不尋常的聲音,像撕扯、像釘鑿、像哭號、像攪拌,從細微到震懾心魄。

  是天上來的還是地底冒的,抑或是發自那個匆匆一瞥尚搞不清身份的水中怪物?再把身子探出去一點就能聽到了,他在莫名的吸引下努力地伸展軀體。

  就在他好像聽到低聲人語的時候,崩裂般的聲音從下方傳來,速度極快。同時,天空中的烏雲配合著這速度飛快地收縮凝聚、更加深沉,圍繞著一個中心,一隻眼。

  那是……還沒認清那眼中混沌的一瞥,漫天黑雲集聚到一定程度如爆炸般膨脹散落。

  黑色的雹子劈頭蓋臉,此刻山石俱裂,原野粉碎。他隨著流彈似的黑雹向大地的裂口中墜落,勢不可擋。

  緊接著,天空傾盆般倒下紅雨,粘稠而帶著腥鏽的饑轆感,遍覆他滿身滿臉。

  最終,從方才雲層聚集的中心落下漫漫的輕羽,潔白無瑕卻也慘無顏色。

  晃晃悠悠,任憑飄零。

  他慌忙抹擦掉臉上的液體,撥開擾人的羽毛,極其費力地追尋中心的那隻眼。

  是……灰金色麽?那樣專注而深邃地盯著一個方向。

  他隨著那道視線轉過頭去,最後看見的是江河的入海口,那個怪物作出正待起航的姿態,而層疊的滔天巨浪圍剿著它。瞬間,就看不見了。

  救命!

  這是他墜入夢中深黑裂谷時,最後的可憐企望。

  東八區邊緣地帶,7月29日,15:37:26。

  從海浪裡冒出頭,一隻巨大的怪物抖了抖身子,慢慢離風暴遠去。

  行至海深處,天空漸漸變得澄澈寧靜,海水也溫柔得繾綣斑斕。

  第一縷遠海的陽光灑在怪物的脊背上。 www.uukanshu.net 不似周圍閃著金鱗的雀躍的海波,怪物舔食了這恩賜的溫暖和光明——特殊材料做的灰舊暗紅的軀殼無法反射陽光。

  它只是靜靜地趴在海面上匍匐前進,暗藏詭意,絕不回頭。駛向更深的海洋,摒棄人間時空和秩序的樂園。

  /那片秘境/

  慢慢的,怪物的堅殼開始裂縫,開始分崩瓦解。機械的運行聲中,流光溢彩的內裡逐漸展露開來,若不是親眼所見,你不會相信它的精妙絕倫、不可方物。

  太陽投下來的灼熱光線正撫摸著怪物所展開的華美,經由底層甲板周圍精巧而莊嚴的一組雕像上嚴格排布的矽晶折射,一下子形成了細密繁複的光之網絡。

  光路最後的觸角一一對應延伸至寬闊甲板邊緣的一圈天窗中。而每個天窗之下,相應的是完全一樣的房間。不同於屋外的華麗高調,它們相當整潔單調,羅列一周,整整五十間。

  /只有借著猛烈的風暴踐行/

  在其中一間屋子裡,潔淨的沒有氣味的床鋪上方,光束中的塵埃歡欣鼓舞,旋轉著挑逗一簇睫毛。被照得近乎透明的睫毛感受到了熱情的邀請,款款地撲動著撲動著,如振翅欲飛的翼。終於,刷的一下,睫羽下的雙眼睜了開來。眼底透著疲憊的血絲,深色的瞳仁還沒有能夠聚焦,顫抖著滿是茫然和乏力。

  “奉獻自身竭誠為您服務將是我永遠的榮幸!”有個模糊而戲謔的聲音在屋角的揚聲器中嗡嗡作響,混著背景音裡幽沉的低吟,“歡迎回家,IV。”

  /永恆的喧囂才得以再次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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