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時的感覺很不好。
太陽穴突突地跳,耳窩裡萬蟻啃噬,像有輕微的電流遍體而過。手腳都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算是真正醒過來了。
用力閉眼,配合甩頭,試圖重啟。眼前模糊的輪廓依然沒有清晰起來,隻好搔了搔頭髮作罷。
有輕柔的風吹進來,陽光也溫溫的,揚聲器帶著刺啦刺啦的電流聲聒噪著。
“還活著。”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抱住自己的雙臂上下搓了搓,下一刻卻不自在地虛起眼睛來:微冷的皮膚,光滑的被褥——衣服都不見了,包括眼鏡。
赤條條的,他感覺極度不安起來:這是在哪裡?什麽時候了?風暴過去了沒有?到底怎麽回事?
相關不相關的問題汩汩地向腦子裡湧入,不分先後,無論緩急。
真是遇上麻煩了。
此時還在喋喋不休的揚聲器顯得更加擾人,他皺著眉抬起頭來環視所處的環境。
一張床,軟硬適中,卡在兩面牆的夾角處放置。床上用品純白潔淨,沒有任何明顯的圖飾或氣味。不靠牆的那側床頭邊有隻灰蒙蒙的金屬質感的櫃子。屋頂、地面以及房間四壁,都被刷成了同樣古板又壓抑的深灰色。床頭所貼著的牆壁上方掛著樣式老舊的揚聲器,床腳所指方向的屋頂上開著一口半米見方的天窗。房頂四角各一盞慘白的燈,中間配有一個閃著紅光的報警器。在與床相對的房間另一邊,隔出了一小間盥洗室。
極簡的配置一眼望到底,再沒有其他了。
屋子沒有門,四壁深沉難以喘息。
“這是什麽情況……?”他喃喃著,拍著額頭盡力回想事情的經過:暑期,設計項目,台風預報,暴雨,模板,教授辦公室,無人,反鎖,翻窗,空教室,鋼筆字條……鋼筆字條!還是有冷汗的,尤其光裸的後背要不是自己看不見,陽光中一定汗毛畢現。
那張突兀地出現在他眼前的字條上,有令他心悸的孩童般的筆跡:
“苟活過旦夕日暮,難免遺忘歸路。
可舊帳還得算,老債終得還。
值此還陽之喜,托風雨以寄。
故地重遊,在此恭候。”
他第一眼看到時,以為不過是以前的學生遺留下來的惡作劇存根罷了。字跡像小孩的大有人在,無需多想。
正準備忽視過去時,他卻驀地留意到,在這模棱兩可的陳述下方,有一隻被人生生碾死在紙上的蜘蛛的殘骸。血珠和其他辨不清顏色的體液迸出了一小溜,在紙上留下放射狀的印跡。不仔細看的話,甚至會誤認為是蜘蛛自己結的獵網……
“他們罵我整天坐著不動,懶得像隻豬。”腦海深處有小孩子委屈又軟糯的聲音。
聲音的主人在哭。
“你一直坐著是在讀書啊,懂的比他們多多了,他們哪有資格罵你。我看啊,你是一隻小蜘蛛,現在是在慢慢地結網。雖然準備的時間有點長,但只要等獵物落網,你就能證明給所有人看。只是你現在還小,不用著急,以後有的是時間讓他們佩服你。”
“我真的能讓他們……佩服?”
“真的。”
……
要是沒有說過這句話,就好了。
忽然震顫了心底的什麽東西,他把字條上的每個句子細想過後更是驚恐:“難道真是……他?”
他依然想弄明白,但實際上又相當害怕。從回憶切回到現實,他扯過被子裹住毫無遮掩的身體,必須,必須用其他的事情來暫時緩解混亂的思緒。
仿佛幫他一樣,揚聲器裡又一次傳來嘰嘰喳喳的話語。
好一通闊論之後,突然依稀有能聽懂的單詞飄進了耳朵裡,他這才把注意力轉移過去。第一次沒聽清,大概是說房間裡有提供衣服,在床頭的櫃子裡雲雲,之後又變成了抑揚頓挫的鳥語。
直到第二次又聽到說衣服放在床頭櫃子裡的時候,他才豎起耳朵多聽些信息。約莫知道床頭櫃內置密碼箱,初次密碼是自己的編號。編號就在房間裡,但需要自己去摸索。由於急著找所謂的編號,其余內容又一次錯過了。
之後他來了興趣,索性抱著被子站在揚聲器下盯著它,聽它究竟說了些什麽。那個醇厚華麗的應該是法語了,還有奇特的小短句的、卷舌音的、語調滑稽的,好像是各種語言。所以說,服務很周到?
可是,他聽了不下五遍才不得不承認,偏偏沒有自己的母語。幸好至少有那麽一門他還能扛住,不枉費這聽力考試般的重複提示。
陸續地補充,他終於把信息拚湊完整了:除了找編號、開櫃子、穿衣服之外,櫃子裡還有代表自己身份編碼的手環,同時,那也是走出房間的鑰匙。而出口則是盥洗室裡的浴缸,沒錯,浴缸,為了確認這個認知他又反覆聽了更多遍。之後,六點半準時在頂層的宴會廳裡用餐,屆時會有更隆重的歡迎儀式以及更多的信息,所以請各位尊貴的客人們稍安勿躁。
用正常智商的人的理解翻譯過來即,他被人盛大而堅定地“邀請”了,也就是俗話說的被綁架並且軟禁了。
編號的存在昭示著他並不是一個人,這點略略讓他安了點心。
剝光他們,隔離他們,安置他們,然後統一管理,確認了“客人們”都是安全的、手無寸鐵的、完全與外界失去聯系的——對方細心而實力雄厚,那真是不太好對付。
這裡的主人一直沒有出現。僅以揚聲器單方面通知,並且使用了多國語言,安排正式的宴會,提供給被囚禁者整潔單調而毫無識別環境可能的房間。
“禮數周到又不可一世,是什麽街頭整蠱實驗?還是無意中得罪了什麽大佬或者變態?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如此規模,不可能是他,那就還好。”得虧故人襯托得好,此時,他的內心甚至冒出些不合時宜的輕松來。盡管還不知道自己是否已面對著危險,只要不是他,就不至於向靈異故事展開,跟人鬥總好過跟鬼鬥。
他首先把耳朵貼著牆壁聽了一會兒,四周都沒什麽動靜。正要離開,突然的一陣悶響透進來,他急急地用手窩了個聽筒,對著牆激動地詢問起來:“喂!那邊有人麽?……Hello?”
死寂之後,他仍不甘心,用指節敲著牆,揚起了聲線一連問了好幾遍,直到肚子也叫起來,才不得不放棄:“餓成這樣,難怪聲音中氣不足,隔壁的也聽不見。”
眼珠一轉,幸好隔壁沒回應,要萬一是綁匪怎麽辦,豈不是更糟?當下能做的就是按照指示,走一步算一步。畢竟,賣了好大一個關子,應該不至於急著搞死他。
他一邊心裡盤算著,一邊開始掀床撂被地找編號。牆縫、櫃子都沒有放過,均不見跡象。在找得滿頭是汗仍然一無所獲之後,他準備先去洗個澡醒醒腦子。
水珠濺上浴缸前沿嵌著的一塊銘牌,看樣子是新換的,金色的字體標注著:CNS05721。
他腦中靈光一現,身上的水也顧不上洗了,急忙記下衝回去嘗試開櫃門。
內嵌的保險箱應著“啪嗒”一聲輕響打開了。
他克制著內心的緊張忐忑,在短暫的猶豫之後,還是做好了心理建設,才小心地拉開了保險箱的門。
然而,在看到保險箱中內容的那一刻,他卻感受到一絲輕微的失望。
單調如同這個環境的素白衣衫,松松垮垮的長褂看起來像是麻袋,不是主流社會裡的男人會在日常生活裡主動去嘗試的那一類。
他想起晚上還有宴會,二者聯系到一塊兒莫名就想起那幅名叫《最後的晚餐》的油畫。莫非,綁架者是個什麽異教徒?又或者是傳銷組織?
如此,晚上等著他的可就是一場鴻門宴了,甚至,是凶殘可怕的祭祀儀式。像很多電影裡演的那樣。
頭皮麻了一下,迫使自己停止越跑越玄乎的想象。他這才注意到,保險箱裡除了一套衣服,還有一隻刻著編號的金屬手環,外表看上去同現下裡流行的智能手環相近,只不過更流暢簡潔,也更雅致。這應該就是所謂的鑰匙。
此外,就只剩空空如也的箱體了。
他搗鼓了一陣子那隻手環,還沒完全摸出門道,隻覺封閉房間中的時間沉默地走。
陽光悄悄偏斜,已至傍晚時分。
他心裡還惦記著晚宴,隻好囫圇將手環戴上,把拖拖拉拉的衣服套上身,開始研究起了房門正確的打開方式。
由於饑餓,他蹲也蹲不穩,爬個浴缸還摔得底朝天。幸而沒有其他人看到他的狼狽,他也就顧不得什麽形象了,隻管擼起袖子來,擰擰水龍頭、到處敲敲、雙手合十並念道“芝麻開門”……
房間依然是那個安靜封閉的房間。
折騰了一陣子,無果,他有點沮喪地坐了下來歇口氣。內心被慍怒的枝芽慢慢纏上,屁股下面還感覺到有東西硌著的不適。
他回頭一邊安撫自己的後座兒一邊掃了一眼底下,原來是浴缸底部那個出水口的金屬蓋在作怪,沒什麽稀奇……
只是一刹那,他的手腕掃過了那個金屬蓋。隨著手環上的字符逐一遊過金光,本來黑黢黢的出水口裡面忽然也有綠光一現,自金屬蓋的邊緣隱隱透出。輕微而迅速的軸承轉動聲從浴缸底部傳來。
……
“我去!!!”
天翻地覆。
“嘶!咳咳咳咳……”等他翻過個兒,正了脖子,再把衣服前襟從後腦杓撩回來,卻發現,他摔在了另一個更加詭異的地方。
地上鋪著綿厚的毛毯,黑棕色的,油亮順滑,光澤動人。
抬眼所及,是一個較為寬敞的圓柱狀室內空間,四周開著許多洞口,洞口之間的牆壁上相間地裝飾著小幅油畫或者火把式樣的燈,正透著暖黃色的光。每個洞口中都有階梯向上延伸到更黑的彼方,剛剛,他就是從其中一個洞口的那一端滾下來的。
由此可見,如果每個洞口對應的都是一個房間,每個房間都囚困著一名被綁架者……那麽算起來足足有——五十人。
“喂!”還沒有推測出什麽更深層的結論,他就被身後突然出聲的一個招呼驚了一跳。
回過頭去,是一個跟他年紀差不多的男生,正牽著一個扎著馬尾、看上去相當稚嫩的女孩兒。喊他的是那個有點文弱的男生,雖然語氣一點都不文弱。
那男孩兒接著用一副不自然的地頭蛇語氣問道:“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我可以照應一下。”
“我一個人沒關系。”原本在這樣的處境下,搭幫結派是最自然而然也是最能夠抱團自保的方式。可也許是動物另一重本能的心理在作祟,他聽了這男生的腔調反而避之不及。
“是剛剛滾下來失憶了麽?路都不會走的人,你確定一個人沒關系?”男孩兒撇了下唇角,像拙劣的古惑仔模仿者。
氣氛一時有些不友好。
倒是旁邊那個小女孩兒,想起他剛剛如有蜣螂助攻般的屎球式零分落地姿勢,忍不住笑了起來。
還沒等他作出反應,那個男生突然也跟著女孩兒微笑了起來,剛剛硬撐出來的假模假式的氣焰居然消散無幾。男孩兒終於卸下了違和的痞氣,溫和地對那小女孩兒說:“終於笑了。你那最後一級台階摔的真沒什麽,膝蓋疼等會兒我上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傷藥,別害怕了啊。”
原來是為了撐個場面安撫慌了神的小姑娘,這兄弟開竅!
既然男生真實的出發點已經被點破了,他也樂得找人為伴,只是得打趣回來:“看你憐香惜玉,原本功德一件,但是,消遣我就不厚道了。”
“剛來誰都不認識,怕被人欺負,只能先造個氣勢。並不是故意損你的,別介意。”終於換上了原裝的文弱微笑,男生放松下來的樣子看起來親和多了:“聽你這口音是江安省的人吧?我燕皇省的,祖籍也在江安,算得上半個老鄉了,相互可要多照應著些……話說,你知道咱們為什麽會在這兒麽?”
“你可以啊,聽口音辨來路的本事我就不行。至於我們的處境麽,也只有台風曉得了。”
“也是,江安那邊最近台風鬧得厲害,我家那兒恰巧也碰上了4.6級的地震,震級不算高,怪我慌裡慌張從家裡逃出來,反被倒下的廣告牌乎了一巴掌,醒了也就到了這兒。幸好爸媽回老家省親了,只是要害他們擔心我,唉……”
他拍了拍男孩的肩膀,隱有鼓勵之意:“晚宴快到了,打起精神來,去求個究竟。幸運的話,還有機會早日回家。你們比我先到這裡,知道怎麽去晚宴地點嗎?”
“嗯,之前陪她在一邊休息的時候看著別人摸索出的,跟我來。”
跟著男孩轉到所處之地中間貫通上下的柱體另一面,才發現這厚重金屬質感圍起來的原是電梯井。
他們挨個試了一番樓層鍵,卻發現選項已經被鎖定在了最高層。
就在電梯門快合上的時候,突然一隻染著鮮紅指甲的手伸進來重新撐開了門,嚇了三人一跳。
那隻紅色甲油已有些剝落的手的主人隻幽幽地吐了三個字:“順風車。”
並沒有對著誰說。
厚實的門終於關閉了。短暫的超重後,狹小的空間裡十分沉悶。先前的馬尾辮女孩兒憋得有些不舒服,烏溜溜的大眼睛在電梯間裡轉悠幾圈,思索須臾對紅指甲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姐姐,我是不是之前在哪兒見過你?”
紅指甲側過頭來,黑發遮蔽了半邊臉,眼神飄渺而沒什麽生氣,語調像是夏天裡的一口枯井:“所以?”
“沒什麽,姐姐,我只是……”
“誰是你姐姐?”
重新凝固起來的尷尬氣氛一直維持到電梯門打開。
跨出去的那一刻,他感到氣壓回升,如釋重負。
而因為他們的到來,電梯外的人們又是一陣安靜和打量。在一個四周盡是華美雕刻和富麗彩繪的廳室裡,大約已經聚集了二十來人,同樣的衣著,近似的樣貌特征,應該有不少同胞吧。
新加入者與先到達者對視著,雙方都試圖在無聲的考量中探測到某些暗示或者線索。
只可惜,接頭無果。
“大家來的都挺早嘛,請問就餐在哪裡?”不是他自來熟,而是他實在忍受不了尷尬氣氛的持續煎熬。天下又有什麽比吃更容易引發共鳴的話題呢?何況大家都饑腸轆轆,腹腔內部已擰出了麻花。
一個在滿眼同樣的穿著中更具聖教徒氣質的男士率先比較禮貌地回答了他:“抱歉了小兄弟,沒法給你什麽建議,我們也在等。按照指示到達這裡後,仍然一無所知毫無頭緒。這裡甚至還沒有下層的圓室空間大、站得開呢。”
這時,離電梯遠一點的一個女子的聲音跳了出來:“呦,這不都放的是一國的屁嘛?孫子你編什麽土耳其語耍老娘呢?”
人們的視線刷地一下集中過去。
只見一個略帶輕浮氣息的男人弓著腰,一副又吃癟又不甘的複雜表情,脖頸泛紅,連連作揖道:“這,這都是誤會,誤會……”
“敢情你那好臉皮都省去擦屁股了吧?”聲音的來源是一個別有風情的漂亮女人。眉峰利落,鼻子削挺,眼尾上翹,本就美得頗具攻擊性,一張口更是讓男人們望而卻步。
“好厲害的女人!”
“人又沒佔著什麽便宜,還得理不饒人了……”
“這哥們兒也是,招惹這麽帶勁兒的女人,就算得手,以後日子也不好過吧?”
女人抱著胸,敲著指頭聽他們議論。
忽然一聲“哎呦”,是那個編排她的男人——她搓著那男人的耳骨,笑得十分燦爛地煽情耳語:“糙著你耳朵了?我以後的男人跟我日子好不好過你這麽清楚?要你娶我了?”
“哎呀,不敢不敢,快放手!”男人掙動著,額角青筋鼓起。眼看眾人嬉笑,他倍感難堪,手上隱有握拳之姿,驀地話鋒轉狠:“別以為你是女人我就不敢跟你計較!”
“你要不就跟我計較計較試試?那孫子吃豆腐不成裝老外充楞,你們倒還吹起歪風來了?”
女人還沒松手,那個早前禮貌回答的男人正準備趕來勸和。
就在此時,電梯門冷不丁再一次打開,重複的沉默、觀望……卻沒有人再失望。甚至過了好一陣時間,大家都沒有動靜。
“好漂亮的人啊……”馬尾辮軟糯的聲音都沒能蓋住其中的驚歎。他於是也好奇地轉過身去。
怎麽說呢,一時間是有點緩不過來。
即使在沒有特別打光的環境裡,頭髮也泛著柔和的光輝,額頭飽滿又不過分。眉形溫和,雙眼似是不受主人指使般無意識地溢著桃花,眼白清淺,瞳仁如漩,情愫橫生。還有鬼斧神工的鼻骨和似誘引似冷漠的雙唇,好不惑人。身形更是勻稱修長,得天獨厚——要是以為這人如以上的描述一樣言情主角氣息就錯了。事實上,很難找到言語來形容這種難以界定而絲毫沒有破綻的長相,猶是造物主的失誤一般的存在,又像找到了對美人的最終解釋一樣,既驚歎又覺得一切搭配貼切得就是如此妥帖。
這人唯一的破綻或許只有……清爽的短發沒什麽刻意的髮型,所以輕易能看到那明顯的喉結。
他本想讚歎是天使墮進了輪回,可這一下子就被同為男性的事實給捉弄得不知該如何繼續欣賞了。他還聽見,有男人帶著遺憾的低聲:“娘炮!”
然而這一波還未平息下來,就看那天使般好看到有爭議的人從背後牽著什麽出來。不會真的有翅膀吧?
還好,是另一個人的手。但僅僅從這個認知上來看,那隻手的主人所擁有的美貌已經預示著更勝過天使一籌的趨勢。
造孽啊,自然界的不完美鐵律難道就要被這樣打破了?不知從哪兒來的不祥預感,這樣強烈。
很久沒有聽到周圍人的呼吸聲了。屏息太久,就為了等最後的期待揭開。
不負眾望的半張臉嫣然展現。和天使長得相像,卻更加不可形容或比擬。比那天使更多一絲神性的光輝,許是因為發色偏淺吧。
美總是令人神往的,但如果美被附加了疏而遠之的神性,反倒讓凡人不太敢肖想了。且看眼下,眾人闃然,恍若進入了一種朝聖的境地。
這樣的一雙人,不知道父母又是何方妖孽?或者說,不得不讓人違背科學、不負責任地臆想:他們怕不是上天直接降臨在人間的?
在寂靜中,倒是天使先生最為見怪不怪,淡淡地開口,帶著撫慰的討好:“沒關系的,姐姐,他們不敢。”
終於,那矮他大半個頭的姐姐才猶豫著從天使的身後挪了出來,被弟弟牽著手,小心地保護著。她偏灰的自然卷長發沒有那麽亮澤,倒是蓬松得很討人喜,像一捧山寺佛龕裡帶著檀香的霧,輕易地就讓人愛憐。
所有在場者的思緒差點就順著她的長發飄揚到雲靄中去了,前提是,如果她沒有抬起她的正臉,或者說,如果她的弟弟沒有這樣要求她的話。
寂靜仍舊是寂靜,更多的是尷尬,以及驚嚇。
好在她本身聖潔的美並沒有引起什麽醃臢的念頭,不然在場的部分男性保準被這一抬頭嚇出功能故障。
難以形容的半張臉旁邊是同樣難以形容的另一個極端——毀容的常有,通常是褶皺、皴裂、疤痕、色塊等等凝固的醜陋、死去的美過。可她是鮮活地在坍塌腐爛。
鮮明到可以看到肉芽的相互傾頓和力竭萎靡,眼皮也在盡力地模糊本來清澈而充滿柔情的眼球,有淺色的體液在翻山越嶺地從下顎滑落。極致的惡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與極美的另半邊臉毗鄰而生相對比,著實令人感歎造物主的奇詭和諷刺。
他憫恤地舒了口氣,心中苦笑著想道:人呢,總是不知道自己羨慕、嫉妒、比之不及的存在又有著什麽樣難以言說的痛苦和悲哀。
天使神情不變,好像這只不過是千萬平庸一幕之一,靜靜地說:“麻煩大家給個地兒站,我姐姐身體略有不適,希望通融一下。”
眾人不約而同地刷拉拉讓出了中間一大塊地方,天使先生卻目不斜視,默默牽著他姐姐走到了最裡面的角落。輕聲確認過姐姐的身心感受都安好,才開始與旁人淡漠地寒暄,大家也都慢慢恢復常態。
一番折騰之後除了期待晚宴的開幕,以及迎接更多的與會者到來,確實也沒有更多的新鮮事可聊以慰藉。
“晚飯我給你買好了,起來吃一點?”坑神一邊抖落雨傘上的水,一邊把懷裡護著的保溫飯盒亮了出來。
胡亂地抹了抹臉,撲了撲頭髮,進到屋裡去看了眼燒得昏天暗地的宋箴,心裡不由罵了句:“傻叉,大雨天瞎轉悠,活該生病!”
罵歸罵,但見宋箴眼睛閉得死緊,雙頰緋紅,嘴皮子乾裂得都滲血了,他也有點不忍心:“喂,快起來吃飯。還挺屍,準備耗死了是不?”
宋箴還是哼哧哼哧地瞎哼唧,意識都不是很清楚。
坑神隻好抄起飯盒和杓子,舀起白粥來喂他:“小祖宗,昨兒把你撿回來就這麽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要死別死我身邊啊,我還不想承擔刑事責任。”
撐著最後一絲力氣,宋箴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我聽見了。放心,頂多……拉你殉葬,不會讓你……受,受刑訊折磨的。”
“滾球,就你這熊樣,連吃個飯都沒勁了,倒是有力氣回嘴。”不管怎麽說,他還能開玩笑損回來,還是稍微讓坑神安了點心。坑神趁機把他扶起來,好好告誡他,“趕緊的,起來吃點粥,養養身子。”
“粥?我不吃……惡心……惡心死了,有酒有肉給……給爹來一口,粥的話……我還是……燒死了拉倒。”
“死鴨子嘴硬!少廢話,沒你選的,給我吃!”邊說著,坑神邊開始在行李裡翻找起來,“我淋得也不輕,先去洗個澡,不然要是也栽了……媽的,還跟你這貨栽在一起,真晦氣!病死事小,失節事大,再怎麽的……死後名節不能敗壞在你手裡……你快點給我吃啊,我洗完了出來你要是還沒動,我就給你示范下什麽叫填鴨。”
“鴨鴨鴨……洗你鴨!”
絮絮叨叨的坑神終於關上了淋浴間的門,阻隔了外面的世界。
單調的流水聲響起,持續衝刷著宋箴的耳膜,他毫不猶豫地重新投入周公的懷抱。
這次,睡得太沉以致近乎昏睡了,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什麽也沒夢到。
坑神套著沙灘褲出來時,火大得直罵“小畜生”。
因此,他也言出必行地實行了他的警告,掐著宋箴的下顎往裡灌了一杓粥。
出乎意料地,即使是這樣的惡作劇,過了相當長的時間才引起宋箴輕微的反應。而且他也僅僅是皺了皺眉頭,嗓子眼兒裡呼著呵哧呵哧的悶響,沙啞得像破敗的老風箱。
坑神有點緊張了,剛剛還以為他沒什麽大問題呢,看樣子實在病得不輕。他趕忙啪嗒啪嗒地拍打起宋箴滾燙的臉頰,著急地喚著:“宋箴,宋箴!你聽到我講話嗎?再不起來我叫救護車了。”
“什……!救護車?不……醫院……不去,死也……哼哼……嗯……”被刺激了一下的神經又委頓下去,但是對於去醫院的抗拒讓他蜷著五指死死揪住坑神的沙灘褲褲腳,抖著濃重的鼻音掙扎道:“不用,吃粥……我吃粥!睡一覺保準……活蹦亂跳!”
見他勉強連著話說,坑神知道他拗起來很是不好對付,隻得退一步:“行,那你好好吃飯吃藥。但我跟你打個招呼,明天再不退燒,你就是自殺我也會把你的屍體扛到醫院去的,知道不?”
宋箴勉強點頭,無力聚焦的眼睛一飄一飄的,木木地任由坑神指揮。差不多咽下最後一口的同時就再度睡了過去。等坑神把餐具拾掇了一下再回來,他已經睡得元神都差不多出竅了。
無奈歸無奈,面對此情此景——空蕩蕩的宿舍裡其他兄弟還沒有回校,能用的資源很有限,坑神看著宋箴身下的竹席和身上薄薄的毯子,隻好從自己的衣櫃裡貢獻物資,左一層右一層把小混蛋裹嚴實。
等熄了燈,披了浴巾,靠著隔壁的床位睡下,坑神也已經著實累得不輕。
一夜未眠, www.uukanshu.net 她坐在巨大而冰涼的落地窗前,又一支煙熄滅。
望著空空的煙盒,大雨瀑布似的湧動在窗外。不去管腿翹得已經麻木,一隻手撐在座椅扶手上支著腦袋,另一隻手玩弄著打火機。
一明一暗,一明一暗,沒有開燈的昏暗室內只聽得打火機火舌點燃時的雀躍和熄滅時的淒迷。
催稿的通知和散漫的底稿堆了滿桌,昨天幾乎是一回來就被掠走了全部的資料。反正無論她冒什麽樣的險、別人對她再恭維巴結,她以這重身份在這裡的價值,就只是為公司創造價值。
一年前從時尚圈退出來的非知名模特,今年年初開始接手地理雜志的專欄,專門挑戰世界極端惡劣危險的地區,美名之下的孤膽野性使得本來名不見經傳的雜志社突然走紅。險境、密蹤、美食、佳人,全是新鮮事物的混搭帶來的巨大經濟利益,使得雜志社將她高捧著養活,當然同時還卯著力地壓榨。
新一期《大地無聲》專欄的文稿頁面還在電腦屏幕上躺著,輕微的叮咚聲終於驚醒了窗前的人。
她回首俯身,一陣劈啪的鍵盤敲擊聲後,打開了一個隱藏的通訊界面。只有簡簡單單的一句話:“重要線索,遺失速補。”
她皺了皺眉頭躊躇著修改了幾次,最終隻發了一個字回去:“難。”
很快,對方回復:“看看日歷。”
她的手從鍵盤上滑脫,再次把身體掩到座椅裡去。沒在抽煙,卻仍然重重地從肺裡吐出一口濁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