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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三千重》第1章 算命
  每當夜幕降臨,元靖就會陷入重度幻覺之中。

  他能清楚的看見,黑暗成了永無窮盡的紗幕。

  更令人恐懼的是,他還能看見,每一層薄紗之後,都隱藏著各式詭異的生物。一層疊著一層,就如同皮影戲那般鬼影重重。

  說不定在某一刻,它們就會掀開那道紗簾,出現在自己面前。

  這種置身深海般的感覺讓人窒息。

  只要是晚上,無論睜眼還是閉眼,元靖都可以毫無障礙的看見這一切。這使得他在這大半年內幾乎無法入睡,從而導致了精神上嚴重的抑鬱與焦慮。

  “那麽,你主動掀開過那些簾子麽?”主治醫師唐燕問道。她的聲音輕柔,聽起來非常舒服。

  “是的,有過一次。”

  元靖不自覺的搓手,幽黑的眸子逐漸擴大,沁入了一段恐怖的記憶之中。

  “你看到了什麽?”

  “一雙奇怪的,腳。”

  元靖沉默片刻,繼續緩緩的說,“那怪物穿著一雙很小的藍布鞋子,黑色絲綢的七分褲,褲管中的腿,有三截,看著特別像,特別像一隻站立的狗……”

  “它的臉長什麽樣子?”唐燕問道,面色平靜。

  她的表情雖然和善,但元靖還是一眼就看出來了,與之前的幾位醫師一樣,這女人對自己看到的東西根本不屑一顧。

  這次肯定也是白跑一趟了。

  他很想再聊些什麽,最後卻只是搖頭苦笑,道:“就只看到這些了。”

  “親愛的,請別擔心,”唐燕坐正姿勢,扶了下眼鏡,依舊保持著優雅和微笑。

  “您的這種病症非常典型,有人甚至還能看見黑暗中下雨,有鳥獸活動……幻覺是精神病常見的症狀,他們只是提示你有重要的精神障礙而已……”

  簡單的安慰幾句,又問了幾個常規問題,她在滑輪椅上轉過身去,伏案疾書。

  看樣子這裡的問診也結束了,專家很快便會得出結論。

  元靖沒再說話。仰躺在沙發裡,瞧著天花板發呆,默默猜測起診斷結果。

  無非就是精神分裂症、心境障礙、器質性精神障礙或者解離障礙。外加一堆神經治療藥物,甚至還有保健品。

  而那些藥物除了使自己變成面癱外,毫無用處。

  經過半年尋醫治療,他已經對心理醫師失去了信心。

  ……

  元靖滿臉頹喪的出了醫院,拐進旁邊的一條巷子,腳下不時踩到枯葉,發出刺耳躁響。

  東北已是深秋,乾冷的西北風吹在臉上好似刀刮。

  一大清早就是漫天的鉛雲,看來今天又是一整日都見不到太陽了。

  他豎起外套領子,將雙手夾在腋下,加快腳下步伐。

  這條路直通一條老街,巷口避風的地方緊湊的鋪著好些紅布黃布。

  有的攤位邊兒上還支著紙殼子做的三角招牌,用紅紙貼了,寫上幾個大氣磅礴的毛筆字——正宗算命。

  生意很是慘淡。幾位攤主擠在避風的角落裡抽煙聊天。

  與普通青年人一樣,元靖對這些“忽悠人的把戲”從來都是不屑一顧的。

  他沉聲一歎,垂頭走過。

  其中的一個攤位明顯與別家不同。

  一塊暗紅色防水布上沒有寫字,反而亂七八糟擺滿了各色神像,與一些造型奇詭的青銅零件,看著斑駁陳舊,應該都是些很老的物件了。

  瞬間好奇心的驅使,元靖情不自禁多看了幾眼,

就發現攤位後邊的陰影裡,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年人正規規矩矩的盤坐在地,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他的氣質打扮很不同於常人。梳著個標準的道士番天印,穿著件洗的發白的藍布棉袍,整個人乾乾淨淨的,五官清秀的好像小姑娘。

  “唉,生活不易啊……”

  元靖心中感慨,下一瞬間,卻見年輕人似從夢中驚醒,突然睜開了雙眼。

  二人四目相對。

  元靖尷尬的點點頭,轉身離開。

  而年輕人卻在身後大叫道:“你,站住!”

  元靖心裡不悅,心說這家夥真是不會攬生意,跟客戶說話哪有這樣窮橫窮橫的。

  轉過身來皺了皺眉,有心想勸他學好,卻發覺周圍攤主都目光不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下意識摸兜裡的錢,卻發現連一張整票子都摸不到了。

  一個月前才剛剛賣了房,眼瞅著米缸又見了底。這病是不能治了,再治恐怕就真的要窮死。

  想著又歎了口氣,心說還是不要多事,先保住今天的飯錢要緊。

  又走出幾步,沒成想那少年竟追了上來,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擺出一副不依不饒的架勢。

  “算一卦吧,免費的,不要錢。”少年輕聲道,頓了頓,又強調一下,“絕對不要你的錢,我無涯子說話算話。”

  元靖回頭,就見一雙雪白的小手已牢牢鉗住自己的袖子,那對如同星星一般的眼眸中充滿了渴望。

  他心頭一動。

  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一瞬間就被個街邊小販的真誠眼神所打動了……

  要不,就讓這孩子套路一把?他拍了下口袋,反正身上也沒剩多少錢了。

  “那行,你,你來吧。咱們怎麽算?”元靖點了點頭,返回攤位。

  少年松了口氣,迅速遞過隻馬劄,很客氣的介紹起自己,“鄙人無皋山閔氏修文,號無涯子,你叫我無涯即可。”

  接著就問他要生辰八字。

  元靖也不太懂這行業的門道,搓著腦門直搖頭,說只知道自己今年差不多有22了,別的啥都不知道。

  少年有些奇怪,問道:“現在的人總會有出生證明,怎麽可能不知道自己生日?”

  而元靖苦笑一聲,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低下頭,伸手摸進大衣內兜。

  這包煙已經在這兒揣了好幾個月了,此時,他打算將戒煙計劃連同治病計劃一起徹底終結。

  少年沒再追問,想了想,說:“也罷,我可以換另一種卜算的方法。”

  “好。”

  元靖捏著皺巴巴的煙盒,另一隻手彈了彈底部,等著接下來的套路,結果卻聞到煙絲中散發出難聞的霉味。

  這煙也抽不成了。

  邊兒上的攤主們不知何時停止了聊天,一個個叼著煙卷,歪頭瞅著元靖與少年,目光戲謔。

  出乎意料之外,少年三兩下“嘩啦嘩啦”把面前的地攤給收了。

  他的力氣非常大。防水布裹成的巨大包裹,被他輕松一提,斜跨在肩上。

  “我的另一種卜算方法不能在眾人面前展示,得先找個僻靜沒人的地兒。”少年瞧著元靖道。

  周圍的先生們一聽就呵呵呵的樂,笑這小鬼頭翻車了,要開始鬧玄乎了。

  而元靖瞧著少年面色中正,目光澄澈,似乎並沒有在扯謊。

  估摸他也就是想找機會跟自己混頓飯吃,就提議道:“這都快中午了,要不我先請你去街對面的飯館吃頓便飯吧。”

  少年猶豫一下,點點頭。

  二人在老街對面隨意找了家小面館。

  元靖點了一大碗排骨面,而少年的心思卻完全不在食物上,隻勉強吃下一小碗清湯素面。

  由於是常客,老板娘在結帳時很大方的贈送了幾張代金劵。元靖轉手遞給少年,卻被他擺手拒絕了。

  走到門口又硬塞給少年幾十塊錢,就打算與他分道揚鑣,想趁著天還亮著,返回街角的出租屋補覺。

  誰知少年沒有絲毫想離開的意思,一直在他身後埋頭跟著。

  元靖心裡直犯嘀咕,心說別是巷口那些人是個什麽犯罪團夥,派這小子來打個前哨。

  可轉念又一想,現在自己都已經一貧如洗了,他們這又是圖個什麽呢……

  ……

  這是一棟很破舊的老式家屬樓,腳步聲的回音很大,走廊裡陰暗逼仄。

  元靖直上頂樓六層,摸出鑰匙,開門。

  三十多平的狹長房間裡,擺著幾件看不出本色的家具。

  各種生活用品凌亂的堆在四處, 外加今日早起走的急,連被子都沒來得及疊。

  這屋子就是落魄的代名詞了。

  “小兄弟你隨便坐。最近我一直在走背字,過去好不容易攢了點錢,這些日子又都給敗的差不多了。如果你在一年前遇見我,我還能請你吃頓烤鴨啥的。”

  將少年讓到屋裡,他脫下外套掛在門後,鑽進一旁黑黢黢的小廚房裡燒開水。

  少年皺眉環視了一圈,嫌棄的眼神一閃即逝。

  將包袱嘩啦一聲丟在門邊,搖頭道:“行吧,我就在這兒給你推衍命格。”

  說著站在屋中央最寬闊的地兒,在懷裡掏出一個白色紙包,小心打開一角,折成個尖嘴形狀,用手指頭不斷敲擊著,將其中的杏色粉末一點點撒在木地板上。

  “好的,你加油。”

  電水壺嘩啦啦的躁動起來。

  元靖盤著手兒斜靠在廚房門框上,饒有興致的瞧著少年專心致志的“畫圖”。

  大概十分鍾後,那些灰組成了一副頗為古怪的紋理,不像是字,也不像是畫,也說不清是個什麽。

  直至畫滿小半個地面,少年終於站直身子,活動了下肩頸。

  伸手在袖籠裡摸出五個綠乎乎的大錢,用指縫夾著,向灰裡一丟。

  然而,並沒有聽見預想中的“當啷”幾聲,所有的銅錢好似車輪,全都筆直的立在了地上!

  氣氛頓時詭秘至極。

  元靖身上爆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使勁的揉了揉眼。

  現在還是白天啊!天呐,這,絕對不是幻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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