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融被收,中外惶怖。時融兒大者九歲,小者八歲,二兒故琢釘戲,了無遽容。融謂使者日:“冀罪止於身,二兒可得全不?”兒徐進曰:“大人,豈見覆巢之下,複有完卵乎?”尋亦收至。
——《世說新語丶言語》
2023年9月28日。
王鳳遊盤著腿坐在床上,看著藍色床單上的銅錢,撇了撇嘴。
文王六十四卦,第五十二卦。
艮為山。
“啊嘞,艮為山…”王鳳遊拿起了一枚秦半兩,放在掌心把玩,“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王鳳遊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從床上翻身坐了起來,收拾起背包和衣服,“高山林立,深淵遍布,觀此卦象,應以此為戒,謀不踰位,明哲保身。”
將前幾日,和表姐王阿琳商量後,購買的牛仔外套塞進了銀灰色的大背包,王空流又小心翼翼的把五枚帝錢收進了盒子裡面。
“前有山峰攔路,不可再進,不可強求。得此卦者,皆是前路受阻,不宜妄進,需待良機,適可而止。”
…
下了火車的王鳳遊,身邊跟著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那邊是趙淼。
這是趙淼的祖父要求的。
要求趙淼陪著王鳳遊進京,親眼看著王鳳遊是如何與過去的自己一刀兩斷的。
其實帶著趙淼,這不叫事。只是王鳳遊在想,萬一自己在京城遭遇了不測,連累了趙淼,那麽老趙家就絕後了。
誒,不對,自己好像也沒後呢…
…
在幾十年前,一個外出歷練的年輕人,就曾路過府城。
那個時候,初出茅廬的年輕人被派遣到華北的平原地區。
那時候的年輕人英姿勃發,背著一把裝飾華麗的弓,上面鑲嵌著各色的寶石,金絲銀線纏繞著弓身,光華奪目。
那時候的年輕人還有著一頭幹練的烏黑短發,他的那身黑色的中山裝在旅途之中被荊棘劃破了許多口子,褲腳也被岩石磨破起了毛邊。
年輕人不斷地在城市之間穿行,在勞累的時候,就隨便選擇了一座城市來休息。
這座城市和華北平原上其他城市一樣,都在不斷前行,在無數勞動者的雙手之中不斷進化,追隨著時代的步伐,不過可惜的是,這裡只是內陸的一座小小的城市,哪怕它擁有著悠久的歷史,也不會多麽光彩奪目。
不是樞紐,也不是沿海,亦沒有指定發展這一城市的條文。
當這個年輕人到達之時,這些華北地區的本地百姓既沒有排斥,也沒有多麽歡迎,他們例行公事一般嚴肅的盤問著年輕人的身份,還有他的故鄉。
背著弓的年輕人這樣回答。
“我叫李蓬蒿,來自長安。我對我的故鄉只有些許朦朧的記憶,因為我從未見過它的樣貌。如果你們需要確切了解,那麽我此行大概是來自京城。我腦海中的長安不應該僅僅只是一座城市,那應該是一段歲月,一個時代,為了追尋它,我依舊在不斷追尋。我是一個詩人,一個在20世紀就存在的詩人,我不會散文,不會雜文,也不會詩歌,因為我只會寫出詩詞,吟誦詩詞。我的生活和我的工作就是這樣,把詩與酒,在月色中帶到遠方,跨越了一個世紀。”
幽州的百姓們聽到這個名為李蓬蒿的年輕人的話語,開始交頭接耳起來,他們三五成群,或是兩兩之間竊竊私語,詩人,
的確是很稀有的職業。 這個時代是發展的時代,社會長期穩定,民生經濟高速發展,還有不斷趕超發達國家的高精尖科技,國家發展社會進步,每個人都在忙碌,都在為美好的未來而奮鬥。有手機,有網絡,有各種娛樂場所,再也沒有人會在某處古跡的簷角彈劍而歌。
所以,遠道而來的李蓬蒿,可能是此時此刻,華夏的唯一一個詩人了。
李蓬蒿在城門口宣布,他要在那片曾經金戈鐵馬的廣場上吟誦詩篇,可是幽州的人們並沒有什麽興趣,他們有些嫌棄李蓬蒿那身破舊的中山裝,不喜歡那些豪邁的波瀾壯闊的詩詞,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李蓬蒿背後那張刻滿功勳的華麗長弓。
月升星耀,當月光傾瀉在幽州之城上時,李蓬蒿在城市東側的廣場上彈劍而歌,他仿若一個俠客,伴隨著清脆的金屬聲音,吟誦著古代的詩文,天姥山到玉門關,江南到長安,李蓬蒿還在間隙之間講述了隻屬於他或是他家長輩的葡萄美酒夜光杯。此時此刻的李蓬蒿,與其說是詩人,倒是更像是西方魔幻故事裡的吟遊詩人。
剛開始,人們還本著禮儀,聚精會神的聽著李蓬蒿的詩詞,但是他們很快就困了,開始打起了哈欠,目光開始遊離。有些人又開始竊竊私語起來,因為李蓬蒿的表演毫無價值可言,現代的社會或許需要詩人,但不會再需要詩詞裡的俠士了。
這個名為李蓬蒿的男人,只是在做夢,在幻想,在虛無中滿足他的願望。
直到他在那幾乎凝固了時光的三十多年後,遇見了那個名為蘇巧言的青年。
“萬事斷於法,盛世,亦當重典!”
那個和幾十年前的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青年,如此說道。
…
府城,晚,八點四十七。
王空流在手機上和王鳳遊聊著天,看到王鳳遊說自己和趙淼已經登上了前往京城的火車之後,王空流直接截了個屏,發給了林載贄和金不換,並分別在截屏下面,同樣問道。
“咱們什麽時候出發?”
“車輛我安排好了,只要你們需要,隨叫隨到。”一身黑色西服也不怕熱的張遠站在王空流的不遠處,對著王空流說道。
“謝謝,也沒準那兩個大佬直接把我帶走。”王空流習慣性的聳了聳肩膀,攤開雙手,做出一副無奈的樣子。
“王鳳遊走了?”張遠問道。
“嗯,出發了。”王空流點了點頭。
“我會等他回來一起吃自助餐…”張遠歎了一口氣,“希望一切順利吧…那你呢?和金長官他們北上之後,還會回府城嗎?”
“像這種一直打著二三線城市的旗號,發展五六線城市的經濟,得到八九線城市的重視…難說,如果可能,真的適合養老。”
“拚了命也得回來吧,你那邊還有個老板娘呢。”張遠揶揄道。
“啊,但願不辜負這女孩好意吧。”王空流搖了搖頭,“實話說,真的很感慨,感覺自己這小半輩子過得就像是都市小說一樣,見過世家大族,進過部隊訓練,學過華夏古武,雖然自己腦子不靈光,但是並不影響我被別人當做棋子,直接在權謀之事中踏上棋盤。”
“你認為你是哪種棋?又是哪顆棋子?”張遠問道。
“象棋。”王空流雙手插兜,靠在了牆壁上,“卒子。”
“為什麽是卒子?”
“因為只有過了河的卒子…”王空流笑道,“不能回頭。”
…
京城,某處的島國居酒屋。
打開手機,看了眼時間,已經過十一點半了,馬上要到第二天了。
大快朵頤了刺身和燒鳥的王鳳遊,隨便在紙盒裡扯出幾張紙巾,擦了擦嘴邊的油漬,扔進了垃圾桶裡面,衝著桌子對面的趙淼努了努嘴,示意可以離開了。
在餐廳門口等候的隨行人員,一看到王鳳遊和趙淼已經吃完,便趕緊進店,向服務生結算夜宵金額。
“您吃好了沒有?”一個隨行人員衝著王鳳遊點了下頭。
“多謝招待。”王鳳遊微笑著致謝。
“謝謝,謝謝。”趙淼也在一旁不斷道謝。
“嵇叔夜長官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如果您們二位休息好了,那麽下一站就是公墓了,長官在那邊等您們。”
“橘哥,真的有必要這麽保護嚴密嗎?”趙淼扭頭看向王鳳遊。
“傾巢覆卵,一瞬間,而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橘哥,你說的好可怕。”
“我今天出門算了一卦,艮為山。”王鳳遊揮了揮手,“讓謹言慎行…只可惜啊…”
“可惜什麽?”
“朱門酒肉臭,何不吃肉糜…路有凍死骨,何不穿舊衣…困獸籠中鬥,何處是故裡…慈母手中線,何日是歸期…”
…
2019年的年底。
西南方某個省市的一個小鎮子裡發生了一件非常恐怖而又不可思議的事情,甚至在一時間那個區域再沒了其他值得一提的新聞,卻又有專人接管了那件事情,所有人被命令不得外傳。
那是一個有著明亮的月光的一個夜晚,雖然天上還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地上的浮土卻也僅僅被打濕了一部分。在午夜的時候,一連串令人驚駭的劈裂聲突然從河谷裡回蕩而出,像是斧頭劈木之音,像是竹節在風中爆裂之音,總之這種聲音響徹了這一小方水土,讓許多睡意朦朧的腦袋紛紛從每一扇窗戶裡探出來;居住在附近的人們看見一團巨大的火球沿著某座小山的山脊瘋狂猛衝向遠處。幾十秒之後,那片山林的上空閃過整片電光,數十道閃電組合成一個巨大的牢籠囚禁了那方天地。起初,遠處還傳來過一陣狂亂的狗吠聲,但當那陣吵醒整個鎮子的似乎來自於自然的聲響變得清晰可聞的時候,那些狂吠很快便平息了,詭異的嗚咽了起來。有些膽大的男人們找出手電筒,撿起一件趁手的農具或者家庭用品衝出家門,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麽,但他們卻什麽也沒有找到。然而,第二天早晨,一些好事的人們自發的搜索到了某條風景觀光道路的側旁,那座沒有名字的小山的山坳裡。
人類的好奇心是無法阻擋的,那滾動了上千米的巨大火球和充斥壓抑怪異與神聖相悖的閃電,雖說不知道用現代科學如何解釋這類現象,大概是氣候、氣壓,甚至是磁場的問題,畢竟地球上各種未知和詭異的所在,都被專家學者們推給了磁場。若是從本地那些年邁的老人的理解出發,那大概是神明對於原罪的震怒。小鎮上的人們一邊尋找一邊想象著,或許在下一座山頭的轉角處,在那片草地上,有著一具被燒成焦炭的屍體,甚至可以說是一具燒的無法聚攏的骷髏,只能從渣滓的形態去推測一切。
然而事實是,在一條山頂流下的清泉形成的小溪旁,只有幾輛已經被部隊拉起警戒線的報廢車輛而已。破損的位置都在車頂,被強大電流衝擊的位置綻放了一朵鐵鏽般色彩、點綴烏黑邊緣的巨型花朵。 輕微的焦糊氣味剛剛散發,就很快被山林間的微風吹散,在小溪兩側樹蔭遮蔽的岸上,白色和黃色的不知名的野花靜靜開放著,在微風中擺動。可是不知是因為那些軍人們保護現場的舉動,還是村民們慌亂好奇的步伐,幾十朵甚至上百朵野花被力量折斷,絕望地飄落進清澈的能看見水底石子的小溪裡,驚恐地打著旋,順從的隨波逐流,飄向未知的遠方。
當然,這些被電流從上而下擊中的吉普車引起了人們無盡的猜測與閑話,人們竊竊私語著這場大概屬於天災的事故有沒有死者或是迷失的靈魂。但是低聲議論的大多都是白發蒼蒼的老人們,而非年輕人,他們顫抖著,充滿迷惑與恐懼地偷偷嘀咕著什麽。而中年人、青年、小孩子們,除了恐懼之外,就是出於本能的興奮和好奇心,偷著拍照,轉發,又或是跟並未在此的親戚朋友們分享自己的獵奇心態。
不過也有走向其他方向的村民們發現了那可能與黑夜中巨大火球有關的東西,那是一輛渾身焦黑被烈火徹底焚毀的車輛殘骸,只是沒有人可以得出結論,在被火焰徹底包裹之後,司機是怎樣駕駛它行駛在山路之上。
然而在當地警察到達沒多久,這支神秘的部隊的首領就緊跟著出現了,短暫的交接之後,附近的所有人都被神秘的“約談”了,無論是什麽年齡。那些已經存在於互聯網上的信息,哪怕是手機裡的聊天記錄,都被徹底抹除。這件事來的快,去的也快,還未到太陽落山,這個鎮子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除了,私下裡的口耳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