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亡千古繁華夢,詩眼倦天涯。
孔林喬木,吳宮蔓草,楚廟寒鴉。
數間茅舍,藏書萬卷,投老村家。
山中何事?松花釀酒,春水煎茶。
——《人月圓丶山中書事》張可久(元代)
2023年9月26日。
“我的夢想就是到了十月份,不管誰問我要做何事,我皆作答,松花釀酒,春水煎茶。”王空流如此想到,“不過松木花的酒喝不慣,秋季也沒有春水,圖一個意境就好了。”
…
有沒有一種可能,可以把那些刻著金色鯉魚圖案的,有著歲月痕跡的小基地,托付給趙淼?
“啊,我太缺德了。”王空流打開了筆記本電腦,自言自語道。
王空流的名字。
不過是引用了王勃的《滕王閣序》而已。
“滕王高閣臨江渚,佩玉鳴鸞罷歌舞。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卷西山雨。閑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而王空流直到現在,其實也沒有真的弄懂過,自己原來的名字,王孟荀。
孟荀。
孟子說,人之初,性本善。
荀子說,人之初,性本惡。
那麽,自己的名字,是否是善惡中立的意思呢?
亦或者。
本就是讓自己去選擇一條路。
…
府城,晚,七點零七分。
金不換開車,帶著林載贄接到了王空流,便一同趕往目標地點。
“出了什麽事了?”王空流將手機橫放,拿在雙手之中,開始在手機屏幕上挑選著一群虛擬帥哥美女和非人類的遊戲角色。
“找到三個。”林載贄拽了拽自己扭了一整圈的安全帶,趁著沒開車,解開之後又重新系好。
“三個什麽?打了激素的大塊頭啊?”王空流沒有放下手機,而是用屁股在座位上用力,往車門的地方蹭了蹭,蹭過去一些,然後用右肘磕了一下車門,“我要下車。”
“四個少了一個,不是好事嗎?”金不換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安全帶,發動了汽車,從停車的小路拐了出去,並入主乾道的車流之中。
“…呃…兩個就把我和林警官揍了…金大佬,您要1V3是不是?”
“已經派人包圍了,放心吧,咱們也只是限制作用。”
“那就好…啊,對了,你們最近有沒有刷短視頻啊?最近那個戲劇《黃粱夢》好像很火啊,嘖,為什麽火不起來呢?”王空流放下心來,只要不是刻意讓自己去挨揍,王空流認為自己還是可以和金不換做朋友的。
“都說火了,為什麽又不火?不過我的確沒有在大型平台的首頁看見相關的推薦。”林載贄沒有聽懂王空流的意思。
“說的太多了,也說的太對了。”金不換扭頭看了一眼林載贄,“好的劇本永遠不會被推薦,而是只能在人群中間,口口相傳。”
“他們只是唱唱,我們只是聽聽,該繼續的還是繼續,又和我們的生活沒有關系。”
“擺不完的闊氣,弄不完的權~吃不完的珍饈,花不完的錢~聽不完的頌歌,收不完的禮呀~享不盡的富貴,過不完的年!”後車座上的王空流開始哼唱起來。
“好像還真沒跑調啊。”林載贄扭回頭瞅了一眼,正躺在車後座上不斷蠕動,玩著手機的王空流。
“這調上頭…等這次的事忙完,我也要看《行測》和《申論》,在奶茶店和酒吧打工真的感覺好沒前途。”王空流在手機上操控著自己的遊戲角色,和一條龍形的野怪,做著殊死搏鬥。
“喂!你這出發點不對昂。”金不換踩下了油門,加速在擁擠的車道上穿行,“你要不坐起來?我加速了,小心別摔了,咱們要快點到目的地。”
“我唱歸唱,你怎麽能質疑我的出發點呢?古往今來,除了托關系進官場或者花錢買官之外,哪一個不是剛進來的時候,內心一片赤誠?”王空流翻身坐了起來,但是雙眼的視線沒有離開手機屏幕,而他的雙手大拇指,也在手機屏幕上不斷滑動著,“哪個不是寒窗苦讀十數載,徹夜挑燈讀詩文。皆有高志攀星辰,預扶社稷定乾坤。人們說不以心跡論世人,論心古來無賢人。只可惜少年壯志如浮雲,身入濁流才是尋常歸宿。”
“像你這樣的,還有我們這樣的,對這些事指指點點,真的是太可笑了。”
“那麽,為了良心,我還是努力當一個好人吧…”
“嵇叔夜打電話說了,北邊也有那些…大個子的出現。”金不換雙眼盯著前方的車輛,不斷調整著自己手裡的方向盤,“其實咱們也之前議論過這個問題,大概就是,有人用新成立的雙生,新雙生清理舊雙生。這個性質和當年我爹還有蕭金樽長官的性質是不一樣的,他們當年是清理那些同袍相殘的劊子手,還有聽命於某些混蛋而拋棄人性的狗…而這一批,似乎是無差別性質的清理。連北方殘留的,還在繼續運轉的雙生,都受到了攻擊。”
“我呢?我不就是沒被選中嘛,至於嗎?”王空流看著手機屏幕裡,屬於自己的遊戲角色,在死亡後只能等到復活,長長的歎了一口氣,“所以,那些正牌的雙生怎樣了?”
“除了從來沒有暴露的,如果不算你這個預備役,那麽沒了。”
“啥?!”
“哦,還有一個,不過行蹤不明。”林載贄扭回頭看了一眼王空流,“一個大長腿美女姐姐,有興趣見一下嗎?”
“大長腿的美女?可以!可以!可以!”王空流的眼睛在車廂裡開始放光,兩眼直勾勾的看著林載贄,看得林載贄心裡一陣發毛。
“你這是忘了你的老板娘了是嗎?”林載贄撇撇嘴。
“載贄,明天,把王空流的刀取出來,你也找把好一點的,我安排咱們的王孟荀同志見見她。”
“哎,你們這個又叫我以前名字,又讓我拿刀想幹嘛?”
“你的大長腿美女姐姐喜歡玩冷兵器方面的啊。”
“古風cos啊,那還可以…”王空流用力點頭。
…
府城,舊水大廈,天台。
晚,八點十三分。
“喂,聽說你以前好像和我一樣啊。”身材消瘦的瘦高青年穿著粉色和藍色的拚接襯衣,顯得不倫不類。
“你是誰?”王空流有些發懵。
半路上金不換接到了一個電話,就停車把王空流放到了路邊,然後通知手下的士官,開車前來,將王空流送到其他的地點。
“就當是熱身吧,還有提前解決一小部分恩怨。”起碼金不換是這麽說的。
但是王空流並不知道金不換到底想要自己做些什麽。
“抱歉,我應該沒見過你。”王空流重新在腦海中回憶了一番,確定自己絕對沒有見過這個花襯衣的青年。
“哦哦,那肯定的,因為你是薛家遺棄的一條狗,而我是他們手中的刀。”花襯衣一臉不屑的微仰著頭,看向對面的王空流。
“薛家?哦。”王空流哭笑不得的笑了一聲,“培養我的老東家,不過,朋友,你罵你爹我是狗,容易誤傷自己。”
“呵,隨你怎麽幻想你的價值吧。”花襯衣冷哼一聲,“聽說你要和金不換、林載贄那些人北上?你知道你會給薛家添多大麻煩嗎?那些人是釋魚的後人,就是專門與豪門作對,你似乎沒有搞清楚你的立場。就算你喜歡你低賤的普通生活,也不要給薛家添麻煩!你北上想做什麽?和薛家的盟友對著乾?”
“我只是不想和薛家再扯上關系。”王空流搖了搖頭。
“你真是天真…我不會管你會不會在北邊暴斃,上面有話,把你手裡的東西交給我!”
“什麽東西?”
“釋魚的最後一個U盤!”
“呵,看來我需要重新甄別一下,是我的老東家想要從中謀利,還是說和當年那些吃裡扒外的劊子手有關系呢?”王空流的嘴角咧了起來,“金不換長官還真是送了我一份大禮啊!本來我還想著,和培養我的那些人劃分界限,心裡有虧欠…現在看來,我是不是可以和軍方、警方一起除暴安良了。”
“放肆!”聽到王空流的一番言語,花襯衣怒罵道。
“有些人因為被抓到把柄,和外人一起把一群有著大好前程的青年們安排成意外死亡…”王空流的左腿後撤,微微躬身,“這種小說裡的故事情節真的很煩人…因為一個普通人看到這種故事,除了吐槽作者的固化思維,也無可奈何,因為他們無能為力。很榮幸我在高中時候,就入了你們的局,最多也不過是被放回了盒子裡,現在,我這顆棋,將重新放到棋盤上。”
“把釋魚的東西,交給我!”花襯衣大怒。
“說到底,我只是一個有著一小段特殊際遇的…老百姓罷了。”
王空流話音剛落,就在花襯衣青年還想再說些什麽與王空流交涉的時候,王空流右腳猛蹬地面,已然飛身臨近。
花襯衣不禁大吃一驚,王空流的速度比自己的想象要快很多,完全不是一個被豪門拋棄後報廢的棋子應有的能力,下意識的,花襯衣身體不由自主的做出攻擊,一記擺拳帶著凶猛的氣勢迎了上去。
王空流輕蔑的一笑,左腿交替踏步,速度和力量更勝幾分。
而在面對面的時候,王空流不僅避開了花襯衣的拳頭,還將自己的拳頭結結實實的印在了花襯衣的肩膀上。
花襯衣在吃痛的同時,為了避開王空流的下一步進攻,直接凌空一個後翻向後閃去。
王空流撇撇嘴道:“喂,我猜現在的薛家主事人已經不是我那會的薛老爺子了。我不管現在的主事人是不是一頭豬,但是我可是被當做貼身護衛培養了好幾年,就算最後沒有進薛家,但是沒必要選一個只會三腳貓功夫的家夥,來和我過招吧…哦,我不是針對你,我是說,在我的心裡面,你真的很垃圾。”
花襯衣感到肩窩一陣扎心的劇痛,很有可能是鎖骨骨裂,甚至是徹底斷裂。花襯衣根本沒有想到,一個近十年沒有參加專業訓練的家夥,竟然還能保持強大的爆發力和格鬥技巧…
除非,王空流被困在府城這個小城市之後,還在暗地裡繼續獨自修行。
王空流的話攻擊性極強,被王空流刺激了以後,花襯衣更是面目扭曲,右腳猛的一用力,整個人迅速彈跳起來,腳跟猛的砸向王空流,將整條右腿化為一柄巨斧向王空流劈了下來!
可王空流卻僅僅腳下步伐錯落,一個側身再次避開攻擊,順手一記普普通通的直拳,打在花襯衣的側腹部,應該是打在腎的位置了…一記直拳就把花襯衣打得一聲慘嚎。
可是花襯衣還是咬牙繼續衝向了王空流,因為如果任務失敗,等待自己的絕對會是很恐怖的懲罰,自己作為供大家族驅使的手下,自己的地位、金錢、女伴,都是大家族可以隨意贈予和剝奪的。
所以花襯衣不能倒下,想一條瘋狗一樣,撲向了皺著眉頭的王空流,花襯衣反手夾住王空流探出標指的胳膊,用右腿作為支撐點,傾盡全力蹬地,左腿的膝蓋猛的向上頂去,連帶著將王空流也頂上半空,王空流掙脫不開,只要在第一時間用沒有被束縛的左手作為防禦,擋在了花襯衣的左膝和自己腹部之間,然後將被夾住的右臂彎曲,以肘部猛撞花襯衣的肋骨,但是因為右臂被限制,所以力度並不是很大。
最後兩個人在花襯衣拚命一搏下,飛出五六米,從半空掉落下來。
王空流躺在地上,連著喘了好幾口氣,才勉強站起,其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王空流這就是純粹被撲倒的,腦袋磕在天台的水泥地上,眩暈感直接就登頂了。
這一下子,絕對是把王空流打出真火了,王空流站在原地,開始活動四肢,還扭了扭自己的脖子,直到聽到身體骨骼的哢哢作響。
看到花襯衣也搖搖晃晃的站起來,不待他站穩,王空流衝過去就是記日字衝拳,一拳砸在花襯衣的鼻梁上,花襯衣再次被擊倒,兩道鼻血瞬間流了下來,把花襯衣的嘴部、下巴染的通紅。
“躺著待著,別起來了!”王空流大喝一聲,再次上前。
花襯衣剛剛爬起來,王空流的速度根本無法保證花襯衣完全的站起來,此時花襯衣只能半跪的姿態勉強起身, 雙臂交叉防禦王空流的攻擊。
而王空流抬起右腿,向斜下方狠狠地踩了下去,這凶狠的踏擊,花襯衣是無論如何也無法躲閃的,王空流直接一腳將花襯衣這近一米八的個子,直接蹬飛了出去,再也無法起身。
“喂!你不要告訴我,現在薛家換了主事人之後,手底下的人都是連基礎都沒有小混混!你胳膊上那點肌肉有個屁用,你身上的虎皮,你身上的旗,有個屁用!”王空流雙手叉腰,喘了幾口氣,便徹底平複了氣息,“就憑著你們肯替他們拚命?”
這時候,天台上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王空流回頭看去,七八條黑影已經登上了天台,手中的東西,在夜色中反射著寒光。
“嗯,這就對了,質量不行,數量湊。”
…
2019年的某天。
“我好像一直沒有告訴過你們,我最喜歡的一句電視劇台詞是什麽。”
蘇巧言捧著一杯漂浮的冰塊的碳酸飲料,盤腿坐在了白色瓷磚的地板上,對面的那面牆上,掛滿了一群青年男女身著製服的黑白照片。
照片下方的地板上,貼牆擺放著十幾杯被插上了吸管的咖啡。
“聖人從不自己去死,而是勸別人去死。”
“而我最喜歡的一句來自小說裡的台詞——何苦要嘲笑那些瘋子,他們只不過是早幾天比我們陷入瘋狂罷了…或許當你們從我的生命中離去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在下一刻決定了,當人力不可為的時候,瘋狂,的確有可能拚出一絲生機。”